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秒。
監測屏幕的低頻帶驟然亮起,捕捉到了40赫茲信號的鎖相響應。
孟蘭的腦電波在三個關鍵通道上,開始浮現出極其微弱的同步跡象。
第三秒。
多腦區的相位同步係數從0.3的基線一路攀升至0.5。
功率譜密度圖上,原本如散沙般的雜亂頻段如同受到某種引力牽扯,開始向40赫茲的主頻及其兩個諧波瘋狂匯聚。
第五秒。
相幹峯,成型。
三個核心通道的功率譜在40赫茲處猛然拔地而起,拔出一座對稱且輪廓分明的陡峭山峯。
相位同步係數長驅直入,越過0.7的關口,直逼0.8。
程新竹靜靜盯着屏幕,右手已經搭在了緊急切斷按鈕的透明保護罩上,做好了隨時人工干預的準備。
第八秒,相幹態徹底穩固。
第十二秒,相位同步係數死死錨定在0.85。
第十五秒。
程新竹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
過去的幾個月裏,她所有的實驗一旦跨過這個時間點,就會無一例外地暴露出耗散加速的致命徵兆——相幹峯的基底不可避免地變寬,相位同步係數也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墜落。
但這一次,沒有。
屏幕上的那座相幹峯,依然像刀鋒般狹窄銳利。
第十七秒。
第十九秒。
第二十秒一一
崩盤,來得毫無預兆。
代謝通道的血氧讀數在短短0.1秒內,從82%自由落體般砸穿了74%。
葡萄糖代謝率的曲線同步爆發劇烈震盪,局部腦血流速度更是呈現出詭異的反常加速。
三項核心代謝指標彷彿脫軌的列車,同時向着70%的緊急回撤紅線俯衝而去。
程新竹的右手已經重重地壓向了那個紅色的切斷按鈕。
然而,就在指腹即將施力的前一瞬,主屏幕的功率譜密度圖上,猛地跳出了一絲異樣。
相幹峯的形態變了。
它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坍塌變寬,而是在......分裂。
原本在40赫茲處如劍般對稱的主峯,頂端突兀地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凹陷,宛如水面被某種深淵巨物頂起後瞬間塌陷的旋渦。
緊隨其後,兩側憑空生出兩個微弱的次峯,頻率差卡在極爲精確的2赫茲。
緊接着,更高頻段的區域被徹底點燃——80赫茲與120赫茲處同時爆發出刺眼的高頻震盪,振幅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裏,直接暴漲了三倍!
這是幽靈吸引子碎裂前最經典的死亡特徵。
在那份腦波重構數據的記錄中,孟蘭每次一旦撐過高度相乾的十五到二十秒窗口,便會不可阻擋地滑向這種分裂。
由多腦區同步編織出的閉環難以爲繼,在高維相空間裏被迫撕裂成數個次級子結構。
它們之間原本和諧的相位關係會徹底陷入無法預測的混沌增長,最終,整個系統連同患者的清醒神智,一同墜入鬆散無序的底噪深淵。
程新竹腦中的預警邏輯,以及她數月來琢磨數據磨礪出的直覺,在這一刻同時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相幹態已進入不可逆的崩解期。最多再過幾秒,屏幕上那座完美的山峯就會化作一攤爛泥。
她的手指毫不猶豫地發力下壓。
就在這幾毫秒的間隙,代謝通道的血氧讀數,突然觸底反彈。
74%,76%,78%!
劇烈震盪的葡萄糖代謝率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拽住,瞬間收斂;
局部腦血流也從那股狂暴的加速中硬生生剎住了車。
三條本已半隻腳踏進深淵的代謝指標,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溫柔而堅定地託了一把,竟齊刷刷地從紅線邊緣全身而退。
程新竹僵住了,懸在按鈕上的手再也沒能按下去。
她驚訝地望向主屏幕。
功率譜密度圖上的劇變,徹底超出了她對AD-02實驗的所有認知。
那些本該散逸至噪聲谷底的高頻震盪非但沒有消亡,反而正在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速度進行重組。
80赫茲與120赫茲的震盪,竟強行與40赫茲的主頻建立起了全新的相位鎖定!
