冷汗瞬間浸透了飛過海的裏衣,順着脊背涔涔而下。
他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人色,嘴脣劇烈哆嗦着,瞳孔因極度後怕而微微擴散。
我在幹什麼啊!我爲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胡思亂想!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把自己差點親手“召喚”來殺死自己的飛刀,又抬頭看向面色陰沉如水的趙教習,喉嚨裏像塞滿了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差一點……就差一點……年度大考,衆目睽睽之下,死在自己最擅長的御物術下……何等荒謬和恥辱!
“心神失守,操控徹底崩潰,險些要了你自己的命。”趙沐安的聲音冷得像冰,每個字都砸在飛過海脆弱的神經上。
“御物術考覈,不合格!”
飛過海耳朵裏嗡嗡作響,世界彷彿失去了顏色。
“金光咒考覈。”趙沐安暗自慶幸着,他趕忙回覆了心神,向飛過海傳達着接下來的考覈內容。“此咒之核心,在於對‘光’與‘銳’的掌控。考覈分兩步:第一步,‘普照’——三息之內,將金光咒光芒均勻擴散,亮度要足。”
他略作停頓,目光銳利:“第二步,‘凝鋒’——五息之內,將擴散之金光盡數收斂,凝於指尖一點,須達到灼人眼目的效果。”
“若是準備好了,就開始吧!”
飛過海強行壓下難以抑制的顫抖,抬起右手。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啓!”
一點金芒自他指尖艱難迸發。他咬緊牙關,壓榨着丹田裏所剩不多的金靈力,拼命觀想“光耀四方,無所遁形”的意象。
金光開始掙扎着向四周擴散,如同風中殘燭努力照亮黑暗。光芒亮起,勉強達到要求,照亮了周圍五尺的地面,驅散了石板上的陰影。但是,這光芒的“均勻”二字卻全然談不上——亮度明暗斑駁,如同破碎的鏡面反射;邊緣劇烈抖動,忽明忽暗,維持得異常喫力,彷彿隨時會整體熄滅。
三息到。“普照”階段,勉強完成,但質量堪憂。
趙沐安面無波瀾,只吐出兩個字:“凝鋒。”
飛過海心中一緊,他強迫自己集中殘存的所有心神,試圖將剛剛勉強擴散出去的金光收束到指尖那一點。
散逸的光,如同受驚的鳥羣,四散逃竄,不肯就範。
但更可怕的是,飛過海發現自己的“視野”出現了問題。
他明明“感覺”到金光在那裏,可當他試圖用意念將它們向中心擠壓時,那些光就像滑不留手的游魚,總從意唸的指縫中溜走。
他想在腦海中清晰地構建出那個“極致的凝聚點”的形象,那個曾經輕易就能在心中映照出的、璀璨奪目的核心……可那形象此刻卻像水中的倒影,無論如何都清晰不起來,穩定不下來。
集中!給我集中啊!
他在內心嘶吼,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之前未乾的汗漬涔涔而下。他嘗試放緩呼吸,嘗試回憶成功時的靈力流動韻律,嘗試想象自己正將所有的光、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到那指尖一點……
沒有用。
那片模糊的光域依舊模糊,他“看”不清那個凝聚點應該在哪裏,應該是什麼樣子,眼前只有一片晃動不安的金色光暈,邊界不清,核心不明。
五息時間,在飛過海這種近乎絕望的、徒勞的“努力聚焦”中飛速流逝。最終,他指尖只是勉強匯聚起一團雞蛋大小、光芒渾濁黯淡如同劣質黃銅、邊緣模糊不斷閃爍的金色光團。
這根本不是“凝鋒”,這只是將一些散亂的光強行攏在了一起。
又勉強支撐了兩息,光團劇烈地、如同痙攣般閃爍了幾下,“噗”地一聲輕響,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場邊一片寂靜。許多學生眼神複雜的看着飛過海。這表現,與傳言和他平日展示的水平,相差實在太遠了。
趙沐安靜靜地看了飛過海幾秒鐘。看着這個弟子慘白的臉上交織着不甘、絕望、茫然和深重的疲憊,看着他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指尖和佈滿血絲卻空洞的眼睛。許久,他才面無表情地拿起筆。
“御物術,嚴重失控,未完成,不合格。”
“金光咒,堪堪合格。”
在這評定之下,他另起一行,寫下了最終的評語:
“考覈過程中心神嚴重失守,險釀大禍。此患已凌駕於天賦之上,成爲修行首要阻礙。當務之急絕非追求術法精進,須痛定思痛,穩固神魂根基。”
“堪堪合格……”飛過海死死盯着那四個字,一股混雜着巨大委屈、不甘和連日壓抑的屈辱的火焰,猛地衝上頭頂。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趙沐安,聲音因爲激動和壓抑的哽咽而尖銳變調:“趙教習!我……我平時的御物術絕不會失控!我的金光咒‘凝鋒’可以做到很凝聚的!我今天……我今天只是太緊張了!狀態太差了!這‘堪堪合格’……這評語……這對我不公平!我的真實水平絕不止是這樣!”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那份洶湧的不甘讓他無法停下。
趙沐安的眼神驟然轉冷,先前那一點關切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失望和凌厲的怒意。
“狀態差?緊張?”趙沐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寒風颳過冰面,帶着刺骨的“恨鐵不成鋼”。
“飛過海!你現在是在年度大考的考場上!不是在平時的初法場!‘狀態差’、‘緊張’,就是你險些讓飛刀貫穿自己喉嚨的理由?就是你交出這等不堪入目表現的理由?!”
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登堂境術師的威壓讓飛過海呼吸一窒。
“修術者首重心性定力!臨陣對敵,誰會管你是否‘狀態不佳’?!妖族侵擾又豈會挑你‘舒服’的時候?!連自身最基本的心神都無法駕馭,連臨場最基礎的冷靜都保持不住,被些許壓力雜念便攪得靈力暴走、險死還生!你這等心性,空有幾分天賦,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何談大道?!”
他指着名冊上那猩紅的叉和淡薄的勾,語氣愈發嚴厲:“今日這‘堪堪合格’,非是低估了你那不知所謂的‘真實水平’,而是念在你往日還算勤勉,給你的最後一點體面!是警鐘,是讓你看清自己現在究竟站在何處!”
“你非但不知反省己身之痼疾,反而在此怨天尤人,質疑考覈不公?!你捫心自問,方纔那飛刀反向、金光潰散,可是他人強加於你?!”
趙沐安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飛過海心頭,將他最後一點爭辯的力氣和藉口砸得粉碎。
周圍弟子的低聲議論也隱約傳來,雖不響亮,卻清晰刺耳:
“怎能如此頂撞教習……”
“趙教習所言極是,考覈看的便是當場……”
“方纔真是兇險,若非教習出手……”
“平日再好,關鍵時這般模樣,唉……”
聽到旁人的議論,飛過海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裏,連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
巨大的懊悔、後怕、無地自容將他徹底淹沒。
半晌,他才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朝着趙沐安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嘶啞破碎,帶着濃重的鼻音:“學生……學生知錯了。教習……教訓的是……讓教習失望了……對不起……”
說完,他不敢再抬頭看任何人的表情,猛地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踉踉蹌蹌地衝出了考覈區域,朝着舍區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