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感知到小女孩的肢體觸感,但潛意識裏產生了一種小手溫涼、柔軟又十分光滑的直覺………………
雙目四。
林異的瞳孔狠狠地收縮了一下,他的腦後彷彿劈過了一道巨大的閃電,一幅幅畫面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黑色大海邊的懸崖上,一羣少年坐在山石上看着大海,海風一陣一陣吹過,女孩們的頭髮像波浪一樣不斷地飄動着。
那就一羣少年十分稚嫩,但從眉眼和身形的輪廓來看,幾乎能夠從中看到小女孩和「神匠」的樣子......
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未來的「最初的使徒」……………
在他們的身後,竟然還站着兩個人,一個是魏亮,另一個......是他。
魏亮跟現在幾乎沒有區別,而他的身形卻顯得有些虛幻,似乎不太真實。
非要說的話,那個“魏亮”目光深邃,眼中根本沒有半點對美色的留戀,只有一種遠眺大海的深沉,恍如衆人的主心骨。
畫面一轉,少年們已經長大成人,在黑色大海的海岸線上架起船塢,建造着一艘巨大的船隻......
畫面裏是一幅熱火朝天的樣子,意氣風發的少年們有說有笑,有爭執也有討論。
在甲板上,小女孩還是一度幼瘦的樣子,似乎時間在她的身上並沒有多少流逝的感覺。
而除了少年,還有一些身着古老服飾的人,他們似乎就是先民,光靠面容很難區分人種,此刻正在跟着青年時期的「最初的使徒」們一起建造船隻......
畫面一改再改,可不管是哪一幅畫面裏,小女孩始終跟在他的身後,就像一隻粘人的小貓咪一樣......
可好景不長,連續的畫面閃爍之後,緊接着再度閃爍的畫面就開始變得黑暗與恐怖。
青年們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當初的純真,笑容收斂了許多,眉宇之間也多出來了一些憂愁.......
黑色大海似乎變成了絕境,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黑哨所的?望臺上觀察着大海,觀察着一切………………
*......
小女孩埋頭進行着某種鑽研,而他則轉化了主次,默默地留在小女孩的身邊………………
再後來,黑暗的畫面裏似乎發生了某種大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小女孩孤身一人站在無盡的屍堆裏,低着頭,沉默不語......
再後來......畫面破碎,無盡的虛空裏傳來小女孩的聲音。
“讓我去吧......我來承受着一切......我來鎮守這一切………………”
“聖陽死了......至高走了......我是唯一能夠做到這一步的人......”
“沒什麼好難過………………在無限的時間裏,我可以擁有無限的......看着林異哥哥的時間呀………………”
“嗯……………我知道……………我會等你的……………”
“哪怕雷電枯竭…………滄海橫流……………”
“我會等你的……”
“會等你的……………”
“等你的......”
“你的......”
"......"
「?!」
畫面徹底破碎,林異思路急停,呼吸之間回過了神來。
小女孩還在用臉頰輕輕地蹭着他的手掌,無數年下來的習慣,讓她給林異的感覺就像是曾經的小貓又找到了……………
小女孩睜着水靈明亮的大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在那一刻,林異就感覺自己的魂靈像是從殘缺被慢慢補全了一般………………
林異幾度想要開口,卻因爲殘軀的記憶根本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他的悸動,他的感傷,都是源自於魂靈深處的潛意識和直覺,但真正輪到他說話的時候,卻似乎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暫時還不是曾經的那個“他”。
“我…………………………”良久,他支支吾吾地吐出了三個字,“我來了......”
“嗯,你來啦。”小女孩溫和地說道,她的語氣,恬淡裏帶着剋制的歡愉,聲音怯怯,但一雙眼睛卻一刻不捨得從林異這虛幻的形象身上離開。
無數年的放逐、徘徊與等待,沒有讓她產生半分抱怨,有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溫和,像依偎在廢墟裏的流浪貓終於找到曾經的幾多溫暖。
儘管記憶沒有恢復,可林異的鼻子還是微微發酸,他下意識地摸着小女孩的腦袋......
“我、我摸不到你......”
