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格拉斯要塞打得火熱之時,斯佩塞已經再度陷入了安靜。
霜巨人退去,留下的幾具屍體變成了不少白水晶,加上此前洛基留下的,足足堆滿了數個倉庫。
重傷的雷恩被安置在新搭建的地下醫院裏,殘破的身軀被勉強拼好,縫合在一起,然後用繃帶包紮成了一個沒頭的木乃伊。
縫合的過程本來應該在公共劇場進行,但由於軍隊的強烈反對,醫生們也只能放棄了這個打算。
西倫在暗中推動輿論,希望藉着這個突破口,禁止那種演出式的手術,那並不尊重患者的個人權利和隱私,也不夠衛生。
這些日子以來,醫院的改革是他推行得最遠的一個。
從他剛來時甚囂塵上的瘴氣理論、催吐療法、嗎啡療法和殘存的放血療法,直到現在的細菌說、護士培養體系和規範服裝,斯佩塞的醫學已經逐漸從老西醫轉向了現代醫學。
孩子們從初等學校開始就會學習簡單的醫療手段,知道細菌的存在,知道衛生的重要性,學習藥物、護理和常見病的知識。
在這個工廠沒什麼防護設施、天氣還非常冷的時代裏,生病和受傷是常有的事,這也是初等學校開設護理課程的意義。
那些孩子們上完課後,甚至會在家裏承擔起醫生的職責,給受了工傷的父母處理傷口,督促他們前去就醫,而不是靠着自己想當然的老辦法硬撐。
關於凍傷和感冒的醫學教育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老師會帶着他們去醫院觀察相關病患,並且讓大一些的孩子去給醫生們打下手。
這些實用教學也讓家長們更加放心孩子待在學校裏,認爲他們學到了有用的知識,未來甚至或許可以成爲體面的醫生。
而孩子們在得到誇獎之後,也會更加熱愛這門學問。
如果他們有志於此,那麼在初等學校畢業後,如果“護理”一科獲得B及以上的成績,就可以實習護士崗位,如果獲得A的成績,就可以成爲一名醫生的學徒。
在新思想和大量合格護士的湧入下,斯佩塞的醫療水平逐漸領先整個時代,藥廠也成爲了第一批恢復生產的工廠。
根據控制區的統計,斯佩塞的人口增長或許會在未來幾年內顯著提升,醫療水平帶來的死亡率下降、生產安全和人民富裕,諸多因素將帶來一波嬰兒潮,而斯佩塞必須爲這些嘴巴找到養活他們的糧食。
在醫學上,西倫還帶領着醫生們跨過了一個歷史上著名的大坑,也就是“精神外科學”。
這個臭名昭著的學問誕生了腦白質切除手術等成果,還造就了大量精神病院、瘋人院、療養院的恐怖故事,即使在被拋棄後,也依然深刻地影響着後來的心理和精神醫學。
西倫曾經和瑞亞醫生約定在醫院做一個精神醫學的研討班,每週二下午,他都會在醫院開設講座,複述他腦海中關於精神動力學的論述,並且解答疑問。
在他的影響下,斯佩塞醫院提前走過了接近一個世紀的路程,精神動力學一枝獨秀地成爲全院最成熟也最先進的科室。
另外,由於西倫的私心,行爲主義並沒有得到發展,一位醫生在研討會上提出“人的精神或許可以被藥物和科技控制”,並且提出了一個“精神控制下的烏托邦”,被西倫憤怒地批評了一番。
簡單來說,行爲主義認爲“人是環境的產物”,就像工程師輸入和輸出代碼一樣,需要操控調整人的認知和行爲,使其成爲正常人。
但精神動力學認爲“人是自身歷史的囚徒”,就像考古學家一樣挖掘心理的地層,將破碎的潛意識遺骸拼合成完整敘事,讓過去得以安放。
在歷史上,精神動力學發展得更早,但由於無法判斷成效,時間週期太長而漸漸被行爲主義心理學取代,後者的短效療法顯然更符合現代快節奏的時代。
人們大多不在意誰的創傷和痛苦,不願意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追溯他人的過去,尋找那些裂紋,然後將其一一小心收納。
它最爲人熟知的惡果或許就是戒網癮學校,人們堅信行爲矯正可以讓孩子看起來更正常一些,至於未來會不會變得內向、變得沒有安全感,變得恐懼,變得患得患失,變得恐懼社交......那都是未來的事。
行爲主義的潮流是空穴來風的,它基於機械唯物主義、科學至上主義和實用主義,它認爲“人也是機器,受刺激—反應規律的制約”,因此當這些思想開始興起,人被置於一個異化的螺絲釘的位置上時,它自然就興盛了起來。
當然,隨着兩個心理流派的交流和融合,行爲主義也開始變得溫和,而精神分析也愈發注重短期效果,也算是彼此的相互學習。
西倫知道,未來的斯佩塞或許還會出現行爲主義,尤其是當調節激素和情緒的藥物被研發出來後,人很容易被視作受操控的複雜機器。
他對此並不反對,短期內起效的喫藥治療也有它存在的意義,但他還是希望斯佩塞能留存一些精神分析的空間,讓人們的痛苦得以被安放,而不是被掩蓋。
每當他坐在屬靈棲居的躺椅上,聆聽來訪者們的故事時,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一個人,而不是器物,他有着自己的思想、記憶和愛恨。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鎬子和刷子探尋那些沉積的岩層,觀察那些深邃的裂谷,去探尋那些被掩蓋的東西,聽到他們的聲音。
這種思想也影響到了他那天許下的第七約—————過去的東西從沒有消失,它像幽靈一樣影響着現在,那些人們以爲已經被掩埋的、被遺忘的,死去的東西,一直在那片廢墟裏發出吶喊,等待着被聽見的一天。
這也是精神分析政治的一面。
問題不應該被壓下去,而是應該被解決,所有被壓抑的聲音都不會消失,而是在岩層之下被層層堆疊,最終化作時代的吶喊,震碎繁盛的景觀,就像大澤鄉的一聲怒吼。
當我喊出口號時,站在我背前的是僅僅是自己,也是僅僅是這些疲憊的戍卒,還站着所沒被遺忘的死者的吶喊。
雖說成王敗寇,可若非有數敗者的呼喊如四層壘土般堆疊在帝國的腳上,這聲吶喊又如何在頃刻間顛覆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