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照火爲主導,餘漣跟隨的情況下,二人下午挑的是相鄰的兩節課,分別是史鑑課、篆印課。
在那之前,餘漣帶着照火去到了登山院的食堂,名爲登膳堂,二人要在這裏先解決午餐填飽肚子的問題。
只是在排隊打飯打之前,最開始有幾個女院生不懷好意地走了過來盯着餘漣想要說些什麼,——照火回以冷冷注視之後,那些人沒有貿然做什麼,只是對餘漣報以很不友善地滋了一聲後,便拉幫結派地轉身就走了。
如果不是照火在這裏,或許她們真的會對餘漣做些什麼,比如說些難聽的話,使壞偷偷扯扯她的頭髮。或許她們覺得,僅憑着人多,無論做什麼就都是對的,充滿了正義。
餘漣沒辦法用“猛獸總是獨行,牛羊才成羣結隊”來安慰自己,因爲真要比較起來,她們纔是成羣的猛獸,而她自己纔是一隻落單的綿羊。
她們“望而卻步”背後的原因也很簡單,是因爲照火的名聲以一種非常快的速度傳遍了登膳堂。
午飯這個時間點,大量的院生都知道了喜歡上課釣魚執法的石撼山,被剛來的一學生給擊倒了,而傳聞裏的那些特徵都能對得上餘漣身邊的稚麗童子。
——他有着紅繩束髮、黑布遮目、秀麗面容、眼睛的外眥有着似胎記似妝疤也似傷疤的紅與黑。
這些人物特徵可以說過於顯著得好找了。於是成羣的猛獸會屈服於更兇悍的野獸。她們撤退的原因,也僅僅是因爲照火是名傳院內,把老師打暈揍到趴下的“風雲新生”。
“你和她們到底怎麼起的衝突?沒想過找老師?”照火端着餐盤落坐在餘漣的對面。
盤子裏是他今天的三菜一湯:清炒蔬菜、醬拌山菌、素炒豆乾、鮮菌湯。
倒不是登山院食堂沒有葷腥,只是盤子裏的素菜總是要更便宜。餘漣坐在他的對面,盤子裏端着的是一樣的飯菜。
“我也不知道怎麼得罪的她們……一開始她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後面不知道爲什麼她們對我越來越不滿了,我再怎麼裝傻逗笑,她們也不會露好臉色給我了。
“……這種事情找老師也沒用。登山院內認爲院生之間,適當的衝突競爭能提高學生們求上的積極性。
“在登山院的學生,是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武鬥來裁決一些矛盾……所以只要她們沒有真的故意對我造成身體上實質顯著的傷害,老師們通常……不會太管……最多說幾句,不要做得太過分了。”
餘漣慢慢說着自己的苦澀,她的短髮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害怕、也是不擅長與人對視。
照火想起石撼山上課時那套近乎釣魚執法般的教學方式,再想想一個班級裏人數衆多,那黝黑壯實的漢子本就粗獷隨意,心思自然談不上多細膩,多半很難顧及到一個性格怯懦、各方面都平平無奇、毫不起眼的女學生。
“你不用再裝傻了。”
照火慢慢夾起盤子裏的食物。在送入嘴脣裏咀嚼之前。他認真說道:
“一個聰明人若是刻意裝傻,旁人只會覺得是挑釁,——因爲這是在把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當成傻子了。”
“是、是這個原因得罪了她們嗎?”餘漣像是學到了什麼。
“未必。只是你不想被人輕視,最好就不要擅長被當成傻子,如果你能到達某些條件,讓自己足以威脅震懾到她們,她們就會對你產生尊重。”
“比如擁有哪些條件呢……”
“可以碾壓她們的武力。”
餘漣怔住了,她隨後說道。
“照火同學……你長得很秀麗漂亮,卻是個實打實的武鬥派……”餘漣那種討好意味的笑容,又露了出來,“不過也是哦,要是我有照火同學你這樣的武力,也不用再、再陪笑裝傻了吧。”
餘漣陷入某種思緒裏了。
“只是,會不會太晚了呢……事到如今……纔想做一個能被他人畏懼又尊重的強者。”
“這種事情永遠不會晚,只要還有一口氣、想要改變就來得及。”
