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這位是貨真價實的神嗣。照火安撫道:“我們還是先聊容器的事吧。”
“是、是,我又跑題了。”花仙子同時睜開了綠寶石與湛金瞳。這讓她看起來像一隻擁有異瞳的貓。
而照火覺得她從一棵植物變成一隻小動物了。選擇睜開全部眼睛的生靈,總會顯得多幾分靈動。
“嗯。我爲什麼要說你是容器呢?你首先承載了許多神血,我能看得出哦。這已經是遠遠超過致死量的神血了,能夠製造許許多多的瘋狂邪物。
“而你卻像個常人一樣,沒有被這股偏執願力所扭曲。你的肉體仍然維持住了人的形狀。你的心靈意識好像還是能與人進行正常溝通,也能正常地剋制住自己的行爲。
“這真的很罕見,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舉世罕見了。”
花仙子嘖嘖稱奇:
“我的母親是花神,即便我天生就是神嗣。不是後天所轉化的,可我依然會難以遏制住,想把整個世界都變成開滿鮮花的衝動。
“這沒辦法呀,誰讓我的母親是花神呢?我就必須去完成我母親的夙願纔行。我母親的骨血給了我無與倫比的修行天賦,那麼我就要必須完成她的願望纔行,這是銘刻在我心神與肉體中的共同衝動。
“——我要創造一個開滿鮮花的美麗新世界!”
照火發現花仙子有些語無倫次,她的話語論點總是能重複迴歸到她要做的事情上。不是說好了要聊容器的事嗎……照火認真道:“爲什麼要說我是容器?”
“對、對。我又跑題了。”花仙子不好意思地說道,“你承載了致死量的神血;你還承載了致死量的還童之效。”
“還童丹還會致死嗎?”照火第一次聽說。
“當然會啦——”花仙子一金一綠的眼睛,忽然露出了幾分認真的意味,“沒有修行過的人。單純只是凡人,要是服下了整個還童丹,結果不能掌控的還童願力會將他的身體瞬間化爲一灘原始的血水、生命的最初原液。就算是凡人喫下了還童丹,想得到一些重返青春延壽的機會,也不能一下喫這麼多的。一口喫一整顆大的會要命的。”
“而你體內淤積的還童之效,我看着都有些可怕呢。如果是我服下了效果這麼好的還童丹,搞不好我可能都會變成比你年紀都小的妹妹。”
照火所見的花仙子,有着精巧的小臉。體態也算嬌小。但是在面容上,還是比他要年長,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小孩,可也不是饒至柔、大青靈那般成熟的姿態。但是要比祈霜心、寧桃看起來要稍稍年長。
但花仙子其實有着一張看起來年輕顯幼態的童顏,她的小粉脣繼續道:
“你卻維持了這副姿態,有些奇怪,是有誰幫你煉化了還童丹之效嗎?嗯……這是很難做到的事情啊,應該不太有可能。”
花仙子想了一會,卻道:“哎呀。頭好累,我不想想了。”
“……”男孩有些怔住了,“還童丹不是救命的藥嗎?”
“是可以當作暫時救命、甚至是起死回生的藥,但是一下子不能喫這麼多,它的原初效果是希望通過磅礴的願力讓天仙的肉身重返青春,能救人只是它歸還和迴歸肉身狀態的另一種體現。”
花仙子解釋道:
“你喫的太多了,也可能是你當時已經快沒救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給你喂整顆,上猛藥了。”
照火想起了饒至柔說過,是祈霜心餵了他喫了還童丹。可能當時那個局面,如果只是喫一點點還童丹的話,根本就無法將他救活,只能將整顆還童丹都喂下了。
花仙子像是從照火的臉上心領神會讀懂了什麼:
“所以我才說你是容器啊,非常堅固的容器。承載了這麼多神血,承載瞭如此多的還童之效。如果是個一般的普通人,稍微沾一點都會提前腐爛,變成花和草都需要的肥料吧。”
照火知道自己並非純粹的人類,但願這個花仙子不要再探出他更多的根腳了。尤其是他暫時不能被人觸碰的隱祕。
“……還有更關鍵的一點哦。”花仙子忽然出聲道,“你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傷疤......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照火怔住了,他隨後問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人受傷就是會留疤。”
“不!不一樣的。”花仙子認真道,“你身上承載了怨力。曾經有一羣死者的靈魂想將你推上成神的祭壇。”
“一羣絕望想要得到拯救的人。他們向你發出了最後一次的乞求。”
“……但是你似乎拒絕了他們,所以這些傷痕,是他們留下永遠要糾纏你的怨力烙印,所以纔不會輕易地褪去痊癒。”
照火不曾記得自己拒絕過誰:“……我不記得我有拒絕過……”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如果當時我答應了會怎麼樣?”
