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撼山被照火打暈了過去,蘇優令在心中暗想,看來這次用特招令強行進來的這個男孩,並不屬於“一無是處”的關係戶,他至少有着超乎同年齡人的武力……
蘇優令看着習法臺下的石撼山,內心有些無奈,她回眸看向有些茫然手足無措的學生們:
“同學們,幫忙抬下石教習,我們一起將他送到院醫那裏去。”
蘇優令畢竟是人美心善、聲音好聽的大姐姐,一說話還是有號召力,馬上就有好幾個十五、六歲的學生響應了她的號召,將地上的石撼山手忙腳亂的抬了起來。
不然憑藉石撼山自身過去的“惡名惡行”,如今在這裏就地昏迷,多半大夥還是“狗不理”,甚至是置若罔聞、視而不見。
蘇優令做完這一切後,正準備領着這幾個學生將石撼山送到院醫那裏進行救治,可她也不忘對着從習法臺走下的照火說幾句寬慰的話:
“石教習擅自託大了,照火同學……你沒有什麼責任。在修士之間的鬥法、武鬥……偶爾會出現一些像這樣的事故,這其實還算常見呢。”
“嗯。”
照火心中並沒有太大的愧疚,石撼山說要看看他的極限在哪裏——他自然就會讓他如願以償。男孩會滿足一些期待,實現人們的願望。
或許在那一刻,石撼山是在嘴硬,但這種事情,如今無人在意了。
“……照火同學,可以和同窗們多交流下,如果對後面的課程,還有對登山院一些有關學習與生活方面的疑問,可以諮詢下他們。
“我帶着石教習去療傷……休息下,放學的時候,照火同學可以繼續來待客室找我,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裏。
“今天我大概也會在那裏待久一些,晚上的時候我也會在……照火同學可以自由的在登山院內探索一番……到時候再帶你和寧桃姑娘會合見面……”
“好。”
照火答應了下來,蘇優令的意思就是讓他先把今天的課上完了,上完了再過去找她,再回登山院給他安排住的地方。
蘇優令和照火說的算是聲音不大不小的話,也不算悄悄話,學生們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偷聽二人在說什麼話,只是都在此時豎起了耳朵,悄悄側着臉。
無論是漂亮溫柔的院校制服大姐姐,還是這僅露出一隻眼睛的稚麗同齡人,他們都有按捺不住的好奇。
只是在他們隻言片語的暗自聽來,話語或許就變成了:
“今晚我會一直等你……會帶你去見姑娘……”
這番並不私密的談話,或許就像是變成了有些任性紈絝的年少學生和年長溫柔俏佳人的老師之間——不得不說的祕密了。
只是他們再定睛悄悄一窺這男孩紅繩黑髮、雋秀稚麗、眸光清澈的右眼,如此清澈純粹的眼睛即便只有一隻還是讓同學們心中一陣自慚形穢,認爲是自己思想齷齪了。
這只是一個年歲尚幼的雋秀稚子,就算晚上有什麼要和大姐姐私會一下,多半也是什麼正經事吧。
也許二人是去學知識去了,去悄悄補習一會兒,畢竟男孩是登山院新來的學生。
只是……他們心中那些稍稍的嫉妒和隱隱的羨慕怎麼也不會徹底散去,因爲這個稚麗的同齡人不僅疑似和漂亮的大姐姐有着不錯的私交,還有着能把“惡德良師”石撼山就地擊倒的武力。
面前的稚麗童子,容貌和武力都堪稱出類拔萃,萬里挑一,遠遠優於同年齡人,這讓這些學生們一時半會兒都有各種複雜的“自認不如”的念頭,都不太敢靠近照火。
這些少年少女、男孩女孩,都已經度過了天真懵懂的心性。無論是在登山院所經歷的,還是承載着家人們的期盼,都讓他們變得有些像是要故意模仿成熟大人的“精於世故”。
要學會“躲事避事”;要學會當一名什麼都不沾的看客。
是的,在此時此刻就算照火有心想找他們諮詢一些問題,這些學生們都會下意識地想躲着他。
尤其是照火的雋秀白皙小臉還有些不苟言笑,眸光有些冷冷凜然,讓人下意識會覺得這孩子不好接近。
——他把老師都打倒了,萬一他要打你,你受得住嗎?他要是想施展“校園暴力”有誰會不害怕嗎?