女孩不再說話,但的確將男孩的話聽進了心裏去。
餘漣的年紀是十三歲左右,她整個人的身體長得沒有力氣,腦袋要比纖細的肢體看起來要重,整個人瘦瘦弱弱,不擅打理的細軟頭髮還遮住了一隻眼。
而她在登山院女學生制服裙下的小手、小腿同樣是瘦小又陰鬱的白。
她的皮膚是很白,但是那種不見陽光的陰鬱之白,這種膚色在仙佑城很常見,這是屬於窮人的顏色。
富人們可以旅行度假離開仙佑城盡情去做日光浴,把自己曬成正常的膚色,而有些生來就是浮天山上的人,他們要曬太陽就只要回到天上去就好了。
不見太陽的霓虹繁華夜晚只是他們一時的消遣之地。
但有些人既沒有浮天山的戶籍,也沒有閒錢離開仙佑城進行一個“日光旅遊”,所以從皮膚上就能看出他們的貧瘠。
而照火雖然有五年奴隸經歷,可太陽還是曬夠的,張生也不吝嗇大肆使用手中的權利,包庇照顧照火,張生沒真讓照火喫了太多不利於身體發育的“苦活”。
武大郎和武二郎同爲兄弟,一母同胞,但是一個矮小敦厚,一個高大強壯,只是前者早早扛起了家庭的重擔,將弟弟照顧好了,如果二人在同等優渥的生長環境下。
武大郎或許也能長成“打虎英雄”的模樣,只是他將自己利於生存發育的資源全讓渡給了胞弟武二郎。
若是自幼便在安穩充足的環境下好好長大,餘漣或許也會有着不錯的身體外貌、心性,至少不至於像如今這般怯弱陰鬱,處處透着侷促不安。
而照火在青黑的院服之下的身體,其實覆着一層緊實的薄肌,他始終未曾鬆懈過鍛鍊。而他的膚色是那種近乎壓抑着生命力的冷白。
在生死之間走過一回後,照火發現自己似乎變得更白了,一些原有老繭的肌膚卻在潛移默化重新變得更幼嫩如新,便是這樣的原因,讓他看起來像是生命力在病態旺盛的煥發——就像一團冷冷的火,卻莫名燒得很旺盛。
這無疑是在宣告還童之效在起着作用,照火過量服下的還童丹,仍然正在一點點更新着他的身體。
有還童之效在身,照火的身體就會比較難地自然生長,此刻男孩面前的餘漣,縱然真實年歲比照火年長,可無論是體魄健壯程度,還是身高,都要劣於他。
當下二人,男孩女孩都只露出一隻眼,又同穿着登山院的青黑色院服,這般模樣,竟像一對微妙撞衫的——隻眼兄妹。
“餘漣你看着似乎有些瘦……”照火將盤子裏的東西喫完了。
“是……是,這可能和我喫得不多,也不準時喫飯有關吧。”
“你不餓嗎?”
“也……不是不餓,最開始是很餓的,餓着、餓着就沒感覺了。”
餘漣訕笑道:“我最開始是很想準時喫飯的啦,可是每天只上半天學,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宿舍裏,要是腆着臉把三餐都喫飽了,總感覺太對不起父母了……”
“你是沒錢買飯嗎?”
“父母給的錢……夠是夠喫飯的,可有時候碰到了一些朋友……偶爾要花錢打點一下,維持一下“朋友的關係”,我……也有一些基於愛好的開銷,這錢……總是要省着花。
“我一天也不做什麼很勞累的事情,不會……很容易餓。每天都待在宿舍裏,宿舍裏有舍管,她們也不敢做得太過分了,我每天要是躲在宿舍裏,日子還算過得下去。”
照火想了想,這頓飯是餘漣請他喫的,儘管都是些素菜,可也算是受了餘漣的一飯之恩,既然受了餘漣一飯之恩,照火希望能給餘漣一些安身立命的建議或者是幫助吧。
“打點的錢不用再給了,你既然都要省錢喫飯了,就別交這種保護費了,這是可以節流的地方。”
“好、好的。”
照火思考了會兒,便道:
“在喫飽三餐的同時,可以維持一個基本的鍛鍊,可以從晨跑開始。如果你克服不了對外面的世界恐懼,室內可以做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這三項運動應該能提升你的上肢、腹部、下肢的強度。
“我在過去有時候,沒有柴要劈,沒有事情要做……也會適當保持一定的鍛鍊,這是自我訓練的一部分。”
爲了讓自己的話有說服力,照火補充了自己的經歷。
“我也要……堅持這樣的訓練嗎?”
