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彷彿身在夢中。
巨人注視着他,猶如太陽垂憐一簇火星。祂有着伊文捷琳的外貌,但神情聖潔無暇,姿態精美絕倫,超越凡世的一切想象。
約克站在菱塔的走廊裏,自覺渺小如玻璃器皿內的一粒沙塵。萬丈光芒裏,他的世界只此而已。我源於祂,也只屬於祂。
這種感受與面對女王威嚴時截然不同,令他元素構成的心臟怦怦直跳。我這是怎麼啦?
但他同樣感到無盡的溫暖,無盡的榮耀,不禁飄然欲飛......彷彿這一瞬便是永恆。噢,此人的身份再無需任何證明了。沒人能替代,沒人能僞造,因爲祂是天地間唯一的明光。
......太陽與金星之神,正義與公平之神,永遠的少女之神,光之女神露西恩娜。
約克仰望着神靈的容顏:在不信神的凡人口中,祂是萬世不朽的光明,人們讚美太陽;在神聖光輝議會的教徒眼裏,祂是心靈支柱、信仰之源、公義化身,他們甘願爲祂而存在。
作爲造物,西塔又該如何稱呼你?
“母親。”他呼喚,“露西亞。母親。”
他們離得如此之近,所有真相平鋪在眼前,連聲音也無法存在;他們又離得如此之遠,凡人對太陽的傾訴,只在信息流中濺起一點兒微不足道的波瀾。
不必說,神靈毫無回應。
“是你嗎?母親!”約克沒放棄。他竭力向前邁步,試圖接近。“母親!真主!這都是你的意願嗎?求求你給我答案。”
然而,就在距離玻璃牆壁僅有幾碼的位置上,他便再也無法前進,只能眼睜睜看着緹茜亞諾的火種投入光環中。她最後的信息也隨之而逝,亦或成爲了光明的一部分。
此時此刻,約克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一開始在明光大廳,他們見到的就非伊文捷琳,而是露西亞。族人們趨之若鶩,飛蛾撲火而去的目標,也只可能是西塔的造物主。我們都認錯了。祂與他的女兒有着同一張面孔。
更離奇的是,他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法接近祂————所有族人都可以,女神對他們來者不拒,而我除外。
“這見鬼的是什麼情況!”約克一邊胡亂拍打,一邊詛咒。他用劍去砍,空中也只盪開些許粒子,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隔絕在外。
直至最終,他也沒能攔住茜茜,就像在王宮時一樣。
“主啊,爲什麼?”約克徹底搞不明白了,這算什麼?懲罰還是恩賜?“我們究竟犯了什麼錯?我該怎麼做?”
女神依然不發一言。
就在這時,菱塔周圍的景色倏忽變遷,失重感和霧氣的威脅再度籠罩。約克固定在一片裸露的鏡面金屬中,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神靈正在雲間行走。
隨着祂的邁步,菱塔搖晃,波浪奔騰,雲區頃刻間天翻地覆。海量的城市信息洶湧而來,化作千萬根光線,一端連接向光明深處。
激流甚至形成漩渦,互相吞噬、融合,甚至扯落天空漂浮的孢子。它們衝入光明之中,被全然浸染,直至透明。
約克離得太近,感受到與視覺不一樣的現象:信息正如瀑布墜入深崖,流向不可知的地方,一去不回。
他不敢想下去。這意味着福坦洛絲所有顯露在外的特徵,如質量、尺寸、性質乃至色彩,都在流失、改寫,恢復爲純粹的元素。
城市將如同朝露幻影,消失在天光裏。
事到如今,約克已然知曉了露西亞的意圖:祂正在收回賜予西塔的神國,將元素融入己身。
這一幕很熟悉。他心想。我們在卡瑪瑞婭時,月亮也是這麼做的。造物主能創造我們,自然也能輕易毀滅。也許這與我們是否做錯事無關...………
茜茜是對的。女王近衛們的決策總是考慮周全,即便對事情的全貌一知半解。菱塔安排族人撤離閃爍之池,絕對是他們作出的最正確的判斷之一。
可他不敢深思計劃施行的成效。有多少族人逃出去了?有多人和我一樣?約克希望他們永遠不被找到,但這怎麼可能呢!我們終究是光明之子......
