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呲……
“亮子……我們已經在這裏漂泊了一段漫長而未知的時間……在我將時間記錄到了大概十年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身體並沒有變老……但是我的精神發生了一些問題……”
呲呲……呲呲……
“我的狀態……已經無法再準確地記錄時間……”
“……領航器或許早已經脫離了某種航線……”
“當你看到我留下的這段信息時……我或許已經死去,又或許……陷入了某種長眠……”
呲呲……呲呲……
“當你醒來的時候,如果孤身一人,不要感到害怕……也不要感到孤獨……”
“你一定是安全的,因爲領航器會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將你從休眠中喚醒……”
“來時的座標已經被磨滅了……領航器在無限的時間裏似乎發生了某種我所無法認知的變化……”
呲……呲呲呲……
“……”
“我們……或許真的會找到某個宜居的星球……某個世界……”
呲呲……呲呲呲呲呲……
呲……
……
……
在嘈雜的電流逐漸變輕變淡,最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林異卻怔了很久。
因爲他意識到,那是他的聲音。
領航器……
紅星……
來時的座標……
什麼意思?
星際穿越嗎?
這他媽……什麼情況?
沒等林異的腦子轉過來,黑色的世界緩緩變得透亮,他的視角出現在了某個手術檯一般地方。
迎面投射下來的光芒,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
在他的視角裏是一羣穿着白大褂的人,其中一個人,他僅僅只是通過口罩和帽子間那雙賤兮兮的眼睛就能夠辨認出來,是魏亮。
他看着四周,但卻像是被釘死在了手術檯上似的,無法動彈。
“似乎成功了……”
身邊有人開口。
“成功了一大步吧……”魏亮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來是高興還是悲傷,“活了……又沒完全活……”
……
世界再度變成了黑暗,而在黯淡之前,他竭盡全力地看向四周,試圖將這周圍的環境儘可能地捕捉過來。
然後他果真從那近乎純白的世界裏看到了一些其他建築的痕跡。
由於燈光太亮,所以他的視界裏呈現出來了過度曝光的白色態,可除去這些光影,他發現周圍的一切是那麼地熟悉……
那光源,似乎是藝術樓大廳裏的那盞巨大的吊燈,周圍牆壁上的紋路,也都能夠與藝術樓大廳的畫面對上,甚至……他的身邊就不遠處,還有着那棵向死而生的世界樹。
只不過,在他匆匆一瞥的視界裏,那是世界樹的形態,似乎與他見到的不太一樣。
而周圍的那些人裏,全部都是穿着白大褂的樣子,儘管每個人的身形都極具辨識度,可他完全不認識,除了其中一個——小女孩。
當“他”甦醒的時候,小女孩就是他身邊圍着的人之一!
由此可見,這些人,除了魏亮之外,全部都是——最初的使徒!
世界黯淡了下來,只剩下了風吹海浪的聲音。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黑暗中逐漸出現了全新的聲音……
“來不及了……”
“真的來不及了……”
那是一道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的聲音,又或者是某個中年的富有磁性的聲線——但不管是誰的聲音,都不是林異的聲音。
“別急,還有得救!別急!”這一次響起來的,是魏亮的聲音。
“我說了……現在還來得及!別他媽救我了……就在剛纔……我想我已經見到了根源……”
“你們都沒有看到……但是我看到了……或許,就連至高都沒有看到,只有我看到了……”
“我看見了根源的真相……以我們目前的力量,還無法……對抗它……還需要時間發育……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了,但是……你有……只有你、只有你們可以超越時間……”
“聖陽……”魏亮的聲音響起,卻馬上被這聲音打斷,“……0……你的實驗,我也想到瞭解決辦法……我死後,把我的本源融入進去……”
“你還不會死……沒有人能夠徹底殺死最初,包括……!”一道清脆如銀鈴般的小女孩的聲音響起,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但聖陽依舊在打斷:“無需勸說!我的的情況,遠比你們想象的複雜……我已經被根源燃燒了,但我可以在最後的時刻,反過來用這股力量引燃自己,竊取一縷根源的力量,融入我的本源……”
“但是,我也會死去——我一定會因此而徹底死去,因爲只有這樣才能做到真正的瞞天過海……”
“我要欺天!”
“不但要規避根源的焚燒,更要欺騙天——欺騙那個天使!”