這樣的想法充斥着這些學生們的頭腦裏,正如蘇優令所說,登山院大多數人都是凡骨,或許也是大多數“庸人”的未完成品。
但是照火決定要打破這種彼此都沉默的僵局,因爲蘇優令帶着石撼山離開了,他需要找到新的可以溝通交流情報的窗口。
目前無一人來找他說話,那麼照火就準備隨意挑選一個同齡人說話,爲了社交範圍的擴展,順便獲得有關登山院的新情報。
照火也不是故意會將人架在火上烤的人,他睜着右眼一個一個尋視過去,只要有一個人不迴避他的目光,他就會找上去對話。
這或許也是爲了滿足寧桃的期望吧,“——記得在班級裏多交上些朋友哦。”
可是這裏竟無一人敢與他對視。或許那唯一不會迴避他目光的少年,被石撼山提前揍倒了,否則照火大概率在此時此刻會得到一份倔強的回應吧。
照火不管這麼多了,直接向沉默的人羣走去。小百來號人完全陷入寂靜,當照火離他們越來越近……他們邊像某種無意識的魚羣主動陷入了慢慢潰散、開始四處逃逸。
——這時候卻站出來了一個勇敢的人。
或許這位不是主動站出來的人,只是“魚羣”潰散了,唯一留在原地的人,便成爲了這唯一的例外,成了——勇敢的人。
“照火同學……你、你的眼睛,還好嗎?”這個女孩也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只是低着頭,“我叫餘漣……那天照火同學……你救了我,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
“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你還成爲了我、我的同班同學。”
女孩逃走之後,就沒再有膽量回頭,對那天的記憶就不太清楚了,她還以爲是自己害得這突如其來的轉校生失去了一隻清澈明亮的眼睛,那眼眸外眥的紅與黑,的確讓人無法輕易忘懷。
“我的眼睛沒有問題。”照火見有熟人是同學,直接就問道,“現在……不上課了嗎?”
“呃……”
餘漣是個短髮女孩,她頭髮額角柔軟的一截,也長長遮住了一隻眼睛,這讓她顯得有些怯弱和陰鬱。
兩個人都只露出了一隻眼睛,這在旁人們看來,有些微妙的“同病相憐”。
“石老師被你打暈了……今天上午……應該暫時沒有其他課了。”
餘漣才意識到自己的措辭好像並沒有太委婉,好像直接就把學生們沒課上的責任全推給了照火。
“呃……我、沒有要、要怪照火同學你的意思,石老師經常體罰學生,給學生們經常留……完成不了的體能任務。我還要拿、拿這個,再謝謝你呢,照火同學,你救了我、兩、兩次了。”
照火便問道:
“登山院只有武鬥課嗎?”
餘漣弱氣地回道:
“也、也有其他的課,但是那些不具有強制性,全憑學生們自願報名參與是否上課。但登山院武鬥與修行的課是最重要的,這影響到就業……”
“就業……”照火琢磨了下,“登山院還包工作分配嗎?”
“不、不包。但是能在登山院畢業出去的院生,都會是出色的武鬥派修士,像仙佑城的城衛隊、一些商會的護衛隊、還有一些影響力大的鏢局、武館,都會對登山院的畢業院生們……伸出……高薪崗位。”
餘漣這麼一說,照火是明白了,登山院還是能提供一些就業方面的影響力,還是有院校口碑的。
“甚至……一些優秀院生,可以參加「浮天外山試」,只要贏得了名次。還、還可以光明正大成爲能住在浮天山的人……拿下浮天山居住的戶籍……這是現今爲止……浮天山爲數不多對外招、招攬人口的通道之一。”
聽餘漣這麼一說,照火倒是覺得面前的女孩,知道的事情比他想像得多。
“下午會有什麼課。”
“有……教算術、教篆印、教藝繪、教史鑑、教詩文、教樂律的課……甚至是教舞蹈的課……課有很多……這些都算是通識課……”
餘漣接着說道:“只有武鬥和修行的課會結成一個班,其他的時候,大家都是挑自己感興趣的課上。”
照火便直接問道:“你有什麼推薦的課嗎?”