那兩個原本剝離的次峯被主頻一口吞噬,然後重新吸收。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具本該支離破碎的相乾結構,正以一種摧枯拉朽之勢,朝着一個遠比之前更復雜卻又更緻密的新形態收斂坍縮。
不,不是坍縮!
更像是......躍遷!
系統在瀕臨崩潰的臨界點上非但沒有解體,反而像跨越了某個深不見底的峽谷,從原有的凝聚態,凌空躍向了一個全新的凝聚態。
這座新生的相乾結構牢牢鎖死了40赫茲基頻與兩個高頻諧波,構築出一個遠比過去更爲堅固的三層鎖相循環。
一場風暴過後,相位同步係數不僅沒有跌落,反而直勾勾地釘在了0.91的驚人高位——甚至比崩解前的0.85還要強悍!
程新竹觸電般地將手從緊急切斷按鈕上收回。
她猶如一尊雕塑般,在主屏幕前立了足足好幾秒。
這絕對不是靠她那套蒙特卡洛算法能夠撞見的奇蹟。
她窮盡算力試過的數千組參數,無一例外都會把系統推向二十秒左右的死亡終局。
然而,林允寧甩給她的這四個數字,卻在同樣的死亡節點上,硬生生撬動了因果律。
系統確實像以往一樣滑到了懸崖邊緣,但它沒有粉身碎骨,而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在半空中穩穩接住,隨後拋向了一個更深邃宏大的相幹流形之中。
那雙看不見的大手,此刻在她的腦海中,終於隱隱勾勒出了它那令人生畏的龐大輪廓。
那是屬於SU(2)規範羣的......結構常數約束。
林允寧的那組參數,將外部驅動變量]死死釘在了相空間中一個極其刁鑽且精準的幾何座標上。
當腦電系統在二十秒的臨界點試圖分崩離析時,這股來自物理學最深處的約束力悍然介入,以一種極其霸道的姿態,絕對不允許系統的狀態矢量滑出凝聚態的流形。
舊的凝聚態確實撐不住了,沒關係,另一個更穩定的凝聚態早就在幾何結構的鄰域裏張網以待。」的無形枷鎖,乾脆利落地將系統軌跡一把推了進去。
那個寫在洛克菲勒禮堂黑板上的數學預言一一修正度量g(y,J)能夠保證所有開放耗散系統在外部驅動下維持穩定凝聚態的鐵律——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在一個活人的神經系統裏,上演着一場震撼靈魂的實時演出。
程新竹猛地轉過頭,看向玻璃窗前的林允寧。
那個相識多年的男人依然保持着雙手插兜的姿勢,如同一座靜默的豐碑,從按下啓動鍵的那一刻起,連一絲弧度都不曾改變過。
程新竹定定地看了他兩秒,隨後沉默着轉回了頭,繼續死盯屏幕。
計時器無聲地跳動。
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鐘。
新生的相幹峯穩如泰山。
那三層鎖相循環間的相位關係,其極盡苛刻的精確度,甚至讓程新竹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根本不該是脆弱的生物系統能夠自發維持的壯舉。
代謝通道的三條紅線乖順地退回了絕對安全的綠色區間:血氧迴歸82%,葡萄糖代謝率在基線附近維持着健康的微正向偏移,局部腦血流穩如平湖。
兩分鐘。
三分鐘。