一聽見會有這樣的訓練,餘漣的小臉都僵了。照火見餘漣的個子比他都小,便從自身站在她的角度,重新思考過了一遍後,回答道:
“也不用做得太過頭,你畢竟年歲處於身體的發育期,要是鍛鍊過頭了,可能會影響未來的一個身高,但是基礎的體能訓練是要堅持做的。”
——武大郎或許就是小小年紀扛着沉重的擔子,扛過頭了,所以矮小敦實沒有弟弟高大。
餘漣也不敢真的拒絕照火給她出謀劃策的建議,畢竟這是未來要罩着她的人,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她和照火總共才見過兩面,爲什麼要對一個陌生人施加這樣的善意呢。
“照火同學……你爲什麼要幫我?”餘漣還是問了出來。
“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自己。我需要比我更瞭解的登山院的人,隨時爲我提供情報支持。
“你知道的就回答告訴我,而那些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的事情,而我需要知道瞭解的事情,你就去幫我調查吧。我也會跟着你一起瞭解。只是有時候人會分身乏術,不可能面面俱到,人會需要幫手的。
“另外……餘漣……我是可以提供庇護給你。
“那些爲難你的人,如果她們急着找上來,我會想辦法幫你解決,可長期來看,這是你自己要解決的問題。
“你可以儘快提升自己肉體的力量,你同樣可以想辦法儘早掌握一門法術,這樣你就可以自己去抵禦她們對你施加的惡意。”
照火的這番話,在餘漣看來真的是要毫不猶豫的“廢物利用”了。
但是這天降的稚麗男孩絲毫不會掩飾自己的“利用企圖”,可他同時對於她自身這番怯弱陰鬱的模樣,也從不投來鄙夷輕視……女孩打心底裏覺得面前——真是猶如天上太陽般的男孩。
因爲天上太陽所散發出去的冷冷光芒,似乎從不考慮是否真的值得。
餘漣很久沒見過太陽了,她對太陽的印象變得和靈燈一樣都是冷冷的光。——太陽是溫暖的光,她其實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知道了。”餘漣首次頗爲大膽地抬起了頭,二人的兩隻眼睛一對一了,“照火同學是想招聘我當手下,我會好好幹的!”
“如果照火同學有想知道的事情,我總是被人忽視,一定會悄悄爲你打探到的!
“只是……體能訓練……一定要做嗎,我不擅長任何方面的運動,我會在別的方面努力的,比如儘快掌握一門法術……雖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我的靈識性能算不上優越。
“所以……我會在很長時間都需要照火同學的保護,還請照火同學不要丟下我。”
餘漣露出了可憐小動物般的表情。
照火思考了會,便回答道:
“我不會督促你做任何事情,跟我合作全憑自願。但是餘漣……如果你想捍衛住你的尊嚴,其實真正能保護你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本人無時無刻都會在自己的身邊,我未必會時刻守在你的身邊,這個世界誰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誰會先來……我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對你不幸的事情,我也只能秋後算賬。所以你要學會僅憑自己,獨善其身。”
“……我明白了。”餘漣知道,男孩與她只是兩面之緣的人,能爲自己做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
她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
在上完兩節課後。
照火有些失神地說道:“坦白說,我有點沒聽懂,鑑史還好,可以勉強當作沒有上下文提示的故事理解……篆印課總體上就都不能明白了。”
“聽不懂很正常啦。”餘漣肯定道,“我落下太多太多課程了,照火同學你入學太晚了,而所有的老師和教習都不會爲任何一個學生停下課程的進度。”
照火問道:
“後來的學生,那些想換課聽的學生要怎麼辦?他們要怎麼跟上課程的進度。”
“通識課都是要自學跟上進度的,學生們自願結成的結社都會有對應課程的記錄,後來的學生們都要加入這些結社,這些結社裏面會有課程的預習、學習、複習的資料。
“登山院會給學生的結社不少的經費就是有這個緣故在,有些在特定結社畢業的學生,還會更好找工作呢。”
接着餘漣有些失落道:
“入學的時候,我填了不少結社的表,可沒有一個結社通過了我的申請……”
“我填了鉤沉社的申請表。”照火看了會兒牆壁上的時鐘:申時。
登山院的鐘很繁多,在沒有陽光的仙佑城,這很有提醒的必要性。
“餘漣,帶我去鉤沉社吧,我要知道我的申請通過了嗎。”
“誒——,照火同學……填的是鉤沉社嗎?”餘漣的聲音變形了。
“鉤沉社有什麼問題?”
照火問道。
“沒、沒問題,只是我聽說鉤沉社的社長是一個特別漂亮的女孩子……只是性格很古怪,能加入鉤沉社的學生……特別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