“可我一直能夠感知到你......無時無刻......”小女孩笑吟吟的,像極了那個會偷喫他西瓜的小貓。
“好啦好啦,來了就好......林異哥哥。”
「叮咚叮叮咚咚咚......」
「咚叮咚......叮叮咚咚叮咚......」
「叮叮咚咚......」
八音盒的旋律緩緩地跳動着,彷彿在爲他們的重逢而伴奏。
忽然,小女孩那柳葉般眉毛輕輕一挑,她腦袋一歪,看向了林異的腳邊。
“這是......?”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
下一刻,林異便驚訝地發現,他的身下出現了一團漆黑的影子。
這是多麼詭異的一幕?
時間實體化囚籠裏可不該存在影子。
那影子出現後,很明顯地出現了逃避的趨勢,可卻被小女孩硬生生地隔空鉗制了下來。
於是,那影子便在迫於無奈之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在慢慢的蠕動中化作了人形。
“「大蛇之影」?”林異喫驚地開口,“你竟然跟着我來到了這裏?”
可大蛇之影出現之後,卻壓根沒有理會林異,而是看着小女孩,有些閃躲地避開了她的目光:“你......看看他就行了,看我做什麼?”
大蛇之影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的林異。
這一刻,它的聲音很清澈,不但那形體模仿了林異的樣子,就連聲音也從之前那種渾濁低沉的樣子變成了與林異有幾分相似的樣子。
小女孩修長的睫毛微微抖動,明亮的大眼睛裏有着化不開的柔情,看到大蛇之影的瞬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許多東西:“你們......很辛苦吧?”
大蛇之影是一團人形的黑影,輪廓間充滿了林異的痕跡,在聽到小女孩這句話的時候,那輪廓的邊界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沒有人容易的。”大蛇之影幽幽地說道,“每個人都一樣......犧牲、揹負、誤解、背叛......又能怎麼樣呢?”
“世界殘破不堪......但終究,是我們的世界啊......總得有人扛着搖搖欲墜的柱子,就算頂不住了也得咬着牙多頂一會兒。”
“好在,這一次終究是不一樣了。”
“嗯,不一樣了。”小女孩點了點頭,“林異哥哥......你們都回來了,我們也會回來,是時候了結那一切了。”
林異聽着小女孩和大蛇之影的對話,心中浮現着一團一團的疑惑,卻始終沒有機會開口。
大蛇之影不是後來的「黑月使徒」通過研究「最初的使徒」搗鼓出來的嗎?爲什麼他們會認識?
這種強烈的悖論感就像是軒轅黃帝和秦始皇在討論紅綠燈戰術該怎麼破解一樣。
八音盒輕輕地跳動着,時間實體化囚籠裏難得的出現一絲溫情。
可有人不樂意了。
【吵吵嚷嚷!留下來!都給我留下來!!】
時間實體化囚籠不斷地震顫着,絢爛的光帶彷彿流淌着猩紅的血液,「天使」咆哮不停,試圖將林異鎖在永恆之中。
小女孩淡淡地掃了一眼時間實體化囚籠,鬆開了林異的手。
“時間到了,該走了。”
“我是來解放你的。”林異認真地說道。
“我們中出現了叛徒......”小女孩道,“時間放逐的封印後來鬆動了,「天使」的一部分力量滲透了進來,與我糾纏在了一起。”
“我與它僵持了很久很久,後來水到渠成,參破了時間的奧祕……………”
“林異哥哥,真正的‘我’其實已經離開了,而我的這部分意志,留在這裏就是爲了再見你一面,跟你匯合……………”小女孩溫柔地掃了一眼林異,喃喃道,“雖然說,這部分的意志可以割捨,但是......我捨不得我們重逢的這一刻的
回憶。”
“走吧,帶我離開。’
“嗯!”林異鄭重地點了點頭。
【走?!你們當我是什麼?!給我留下吧!】
【玩弄時間的自大狂!時間的牢籠,本就是爲你們而生的!】
「天使」咆哮,時間實體化囚籠瘋狂震動,無數的時間碎片傾倒下來,彷彿要將林異和小女孩覆蓋淹沒!
“真是聒噪......”
小女孩緩緩漂浮到林異的面前,將林異留在了背後。
“人家的重逢,本該是很開心的事情。
“可!是!”
“你!”
“非要出來搗亂!!”
她抬手,原本還在震盪時間實體化囚籠瞬間凝固了下來。
她緩緩開口:
【B?yg deg, endel?se ring!】
(蜷曲吧,無端之環!)