不知何時,監測屏幕一角實時生成的功率譜密度收斂曲線,開始勾勒出一種極其眼熟的曼妙輪廓。
程新竹怔怔地端詳了足足好幾秒,才如夢初醒般認出那是什麼。
那是林允寧曾在洛克菲勒禮堂最右側的那塊黑板上,親手畫下的那條曲線。
那是楊-米爾斯規範場極小值的......理論預測曲線。
由同一個數學底座孕育而出的兩條曲線————條鎖定了規範場系統幽深的質量間隙,另一條則錨定了人類腦電系統的相幹態凝聚。
誠然,從理論推導上看,它們本就該在數學結構上呈現完美的同構對應;
可當這兩張橫跨了微觀粒子與宏觀生命的圖譜,真真切切地並排投射在眼前時,程新竹還是覺得後脊發麻,身子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坐得筆直。
宇宙的真理,竟是如此和諧統一。
五分鐘。
相幹態依舊堅挺,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衰減的敗象。
一牆之隔的病房內,沈知夏始終安靜地守在牀畔。
她當然看不懂外頭監測屏上那些晦澀難懂的數字,但她看得懂眼前的母親。
過去這幾個月,隨着病情不可逆的惡化,孟蘭最漫長的清醒期也不過二十秒出頭;
只要時間一過那根隱形的紅線,老人的眼神便會瞬間渙散,整個人也會肉眼可見地委頓下去。
但這一次,截然不同。
孟蘭的眼神是清透的,甚至帶着幾分久違的神採。
她微微偏着頭,愜意地靠在軟枕上,目光正安靜地落在窗臺那盆沈知夏上週剛澆過水的綠蘿葉片上。
“夏天。
孟蘭忽然開口喚了一聲。
聲音雖然輕緩,但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
沈知夏整個人猛地一怔。
過去的幾個月,病情惡化的很快,即便是母親偶爾清醒的那短短幾十秒,開口也總是將稱呼張冠李戴——時而喊她“小蘇”,那是林允寧母親的名字;時而又生分地直呼其名。
而這一聲真切的“小夏”,讓她又回到了病情得到控制的幾年前。
“媽,怎麼了?”沈知夏慌忙俯身湊近。
孟蘭沒有轉頭,視線依舊在綠蘿間流連。
“小檸檬怎麼沒來,她今天到底好好喫飯了沒?”
沈知夏俯身的動作生生卡在了半空。
“昨晚我在唐人街碰見你阿姨了,聽她說,他那個什麼公司最近亂得不可開交。”
孟蘭的語氣和緩平穩,就像是在聊着再尋常不過的鄰里家常,“小寧那孩子,打高中起就是這副德行。一忙起來就顧不上給自己嘴裏塞口喫的。你平日裏多替我盯着他點兒。
“他胃寒,小學五年級那會兒打籃球讓外人撞了肚子,還住了兩天的院。以後這喫飯的鐘點,決不能拖。”
沈知夏眼睛一酸,哽住了喉嚨,半個字也沒能答上來。
而在一牆之隔的監測室裏,林允寧一直盯着主屏幕的視線終於緩緩垂落,無聲地穿過玻璃,凝望向那個斜倚在牀頭的瘦削身影。
乾媽口中唸叨的那件陳年舊事,發生在遙遠的2004年秋天。
那一年,他和沈知夏還是同班同學。
課間和幾個男生在操場上瘋搶籃球,不慎被人一肘子狠狠搗在胃上,當晚就發起了高燒,在醫院躺了兩天。
出院時醫生千叮嚀萬囑咐,往後幾個月絕不能碰生冷,碳酸飲料更是沾不得,三餐必須少食多餐。
那陣子,乾媽變着法兒地熬了七八趟養胃的稀飯,親自給他送到牀前。
這件小事,從未出現在孟蘭滿屋子的便利貼上。