“我……我沒有……可以推薦給照火同學的課,我也不知道那些老師講得好。”
餘漣有些羞愧道:
“我不愛上通識課,這些課我都不大去……”
“你的意思是,你在登山院只上半天的學?”照火毫不留情面的問道。
餘漣更愧疚了,腦袋更低了:
“我是廢物……來這上學,只會是浪費……父母的錢……浪費父母的好意和心血……也有像我這樣無法從登山院畢業的學生。
“很抱歉……對不起你……照火同學,你救下來的就是這樣一個不思進取的廢物。”
照火還是第一次遇見直接承認自己是廢物的人,可他不覺得餘漣是廢物,最起碼她知道很多有意義的情報。
如果讓他自己去打探,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恐怕是要多費時間了。
其他同學們都躲着他,照火看出來了,那麼目前能和他溝通的餘漣就是最高效的情報對外窗口。有什麼想瞭解有關登山院的情報,似乎都可以直接問餘漣。
但照火併不知道怎麼給一個自己承認自己是廢物的人——重新站起來的勇氣,於是他只是這樣說道:
“餘漣你對我有用。對我而言你不是廢物。”
“什、什麼。”餘漣稍稍抬起陰鬱的左眼,她嘴脣顫抖道,“照火同學……你要廢物利用嗎?”
照火脣抿住了,他帶着微妙的語氣回道:
“你很有幽默感。”
“嘿嘿嘿……這是我唯一的優點。”
餘漣低下頭來傻笑。
“每當別的同學想嘲笑我,我就先自己嘲笑自己一番。這樣他們就是被我逗笑了,這樣我自己就會好受一些,我可以想象……他們是被我逗笑的……他們不是故意要帶着惡意嘲笑着我……他們不是故意只針對我一個人,只是我……太好笑了。”
只是餘漣忽然笑不出來了,她低聲道:
“照火同學……如果你現在知道自己,以身犯險救下來的只是這樣一個廢物,你……還會救我嗎?”
“會吧。”他說。
女孩察覺到男孩的回答基本沒有動用思考,他的回答像是不假思索的本能。
“爲、爲什麼?”
“對你來說是以身犯險,對我來說只是安全的餘裕之內。其次……
“如果所有人都先思考被救者未來能實現的價值來衡量該不該救人,那麼這個世界最終的結局就是——無人可救,沒有一人值得被施救,所有人都無可救藥。”
……無人可救,也沒有一人值得施救,所有人都無可救藥,女孩只覺得男孩的話語像是一記重錘——,餘漣竟不知道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
“畢竟,所有人都必將無可奈何的死去;所有的意義都會無可奈何的消退。”這是男孩對自我話語的另一種補充。
女孩鼓起勇氣道:
“照火同學……好像很會說大道理,那種硬生生要把人說服的大道理,可人聽了只會覺得難受。”
餘漣嘴上和心裏都有些難受。
“我或許……是在巧言令色、花言巧語、煽動人心,我或許有着蠱惑與欺騙的稟賦。”照火承認這是捍衛者被罪人賜予的稟賦,遊魂之血或許將它繼承了過來。
——餘漣捂嘴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哪、哪有人自己承認自己是騙子的。照火同學……你也是很有幽默感了。”
“餘漣,幫我吧。
“我有事情必須要做到,但我一個人總是分身乏術,我需要願意協同幫助我的盟友。”
餘漣還是很不自信道:“我只是一個……廢物,你真的要廢物利用嗎……”
照火右眼的眸光,泛着認真的意味:
“無論你是否願意幫我,在我這裏,我始終承認你有存在的價值,——你並不是你口頭所說的廢物,請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如果你真的是廢物,你就不會有膽量拒絕我,可你要是有膽量拒絕我,你就是個勇敢的人,有勇氣的人,從來就不是廢物。
“如果你答應幫我的忙,那你的確幫助到了我,替我實現了一些需求,你有毋庸置疑的價值。”
“那……我要怎麼幫你呢……我不覺得我、我能幫到你。”餘漣還是不自信。
“你的主觀想法和我的客觀見解的確是存在偏差,這種無法統一的矛盾暫且放下,先以我的看法優先。”照火的話裏,多少有擱置爭議的意思在。
“好、好吧,現在我要做什麼?”餘漣決定先放棄“自己是廢物”的思考了,——現在,照火同學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去上課吧,最起碼幫我帶到下午要上課的地方去。你也別逃課了,跟着我一起去上課。”
這是照火勸學。
“好、好的,我現在就帶你去。”
“另外,如果從今以後還有人對你抱着不正經的冒犯態度,對你開惡意的玩笑,可以跟我說,我會試着讓他們稍稍笑不出來。這算是與我合作的基礎福利,我希望能捍衛住盟友的尊嚴底線。”
“誒……照火同學原來是要罩着我嗎?”
“你可以這麼理解。”
——於是餘漣成爲了照火的帶路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