“我會用我的滅絕,來徹底隔斷根源和天使那種滲透維度的力量的感知……”
“至高他們逃走了,但是早晚將捲土重來……”
“他們是同伴……我自始至終相信他們……但出海之後,再加上至高的偏執和瘋狂……將來未必還是同伴……”
“把一切都算計進去,我們就還有機會根除掉根源對這個世界的威脅……”
“聽懂了嗎亮神?!你是這裏最聰明的人,我不相信,我說到這個份上你都不明白……我的計劃,我的一切,你應該都清楚……”
“我……明白了……”魏亮有些無奈和低落的聲音,緩緩響起,並伴隨着一道漫長的嘆息聲,“等到時機成熟……我將再一次集結大家……出海……”
“呵呵呵……我代表這個世界,謝謝你……”
“剩下的……就拜託你們了……”
“也辛苦你了……我比誰都清楚,比起就這樣交代幾句話然後撒手人寰,肩負全人類的性命活下去的你們,比死亡更艱難……”
“辛苦你了……”
“福生……魏亮……天尊……”
灰色的世界裏,響起了聖陽最後的低吟聲:
“黑色的太陽會隕落,但是凋零的灰燼,會再一次庇護這個世界……”
“前進吧……前進吧……”
“哪怕……披霧逐光者……終成幻影……”
……
聖陽的聲音之後,是漫長的枯寂。
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灰色的世界裏響起了海浪衝刷沙灘的聲音。
譁——譁——譁——
海風一陣接一陣,冰冷的世界裏浮動着冰冷的霧和風。
終於,林異的心中,出現了一個聲音。
“終於……終於到這一步了……”
“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答案……老林……”
這是田不凡的聲音。
灰色的世界,就像是被人拉開窗簾一樣散開,露出了一條海岸線,海岸線上有一座利劍般的山峯,山峯之上,是高聳入雲的黑色城堡黑月哨所。
“答案可能殘缺不全……但剩下的那部分,我會跟你講清楚……”
“走吧……回去了……該回去了……”
話音未落,還沒等林異有所反應,灰色的霧氣又一次瀰漫開來,根本沒有給林異在這幅畫面裏停留的機會……
……
x023年5月12日,2:34,校長室。
僅僅過去離開一分鐘,那頭疼欲裂的蹲伏在地上的毛飛揚便感覺這種強烈的痛楚一下子就消散了許多。
緊接着,他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馬上向着此前漩渦消失的地方看去。
果不其然,那鳥巢燈與星夢水晶又重新顫抖了起來,一個開始灑落星塵,一個開始蒸騰霧氣,並開始馬上重組漩渦,像是完全接上了之前的那個畫面……
很快,無數張紙張從中飛舞而出,宛如風暴一樣飛的滿天都是,而林異的意志體則像是橡膠一樣從中被彈了出來。
緊接着,那漩渦便消失了,無數張飛舞的紙張也像是萬劍歸宗似的疊合到了一起,在虯枝老樹根形成的桌案上恢復成了林異那一本並不算大的筆記本。
如今的筆記本,比起原來的那一本,足足少了三分之一的厚度……那部分的厚度,都損耗在了這一次的行動之中。
一回來,林異的意志體便去觸碰了一下星夢水晶,然後,他和田不凡的意志體就以神燈精靈般的形態具現在了校長室裏。
“回來了!!”林異長舒了一口氣,剛纔在灰色世界裏的滯留,給了他一種極其漫長的感覺,像是被鎖在了時光裏漂流了一段未知的時間尺度似的。
緊接着,沒等他仔細回憶灰色世界裏的那些對話,此前在歸墟中經歷的那部分記憶就像是延遲的火車一樣衝撞到了他的腦海裏。
兩股記憶不斷交疊,像是在短短的時間裏喫了一大波記憶壓縮文件,然後這個文件開始解壓縮,把林異的腦子都搞得有點宕機了。
過了一會兒,林異首先反應過來了歸墟裏的那些事情,接着深吸了一口氣,感慨道:“原本我還感覺挺失敗的,但是聽你那麼一說,雖然我們沒能直接帶回校長,但是至少也算是保留了希望,不算毫無作爲。”
田不凡微微一愣,然後馬上意識到了林異這是記憶的先後反應了,正要開口,就見毛飛揚先問道:“怎麼樣?我是說……灰霧海的事情,另外的事情,等老林緩過來再說。”
田不凡微微頷首,中肯道:“灰霧海那邊……校長的事情,整體上的確還行,沒有犯什麼大的錯誤。”
林異的嘴角扯了扯,什麼叫沒犯什麼大的錯誤,我分明感覺做的很完美啊……
“校長呢?”毛飛揚問道。
“他暫時回不來了。”田不凡道,“霧語師操縱黑霧污染了他,將他留在灰霧海中。”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6號晚上我們遭遇的那個元祖型灰燼使徒,就是滲透時間後歸來的校長,但是在當時,我們沒有辦法解構他。”
林異問道:“能不能我通過夢境邊界滲透我自己?”
田不凡掃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築夢容易迷失,自我的滲透更是迷失的重災區……古往今來,有無數人試圖通過學習築夢來逆轉未來……但毫無意外的是,他們都迷失在了時間長河之中,這裏面也包括……”
林異愣了一下,試探性地補充道:“也包括……‘我們’?”
田不凡眯了一下眼睛:“我們……的確迷失過,福生魏亮天尊通過他的方式幫我們拜擺脫了時間的詛咒,但是……我們存在的痕跡,依舊殘留在了那邊,被保安級別裏一小部分無限接近黑月使徒級別的存在,通過煤油燈的加持觀測到。”
“時間是一種詛咒。”
“還記得這句話嗎?”
林異心頭劇震:“保安大帝對我說的那句話!”
“保安之間,亦有差距,那個保安……他曾受到時間的污染,更知道你曾經,不,你未來做過的一些嘗試……所以,他將彼時的你當成了又一次往返夢境邊界的‘你’,試圖阻止你的滲透。”
“難怪……難怪從第一天開始,那個保安就總是注意到我……”林異的心中不斷掀起波瀾,“但是……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我們未來所做的失敗嘗試……還沒發生的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田不凡無奈地搖了搖頭:“時間的污染……滲透在方方面面的維度裏,我們用失憶的方式阻斷了時間對你的污染,使你能夠以全新的姿態來執行這一次的行動,而我們……隨着時間的加深,我們正在不斷重新遭受時間的洗禮。”
“七天的時間,不是校區的極限,而是我們承受時間污染的的極限。”
聽着田不凡的話,林異只覺得大腦皮層上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慢慢地爬行蠕動,癢得他恨不得將自己的頭皮掀開來好好揉搓。
那些回閃的畫面,更像是時間污染的某種僞具象化的顯化,那模糊的質感,則是失憶對他的保護。
“不要去多想了。”田不凡道,“你回想的越多,失憶帶來的影響就越小,對於我們的行動也極爲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