也從未被收錄進家庭的舊相冊裏。
自從2004年阿爾茨海默症開始顯露端倪,再到2005年一紙確診。
在那之後漫長的歲月裏,她費盡心思留給自己的所有記憶信標,幾乎全部死死拴在了家人的生日、重大的家庭變故,以及那些維繫生存的日常起居上。
至於2004年秋天某個半大孩子的一場小小胃病......那根本沒有資格佔據一張寶貴的便利貼。
這段記憶能存活至今的方式只有一種:它早在大腦遭受疾病無情侵噬之前,就已經如同鋼印般死死鑿刻在了她作爲長輩的潛意識深處。
從那一天起,直至今日的六個年頭裏,從未被病魔成功抹除。
這絕非那種支離破碎的語義模糊識別。
這是一段具體到年份,具體到負傷起因,甚至具體到飯桌囑咐的,擁有極高顆粒度的完整記憶碎片。
更要命的是,這是一段跨越了時間,逆流而上,只爲關心他的記憶。
林允寧依舊如同一座雕像般立在玻璃窗外,面容隱沒在半明半暗的監測室燈光下,看不出絲毫波瀾。
而在他身後的控制檯前,程新竹已經不自覺地將桌面上的簽字筆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慌亂地抓了起來。
玻璃牆內,沈知夏偷偷深吸了一口氣。
她極力壓抑着指尖的顫抖,將手緩緩伸過去,輕輕在母親那枯瘦的手腕上。
“媽,我記下了。他今早喝過熱咖啡了,等會兒我就逼他去樓下食堂喫碗麪條。”
“食堂那家的清湯麪鹽放得太重,你囑咐他,面喫了,少喝湯。”孟筱蘭又叮囑了一句。
沈知夏死死咬着脣,用力地點了點頭:“好。”
孟蘭歪着頭,再度凝視了那盆生機勃勃的綠蘿片刻,隨後纔將目光悠悠轉向身旁的女兒。
“這花,是不是被你倒騰換了盆?”
“嗯,上週剛換的,原來那個陶盆底座裂了。”
“嗯。”孟筱蘭露出了一抹釋然的淺笑,“換得好。”
兩個小時後的第一次臨牀回訪。
孟蘭不僅能清清楚楚地報出今早來病房前喫的白粥和煎蛋,甚至連設備啓動前、沈知夏幫她調整頭戴綁帶時的具體手部細節都回憶得分毫不差。
她不僅準確無誤地叫出了程新竹的全名,還清晰地點出了她是寶島人,也是林允寧在公司的搭檔。
整套認知邏輯鏈條完美閉環,沒有任何一處出現斷裂的跡象。
四個小時後的第二次回訪。
時針滑向傍晚五點。
這是俗稱的“日落綜合徵”高發期,也是往日孟蘭最容易陷入混沌的時段。
然而此刻,她正倚在病牀上,饒有興致地同沈知夏盤算着唐人街哪家菜市場的芥藍更便宜些;
聊着聊着,又極其自然地過渡到了她盤算着下週出院後,要親手給林允寧做一碗地道的雪菜肉絲麪。
在這長達半個鐘頭的攀談裏:沒有出現任何重複性提問,沒有絲毫年份錯亂,更沒有一絲場景失真的錯位。
八小時後的最終回訪。
即便在徹底摘除頭戴設備後,那股神祕的相幹態依然在孟蘭的大腦裏頑強地維持了極長的時間。
往常那種病態的斷崖式認知閃崩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極其平緩的滑降斜坡。
直到整整八個多小時過去,老人纔開始流露出幾分倦怠。
而這份疲勞的性質,不過是一個正常老人勞神操心一整天後,再正常不過的生理反饋而已。
程新竹將這八小時內海量的監測日誌與代謝數據,仔仔細細地進行了交叉覈對。
相幹窗口被奇蹟般地從歷史極限的20秒,生硬扯長至了穩定的“小時級”!