在信息雲的世界,他的疑惑形成發散的觸角,飄蕩在雲霧間。但他只能攀附在鏡面上,抵禦霧氣、熱浪和盤旋的噪音,並且不能祈禱。
『祂不會回應你』
聲音。毫無疑問的聲音。屬於某個熟悉的同族。然而他不該在此,不該說話。
約克渾身一震,下意識鬆開手,忽然脊背碰到了硬物。在接觸的一瞬間,他意識到那是枚視晶終端。在菱塔,這東西如沙灘上的貝殼一樣多,且隨處可見。
但顯然,如果另一端沒人發話,它自己是不會開口的。
而且這聲音......“銀弦?你還活着?”
『不。本人的火種已經熄滅。
“我明白了。”約克低聲道,“你是銀弦的信息殘像,是祂無意識散逸出的數據集合體。”
『我不這麼認爲』
“無所謂了。你想對我說什麼?”
『取決於你的問題。祂不會解答你,因爲他沒有凡人的意志』
約克驚訝極了:“但你會?你來回答我,是這個意思嗎?是女神要你......?”
「是的,這是我們共同的意願。終端說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理解?約克當然不理解。你們被露西亞吞噬,就像水滴融入海洋。他不曉得這意味着死亡,還是與神靈同在。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我正要問你什麼。”他自嘲地一笑。
「露西亞』終端開口,『你想瞭解祂的存在。
約克承認了:“沒錯。”此時,追問祂毀滅西塔的原因根本沒意義,即便理清頭緒,他也不敢說自己能夠動搖真神的決定。“他沒有凡人的意志,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祂不會開口,不會解答,不會理解你的情緒』終端的口吻與銀弦一模一樣,「祂看待我們時,就像我們看待諾克斯————血肉之軀和元素聚體的差別。他們無法接觸雲區,察覺不了電磁波,更見不到隱形軍團。
神靈於我們便是如此』
約克皺眉。
『祂也無意毀滅』終端繼續說道,『女神不會毀滅任何人,也不會因祂主觀判斷的罪過懲治任何人』
“但西塔除外?”約克下意識回擊,“這恐怕不太公平。”
終端沒有急着反駁:『你似乎不贊同我的解釋』
這不難看出來吧?他覺得這傢伙連銀弦的這一點都模仿得很像。
『那我換個方式說明。
忽然,聲音變成了珊妮婭閣下清澈甜美的嗓音,兼有隱約的電流雜音。
「露西亞是太陽本身,是光明和凡世之正義,沒人能看見太陽的真容,也沒人能見識正義本身,但他們能體會現象。終端“嗞嗞”地笑道,「因此,當祂是露西亞的時候,你不可能直面祂。神靈與凡人是兩種東西,存在於不同
的維度。在諾克斯,秩序只允許現象出現。
她的聲音從沒讓約克覺得這麼毛骨悚然。“可我現在就看見祂了呀。”
『神靈沒有凡人的模樣。當你看到祂,就意味着祂此刻不再是純粹的露西亞』
這話中的含義不言而喻。約克瞪着那枚小小的晶片:“不純粹的......?"
『你眼中映照的光明究竟是誰,你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
約克茫然地扭過頭。
是誰?他心想,我清楚?我怎麼不知道?他看不透光明背後的模樣,更別提分辨。約克回憶起那次驚心動魄的對視,我們透過女王陛下的外表,才認出了露西亞......他頓住了。
不。不會的。約克對自己說,這一定是謊言,是某種引誘,是動搖意志的陷阱。可儘管不想去看,信息依然源源不斷地穿過皮膚,流入他的火種。
我需要驗證。他重複地想着。不能全憑臆測。難道我是占星師嗎?我有直擊真相的能耐不成?必須仔細判斷。倘若這一切只是謊言,沒必要的謊言,他也一定得弄個水落石出。
約克本不懂真相的意義,如今卻無論如何也要追尋。
“......陛下。”他輕聲呼喚,“伊文捷琳陛下,是你嗎?”