[Tidsslanges kadaver som tygger kronologi, ]
(吐納虛實的喉舌,齧咬時序的蛇骸,
【Din kropp er et Dimensjon-m?rker??】
(汝身即維度的刑枷??)
【Begynnelsen sluker enden,all din vei blir en lukket l?kke!】
(開端吮噬終末,踏足之路皆成閉合絞索!)
隨着吟唱聲的出現,時間實體化囚籠之中的液態光帶全部都開始按照她的聲韻而律動了起來,時間軸景觀在「締法師」的周圍浮現,無數的圖層虛像交替更迭,恍如夢幻泡影。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時間實體化囚籠裏滲透出來了一縷縷細碎乾燥又粗糙的流沙,迴旋在時間實體化囚籠裏,彷彿具備了生命似的浮動着沙之漣漪。
可隨着砂礫的浮動,「天使」對於時間切片的操縱變得越來越艱難,然後一點點的收縮了起來。
【Flyt,selvets slukende time!】
(流淌吧,自噬之刻!)
[Fortidens fosterbevegelse ruster i navlestrengen, ]
(胎動的往昔在臍帶間腐鏽,)
[Uf?dte morgendrypper t?rker i fostervannet, ]
(未誕的明日在羊水中乾涸,)
[Denne stundens puls... er et paradokspodet svart!]
(此刻的脈搏......乃悖論嫁接的惡瘤!)
小女孩清澈的吟唱聲迴盪在周圍,整個人的姿態卻越來越拔高,彷彿她纔是一個真正的、正在登神的天使!
是啊,老林差一點就忘記了,眼前這個親暱如貓的小女孩,可是在世界神話起源之前就存在的“使徒帝師”??「締法師」啊!
【Stup, fange av Urkaos flaske!】
(墜落吧,混沌的囚徒!)
【Minnegrus fra din hjerneknoke, 】
(汝顱內的記憶碎爲塵,)
[Faller med ensretet timeglass mot flaskens hjertekule--]
(隨單向沙漏墮向瓶心奇點??)
【Her finnes hverken inni eller ute, ditt navn fanges i 'hva-var's kiste!】
(此間永無內外,汝名永困「曾存」的棺槨!)
隨着吟唱最後一聲的完結,「締法師」青蔥玉指輕輕一點,緊接着,整個時間實體化囚籠都暗淡湮滅了下來....…
「嗡......!」
好似歌劇的最後一舞完結之後的謝幕一般,時間實體化囚籠裏的無數信息湍流都開始重新奔走,黑色石油般的粘稠物質則開始慢慢地回退收縮到液態光帶離,緊接着,整個框架都猶如融化的冰凌垂直塌陷了起來,剝落的時間
碎片侵蝕着維度之中的一切,也將「天使」的力量重新鎮壓了回去了。
林異被震撼的無以復加,這就是圖層級上真正的手段嗎?!
這就是「最初的使徒」中最頂尖的戰力,在被「時間放逐了無數年之後,依舊能夠信手拈來的操作嗎?!
深不可測,真的深不可測!
小女孩的外表這是『締法師」的“外觀”,在真正超絕呆萌系的可愛外表之下,她的“機制”、“數值”、“技能”,早就已經專精拉滿到冒金光的級別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收縮、倒退,林異無法區分究竟是時間實體化囚籠把他們排擠了出來,還是他們所處的整個都正在坍縮或跌落至低維。
大蛇之影迅速消失,融入了林異那虛無的影子之中。
“不可思議......”林異失聲喃喃。
“不可思議.......其實看多了,也會膩的。”締法師」小聲的嘀咕着。
林異微微一怔,忽然意識到,在過去的無數年裏,這個小女孩或許無時無刻不在經歷着這樣的循環………………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的就想抱抱她。
可他觸碰不到她。
他們的接觸,似乎是「締法師」層面的單向接觸。
“你......真厲害,居然鎮壓了「天使」。'
「締法師」聽到林異的誇獎,眉眼彎彎似新月,像是喫到了甜蜜的糖果一樣,她傲嬌的挺了挺瓊鼻,得意道:“是吧,我說過了的,我早已經參破了時間的奧祕!”
“不過有點可惜,那雖然的確是「天使」,但卻不是完全體,而只是「天使」本體滲透在無限的時間維度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