認知回落被撫平爲了緩坡。
三條代謝通道的全程採集數據極其完整、乾淨,邏輯嚴密可供深挖。
格林伯格原本以爲需要反覆折騰幾周的同步代謝數據集,竟在這一次極其奢侈的運行中,被一次性全盤斬獲。
誠然,這並不代表着徹底治癒。
後續的窗口極限長度、回落形態的衰變率,以及更爲嚴苛的代謝邊界,都需要極其龐大且嚴謹的重複試驗證明其可復現性;
參數]所對應的真實生理意義與定量擬合,仍是一個橫跨物理與生物學的開放性天坑;
更大規模的雙盲對照樣本也尚待籌備。
可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了。
這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那株脫胎於廣義林氏綱領的物理學狂想之花,如今已真真切切地,在一個鮮活人類那衰敗的神經迷宮中......悽美而頑強地綻放了。
待到林允寧獨自離開監測室時,夜幕已沉,時針已經劃過了晚上九點。
他踱步走向空蕩蕩的電梯間。
剛剛掏出手機,一條來自佩妮的加密訊息便急促地在屏幕中央彈了出來。
發送時間停留在三十五分鐘前的八點四十七分。
林允寧站在電梯門口,目光飛快地掃完了信息。
“投委會剛通過了。越級申請批下來了,原始字段全開。
“我死死卡了七十三個小時。但在最後十五分鐘,他們動用了Class-A級別的最高法務權限,直接碾過來了。
“倒計時,四十八小時。”
“叮”的一聲,電梯門向兩側滑開。林允寧邁步跨入轎廂,抬手按下了樓層鍵。
按照伯克希爾的常規流程,越級申請本該由投委會逐項評估調閱範圍、數據敏感度以及被審方的隱私抗辯。
一套流程走下來,扯皮個三五天纔是正常節奏。
而這區區十五分鐘的極速終盤,只能說明一件事:投委會在最後關頭,必定是看到了某種讓他們徹底坐不住的致命風險。
那份風險的源頭,就是霍爾塞進附件裏的那份僅有四頁紙的商業備忘錄。
伯克希爾在Argon Dynamics這筆收購案上砸進去的沉沒成本,早就突破了千萬美元,其中大半都燒在了盡調、法務和財務審計上。
一旦標的公司的核心技術承載者被證實出現了系統性流失,估值模型裏那項“經營連續性保障”的權重就會瞬間從正轉負,整筆交易的內部收益率將直接跌破安全紅線。
擺在投委會面前的,早已不是某個底層審計員的較真,而是一份極可能把那四千萬沉沒成本拽進無底洞的風險預警。
在這等量級的利益權衡面前,所謂的隱私保護條例與脫敏要求,薄得就像一張窗戶紙。
Class-A法務權限,意味着伯克希爾直接動用了最高級別的內部獨裁程序。
佩妮祭出的那道員工數據保護條例,在這輛重型戰車面前被碾得粉碎,審批流程被強制加速至即刻生效。
走出醫學院大樓時,裹挾着密歇根湖水汽的夜風迎面撲來,終於將那股殘留在襯衫領口的消毒水味吹散了些許。
林允寧在人行道上頓足片刻,掏出手機給方佩妮回了兩個字。
“收到。”
緊接着,他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克萊爾,”他的聲音被夜風扯得有些發緊,“叫醒所有人。二十分鐘後,九十二層戰情室見。”
當晚十一點十七分,漢考克大廈九十二層戰情室。
方佩妮將投委會批覆的完整文本直接投屏到了主顯示器上,一頁頁往下切。
維多利亞抱臂坐在長桌的一端,克萊爾神色冷峻地挨着她;
方雪若是直接從家裏一路飆車趕來的,連身上的薄外套都沒來得及脫。
在那份冗長的批覆文本裏,最致命的一句話中被加粗了三個英文字母: Full Field Access (全字段訪問權限)。
“他現在能看到什麼?”雪若厲聲問。
方佩妮絲毫沒有猶豫:“HRMS全表、IAM歷史權限日誌,還有ERP裏所有涉及資產處置、設備折舊以及跨部門借調的原始記錄。時間戳精確到秒,審批鏈完整保留,附件原文更是處於裸奔的未脫敏狀態。
“而且,是過去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的全量數據。”
“第一波那七個人的時間序列保得住嗎?”維多利亞眉頭緊鎖。
“保不住,他絕對能拼出來。”
方佩妮搖了搖頭,“他手裏本就有那三份回函的文本結構比對結果,很清楚我們在哪些字段上做了導出層壓平。如今底層原始字段向他全面敞開,只要給他四十八小時,他鐵定能把那七個人的入職、借調、資產處置、離職甚
至差旅報銷的軌跡全部對齊。
“全對齊之後呢?”雪若緊追不捨。
“然後,時間戳的關聯效應就會像病毒一樣向外輻射。”
佩妮邊說邊調出一張跨系統關聯示意圖。
主屏幕上,花花綠綠的線條交織成網,將幾組關鍵數據節點死死串聯起來,“你們看,第一波七人的離職時間戳,會跟D區伴隨診斷預校驗設備的折舊批次精準對上;D區的設備折舊,又能咬住醫療公益項目的資產剝離清單;
而剝離清單最後會直接連到WHO PQ入口掛靠的那批單據上。
“霍爾根本不需要弄懂這背後的邏輯,他只要像滾雪球一樣順着時間戳一路往下查,就能硬生生滾出一條我們耗費整整三個月才暗中搭好的跨境通道架構!”