這一次,回應他的不再是終端裏的莫名聲音,而是自高天而落,源於光明深處的“女神”的嘆息。
“是我,約克。"
完美的嗓音,在明光大廳,在復活節的慶典,族人們對其耳熟能詳。西塔可以改變自己的外形,連帶聲音和體內構造,然而女王絕不會。她和以她爲藍本的雕塑,是西塔們心中不朽的印記。
原來茜茜說得對,約克茫然地想。神靈沒有正義與邪惡的區分,不會爲凡人主持公道,因此在福坦洛絲,真正溝通神靈與凡間、貫徹公平正義之現象的人,從來都只是伊文捷琳
他終於得到了回應,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釋懷。
“你們到底......”是什麼狀態?合而爲一?還是協作同力?
橙光西塔使勁眨眼,“這是你本人的意志嗎,陛下?”
“正是。”伊文捷琳平靜地回應。
約克不願意將這話當做蓋棺定論。你是秩序的聖者,與神靈並肩。你們連邪龍也曾戰勝,不是麼?你怎能拋棄族羣?
“......珊妮婭閣下全然信任你,結果她第一個喪命。”約克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流虹說那不是你,是另一個人,我們都堅信這點。茜茜一直爲你開脫,她愛戴你勝過露西亞。還有夜焰閣下,他甘願爲你與惡魔爲伍,不惜拋下
伴侶。”
伊文捷琳完美的面孔紋絲不動。
“我們的生命是什麼,陛下?”他實在想不通,“我們爲何而存在?”
“爲造物主。”伊文捷琳開口,她的聲音不容置疑。“我是露西亞的一部分,從來都是。祂的正義就是我的道路。
約克不能接受這樣的答案。
『大家都在等你』終端續道。
等我?他攥緊拳頭。“你們在哪兒?”
“在你的面前。”
“我看不見。”他叫道,“我什麼都看不見。該死,你們是什麼樣子?”
『最初的樣子』回應他的居然是巖繪!『快來吧』
諸神啊。哪怕只是聲音,聽到巖繪的呼喚,約克也忍不住想回應。他不記得自己有如此多愁善感,可她消失得實在太突然。“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你究竟......
『你離我們太遠了』流虹開口。
『靠近些吧,約克』蘭希道,“求你了,別拋下我們。”
約克心一顫。他幾乎動搖了,父輩的記憶洶湧而來,拍打他的靈魂。不,那不是我,不屬於我。
但她的聲音有股牽引力,是約克無法抵抗的。於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向前走去。
......直到被無形的屏障阻礙。
他砰一聲撞上它,皮膚散架,元素粒子牽引而起,飛速奔向空中的光明,把主人留在原地。
“哈,都瞧見了嗎!”約克咆哮起來,“我不想去,就算想也過不去!你們這幫混蛋究竟要我怎樣啊!?”
『你在抗拒我們。恐怕你得改變自己』晝芯指出,『找回你真實的想法』
“你最好說清楚些,怎麼改?”