花仙子繼續說道:
“也不會怎麼樣,祭壇的犧牲還是太少了。如果當時絕望祭壇上的犧牲能再多一些,再絕望一些,在神道大昌的時代,你可能會被強制登上神壇,成爲執行他們願望的神靈。”
照火沉默了。他不知道花仙子說的是指絕望食人的野獸們,還是被烈焰焚燒的信徒。男孩只能想起自己身上的疤痕源頭,是來自留土的求生之旅。
但是他也不知道,那些渴望被拯救的靈魂們,是不是一天一天在給予他更多的咒縛,化作了他身上的傷痕,在時刻警醒着他——不要鬆懈、不要停下、繼續前進!
——我們都在看着你。
“你還好嗎?”花仙子忽然出聲問道。
“我還好。”照火回過神來。
“你沉默了很久哦。”花仙子笑道,“看來你慢慢意識到你身上承載的東西了。”
“他們不可能一點影響都沒有給到你。對吧?”
“你的身體雖然是很堅固的容器。但是承載了這麼多東西,不可能一點代價都不會付出的。”
花仙子忽然將白嫩的小手伸出來輕輕點按在男孩的下巴上。
“你雖然是很堅固的容器。可你的壽命會很短哦。比常人還要更短。這或許是一種補償的代價吧,我也不清楚,但我天生就能看到一個人生命的潛力。”
花仙子那綠寶石的眼睛在一閃一閃亮晶晶:
“神血、還童之效、詛咒怨力。三者互相糾纏,你的肉體頑固承載着這些負荷,已經讓你的身體開始慢慢有裂縫了。
“你沒幾年好活咯。”
花仙子名字有花,那她身上自然是散發着馥鬱花香。不過她說出的話,就不是什麼好話了。
她的小手又點在了男孩左臉,湛金之瞳周圍,繁複神祕正在不斷蔓延的金枝上。
“你看看你臉上的這些,正在裂開的金色紋路,這些是在證明你的肉體在不斷地裂開的事實,它們同樣是在象徵着你生命倒計時的紋路。”
“能給一個具體的時間範圍嗎?”照火問道,就算要謹遵醫囑的絕症,也要知道病是早期,是中期,還是晚期吧。
“可能是二十年,也可能是十年,也有可能就是這五年的事情。”
花仙子給出的時間範圍,可以說是非常寬泛了。只是時間越說,就越來越短,好像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照火忽然有點懷疑她是庸醫了。
“當然了,這也並不是無藥可救。我可以分一點血給你。讓你從我的同類變成我的血親。
“我的神血裏,有非常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這可以讓你活得更久一點。你也知道,這世上沒有平白無故得來的好處吧。”
花仙子狡黠一笑:
“——你要跟着我一起創造一個開滿鮮花的美麗新世界!”
這下圖窮匕現了。
在照火的眼裏,花仙子不僅像是庸醫,更像是賣假藥、拉人入夥的藥販子了。
他的壽命長短問題,與其問花仙子,去問大青靈可能要更靠譜些。不過,青靈未必能給他準確的答案,因爲照火也知道術業有專攻這一回事。
“……感謝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照火給了這樣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什麼嘛——!”花仙子有些被拒絕地惱羞成怒了,“你以爲我在騙你嗎?”
“你不想想你這次爲什麼會昏過去呢?就是因爲你肉體承載的這些東西,正在讓你慢慢裂開。
“沒有我的神血進行粘合。遲早有一天,你會徹底碎裂一地的!”