戰情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坐在長桌另一端的林允寧,在這風暴中心般的幾分鐘裏,始終一言不發。
“第二波那十隻木箱的國內物理交接,還差多少進度?”他終於開口,聲音沉靜。
方雪若迅速接過話茬:“張江那邊的轉關手續剛推到第三個節點。十箱分拆雖然已經搞定,但最後兩箱卡在最後一輪的海關複覈放行上。按照海關的常規辦事節奏,最快也得再熬六十到八十個小時。”
“SU(3)第二輪隱寫數據包呢?”林允寧轉頭看向另一側。
克萊爾翻開手邊的筆記本:“第二輪隱寫包已封裝完畢,僞裝外殼也已套牢,只等下一個arxiv的冷門更新窗口。但最早的有效窗口,在四十個小時之後。”
林允寧微微頷首,再度陷入深思。
四十八小時審計破防,六十到八十小時物理交接,四十小時數據發送窗口。三個致命的倒計時像三根絞索,死死擰在一起。
其中最滯後的交接進度,無疑成了卡得他們無法呼吸的死穴。
“老闆,”維多利亞緊緊盯着他,“我們還有幾個方向可以操作。第一是‘拖’。讓法務團隊在Class-A權限的具體執行細則上死摳字眼找漏洞,硬磨的話,大概能再拖出十二到二十四小時。
“第二是‘加速”。第二波卡住的那兩箱直接改走特批加急通道,哪怕留下操作痕跡,也能強行把時間搶回來。
“第三是‘前置”。立刻協調華夏趙振華那邊,強行把隱寫包的發射窗口從四十小時壓縮到三十小時以內。”
“三個同時做。”林允寧拍板。
“同時?這動靜太大了。”
“必須同時。”
他一把推開椅子站起身,徑直走到主屏幕前,將投委會批覆裏那段加粗的字母重新調回正中央。
“佩妮。”
“在。”
“Class-A權限在執行期間,有沒有強制的留痕規範?”
方佩妮略作回想:“按照伯克希爾的內部規範, Class-A調閱不僅要全程留下審計回溯日誌,而且每一次字段查詢,都必須附上一段詳細的查詢理由說明。
“雖然理由是調閱方自己填,但伯克希爾的內審部門會在事後進行抽查複覈。”
“這條理由說明的字段,有長度限制嗎?”
“有,最高不能超過五百個字符。”
“那麼,如果霍爾想順着時間戳,像滾雪球一樣滾出我剛纔說的那條跨境鏈路,他大概需要發起多少次字段查詢?”