“接納你自己。”女王注視着他,“你的全部,我們的全部。”
聽起來不像好事。約克心想。族人的遭遇他看在眼裏,融入光明會怎樣?他們還活着嗎?與太陽合而爲一,是許多信徒夢寐以求的恩賜。呃,這麼想來似乎這也不壞,祂的確沒欺騙我們。
可思想的改變絕非一日之功。約克可以站在族人當中,揮舞手臂,向所有人宣佈自此成爲永恆意志的一員。
但他的內心怎麼想,只怕連自己也無法控制。
“我辦不到。”約克承認,“還是告訴我,怎麼才能把你們變回原樣吧。”
『你當然能』緹茜亞諾的聲音忽然接近,『你辦到過,記得嗎?』
約克皺眉。他正欲否認,忽然記憶不受控制的湧現。剎那間,元素倒流,數據重構,他的火種如風暴下的燭火,正在信息流的衝擊下搖曳。
他不禁踉蹌後退。無數情緒和畫面紛至沓來:王座前,巖繪接納過去的罪行,順從命運;重生地的水池,塞恩憤怒地質問,蘭希則苦苦哀求.......
還有桑德,穿魚尾的新生兒,他分明不懂得生命的價值,永生和死亡於他不過是個遊戲。結果呢,他願意爲我和巖繪去重生......
某次復活節宴會,女王站在明光大廳的最高處,由掌律代爲宣佈她的新政令。不許重生。不許自殺。她的講稿十分漫長,裏面提到重生和死亡的區別,提到露西亞賦予我們的權力,提到火種的純潔……………
火山爆發後,神靈離去了,邪龍降臨了。無數西塔爭先恐後,甘願作爲降臨者,去爲秩序的正義而戰。大家組建了隱形軍團,成爲光榮的同盟戰士......
好多聲音,好多故事,好多陳舊的記憶啊。
約克沒法拋下它們。
原來我都還記着,他心想,我的老朋友們,我的祖先們給我留下的遺產,生來就是我的一部分。說到底,凡人也會因血脈而自豪,他們樂意承襲先人餘蔭。我盡力想變成諾克斯人的模樣,卻根本忽略了雙方有這麼多共同點。
咔。細小的碎裂聲。咔咔咔咔。
約克抬起頭,發覺一直阻礙他的無形屏障正在開裂。呃,也許裂縫也只是形容,但他確實感到被抽離。無可抵禦的引力自光明深處傳來,拉扯着他的一切。很快我就能和族人們匯合了。
他竟然感覺不到恐懼。畢竟,我們是永生的,我們是太陽之子。
......”約克!約克·夏因!”
橙光西塔打了個激靈。
霧氣已然散去,光輝遍灑世界。約克看見墜落的港口,殘破的塔橋,還有銀弦失去音信的靜室。它們纖毫畢現,熠熠生輝,仿若太陽下的水晶石。
儘管此刻,這枚晶石被露西亞握在掌心。他伸出手,菱塔便不再搖晃;祂睜開眼,雲區便黎明破曉。
就在此刻,他站在神靈的掌心,卻聽見來自凡間的呼喚。
“約克!”有人在下面喊道。
菱塔瀕臨解體,碎片中,信息流形成的霧氣肆意蔓延。兩個細小的人影撥開雲霧,直面太陽。
約克如夢初醒,結果再度一頭撞上屏障。引力拉扯之下,他的整張臉都被攤開熨平,火星四溢。
那道充斥視野的光明,不知何時悄然褪去。就連廊橋外兩輪太陽般的瞳孔,也忽然變得遙遠。
“約克?”
“聽見了聽見了。”橙臉人一腳踢開視晶終端,轉過身去。
來人並不陌生。約克一見這傢伙的模樣就笑了。他做夢也想不到,真有人能用這身打扮出現在眼前。
他儘可能控制自己的表情:“我認得你,你是偉大的冒險家傭兵,飛翼騎士林克斯。不過你的飛馬呢?”
“送人了。”辛胡亂答道。
約克忍不住哈哈大笑。“海恩斯是不是又寫番外故事了?收入如何?”
一針見血。這下,辛連藉口都編不出來了。”他去度假了,只能用存稿搪塞我們這些忠實讀者。”
“畢竟也沒別人買他的賬。”約克感慨,“他的故事總沒個結尾。話說回來,你幹嘛裝成小說人物,尤利爾?有夜鶯在追你嗎?還是你又遇到了你導師招惹過的敵人?”
學徒一揮手。“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