花仙子氣鼓鼓了。
“我還需要時間考慮你的提案。”但是照火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就算自己預期壽命已經不長了,他也不可能陪着花仙子去幹——將整個世界種滿鮮花的事情。
難道真的要將全人類當做肥料去播種培養花嗎?這恐怕比阿爾法還惡劣了吧,阿爾法起碼給世界還留下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和花仙子所圖謀的事業相比,阿爾法所做的一切,可能還要更擬人些了。
即便照火現在和未來要去做的,或許也是一件傻事,但在傻事和傻事之間,還算是各有高低的。
真要和花仙子一起幹傻事,反而顯得阿爾法都要更擬人了。所以照火他不可能去跟花仙子合作。
如果用矇騙的手段去跟她合作了,把好處要到手上,可是她的神血會不會留下什麼強制命令要挾的後手,這誰能擔保呢?照火目前不敢賭自己失信的代價。
“花仙子,你能告訴我,煙嵐山縹緲宮要怎麼走嗎?”照火問道。
“......看來你是不想跟我合作了。”花仙子變得有些悶悶不樂,看來她並不傻,也知道言外之意這回事。
花仙子也沒有強制要挽留照火的意思,用藤蔓將男孩放到了樹下。
“往北邊走,那裏很冷,越走越冷就是了。”
花仙子指向了北方。
“謝謝你,花仙子。”
照火對着纏在花仙子脖頸、肩頸上的青色小蛇,說道:“青靈,你要留在她的身邊,還是跟我走?”
青靈伸出紅信子,親了親花仙子的白嫩臉頰,然後從她的身上飛躍了下來。
照火接住了青靈。
“......你們都走好咯,我一個人也能做到。”
花仙子低聲擰道。
只是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她最後像是帶着幾分善意的囑咐道:
“如果你想活長點,你必須捨棄這具肉體進行更生纔行。
“這也被稱之爲
“——登神。
“在如今的時代,登神被視爲禁忌,有多少代價和風險你自己去評估好了。你身上的傷疤都在證明,你曾經被捲入過失敗的登神儀式裏,所以現在的你會比別人更有機會。
“能免費告訴你的,就只有這麼多。”
照火回眸再看了一眼花仙子,——她比身體還長的青綠色長髮像是身陷囹圄般和大樹枝椏交織在一起,她的打扮原始又精巧。她的尖尖耳朵,她白嫩顯得有幾分幼態的臉,還有一金一綠的眼眸正泛着幾分不高興。
“——感謝你的幫助。”
然後他要繼續前進。
照火看見了一片在春天盛開,五彩繽紛的花海爲他敞開了一條道路。他沒有回頭已然知道這是花仙子出手——爲他指明瞭接下來要走的路。
他沿着被分開的花海前進——直到消失在大樹能看見的目光裏。
從大樹的身後走出一道白裙雍麗的身影。正是女子饒至柔從大樹的後面走了出來,她一言不發地望着那道離去、消失在花海那頭的身影。
“——雲舒!”
花仙子忽然跳了下來,想踮起腳尖,想將臉蛋埋進饒至柔挺拔飽滿的胸脯裏,想得到一些柔軟的安慰,可還是棋差一招,有些夠不着,她大聲哭訴,聲音卻有些悶悶道:
“你從哪裏找來的笨蛋!都跟他說了沒幾年好活了!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和天仙的千載之壽相比,那自然是沒幾年好活了。
饒至柔有些慌、月白雍麗的長裙下素白緊實的小腿,都下意識地併攏了。她本來想將花仙子推開的,可一想道本來就是她先找她幫忙的......只好將手輕輕安撫在她的後背上。
“你不至於這麼難過吧......”饒至柔語氣溫婉地勸慰道。
“好疼......我好疼......”花仙子像個小孩子般一直在喊疼。
“有這麼難受嗎......”饒至柔忽然覺得是自己理解不了人心了,“你們不是才......纔剛剛見面認識嗎?”
“——誰在乎他呀!”
花仙子抬起白嫩臉蛋上,兩眼淚汪汪的一金一綠:“是跳下來的時候頭髮掛着了,好疼!”
饒至柔只好頗爲憐惜地撫着她的頭,她也是長髮只是沒有花仙子這般長,花仙子的長髮甚至長到影響出行的地步了。
“雲舒......你要給我多揉揉!”花仙子攬着女子的柔腰撒嬌道。
“好......我給你多揉揉呢......”饒至柔絳脣微抿,花仙子的年紀比她要大得多,二人平常也沒有來往,只是她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位成名已久的天仙,會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
因爲祈霜心貿然出手的事情,「煙嵐山」和「花海原野」已經結成共進退的同盟了。
*
在花海分開的道路盡頭,粉麗白裙的捲髮少女抱着食盒,神情讓人看不清地望着晴空萬里的藍天白雲。
她或許在憂鬱吧。
照火看見了寧桃。
在她看過來之前,
男孩心中唸誦道:
——藏神。
湛金隨之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