佩妮在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番:“粗略估計,至少在一百二十次到一百五十次之間。且每一次,他都得手打填入合規理由。”
“也就是說,他不得不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裏,絞盡腦汁地編出一百五十條合規說明。”
林允寧眼底閃過一絲冷光,“而且每一條,都必須經得起伯克希爾內審部的放大鏡抽查。維多利亞,讓法務立刻草擬一份善意的提示函’發給伯克希爾合規部。溫馨提醒他們務必重視Class-A權限的事後抽查責任條款,並強烈
建議”他們在本次調閱中,採用最高級別的加強抽查標準。”
維多利亞聞言,微微一笑:“這怎麼能叫拖延呢?這叫全力配合大股東的內部監督。”
“沒錯。”林允寧淡淡附和,“作爲被審方,我們堅決捍衛審計的獨立性。”
說罷,他轉過身,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晚所有人都加個班,各自回辦公室或附近公寓全天候待命。克萊爾,你跟趙振華院士的通訊線路從這一秒起進入最高級別加密待命。佩妮,把你的嗅探腳本監控頻率拉滿,霍爾每一次字段查詢的時間戳我都要第一時間掌
握。維多利亞,法務部通宵加班,那份提示函必須在明早中午前拍在伯克希爾的辦公桌上。雪若姐,第二波加急通道和張江那邊,你和方震叔叔親自盯着。”
部署完畢,他略微頓了頓。
“我去眯三個小時。凌晨三點準時叫醒我。”
方雪若從文件中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光在醫學院就熬了多久?”
“十三個小時。”
“既然如此,那就睡滿四個小時吧。”方雪若語氣不容拒絕。
這一次,林允寧破天荒地沒有反駁。
漢考克大廈頂層公寓。
林允寧推門而入時,客廳裏特意留着一盞暖黃的落地燈。
沈知夏正抱着一隻靠枕蜷縮在沙發上刷着手機,聽見開門的響動,立刻抬起頭。
“我媽剛睡下。”她輕聲說道,“晚上拉着我一直聊到了快十點,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林允寧疲憊地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將脫下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扶手上。
“老太太臨睡前還不忘嘟囔,讓我盯着你喫點熱乎麪條。”沈知夏按亮了手機屏幕,又無意識地鎖上,“說你最近這段時間,肯定又在外面胡亂對付喫東西了。
林允寧沒有出聲,只是默默捏了捏眉心。
沈知夏敏銳地盯着他看了幾秒。
“外面出事了?"
“嗯。”
“多大的窟窿?”
“伯克希爾那邊,我們的第一道審計防線被人徹底擊穿了。現在離底牌掀開,還剩倒計時四十八小時。”
沈知夏很懂分寸,沒再往下追問細節。
兩人從小長大,她早就摸透了林允寧的節奏——他肯說多少,她就聽多少,絕不盲目插手添亂。
“那你今晚打算睡幾個小時?”
“四個小時。凌晨四點必須起。”
沈知夏二話不說,起身就往廚房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我去給你熱碗粥,十分鐘就好。”
“不用麻煩——”
“別廢話了。”沈知夏霸道地打斷他,“我媽傍晚特地交代的死任務,你別讓我捱罵。”
林允寧仰靠在沙發背上,終究妥協地閉上了眼睛。
寬闊的落地窗外,芝加哥的夜空籠罩着密歇根湖,湖面漆黑一片,唯有遠處幾處摩天大樓的紅色航空障礙燈,在濃重的夜色中明明滅滅。
突然,擱在茶幾上的手機短促地震動了一下。是方佩妮發來的加密訊息。
“霍爾的Class-A權限已正式激活上線。就在十一分鐘前,他剛剛提交了第一條字段查詢請求。合規查詢理由欄裏,他足足敲進去了四行字。”
林允寧輕輕嘆了口氣,閱畢,隨手將手機反扣在了玻璃茶幾上。
廚房裏適時傳來了煤氣竈打火的“啪嗒”脆響。
伴隨着漸漸升騰的火苗,沈知夏從裏面探頭問了一句:“粥裏要切點榨菜絲嗎?”
“嗯”
窗外風平浪靜,而在這間公寓之外的某處,那臺決定着整盤棋局生死的四十八小時倒計時鐘,已經不可逆轉地按下了啓動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