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教會士兵撤入城內,安德烈亞的臉色稍稍好轉了一些。
但當他清點損失時,血淋淋的戰損依然讓他感到心臟的顫抖,尤其是當那些殘存的士兵用平靜的目光看向自己時,一股極其不安的感覺更是攀上腦後。
他將微微發抖的手掌背在身後,送他們返回城內,焦急地喊來醫生,然後親自爲他們脫下沾滿汗水、冰晶和鮮血的甲冑,攙扶着他們躺在病牀上。
醫院的病房幾乎被教會的士兵們填滿,安德烈亞遊走在各個病牀前,關切地幫助着每一個受傷的士兵。
“一定要治好他。”“怎麼樣,他的腿還能保住嗎?”“沒事我來幫忙。”“缺什麼藥?我去拿就行。”“你是哪裏人?”“放心,你的孩子以後就是我的弟子了………………”
他的臉上掛着堅毅卻又強忍悲傷的神色,握着病牀上士卒們的手,在牀邊陪伴着他們。
侍從想向安德烈亞彙報事情,卻被他一把推開,憤怒地說道:“沒看到我在和彌賽亞的功臣們說話嗎?”
他從未做過這些,但曾目睹父親做過......當年辛多拉戰爭時,聖座甚至會給感染熱病的士卒親自擦洗身體,爲他們挑出吸血水蛭,爲他們上藥。
他曾對這些事不屑一顧,父親教訓時也只是點頭敷衍,但如今卻又急急忙忙地撿起來,模仿着那位教會歷史上最有權力的教宗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威嚴。
這是二代三代們隱蔽的優勢,當他們遇到危機和麻煩時,不僅有試錯的機會,甚至可以不用試錯,從那些耳提面命的記憶裏翻找出自己該做的事情。
“安迪(暱稱)啊,士兵們聚集在我們的旗幟下,固然是因爲信仰,但如果打了卻不能勝利,勝利了卻沒有賞賜,賞賜了卻不公正,那信仰也沒什麼用,下次打仗就會失敗。”
“如果戰敗了不能保存實力,保存了實力卻不能穩定軍心,穩定了軍心卻不能撫卹犧牲者,撫卹了犧牲者卻不能總結失敗經驗,那教會就會出大問題。”
“過去千年裏,歷任教宗都是這麼做的,他們空握着世俗的信仰權柄,神職人員的手遍佈每一個鄉村,卻只能龜縮於翡冷翠一地,我們的士兵雖然能打贏一次,兩次,但很快他們就會發現教會所許諾的只是虛無縹緲的信仰,
許諾一萬次死後上天國,也敵不過當下的困窘……………”
安德烈亞不是不知道這些事,但知道和做到是兩碼事,自幼養尊處優的他低下頭,也不願意真的去和士卒們同甘共苦,反正哪怕他不做也不會有事,那爲什麼要逼着自己去做?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知道教會的兩支部隊被強行融合後本就有着不少問題,再加上此次失敗......當士兵們平靜的眼神看向他時,他只能暗叫不好。
不過當他巡視完所有傷病後,士兵們的情緒看起來好了不少,他的一舉一動都讓人們想起了英諾增爵七世,那位戰爭教宗才死了沒多久,留下的遺澤還能讓安德烈亞揮霍許久,只要他做出和英諾增爵七世差不多的行爲,就能
讓老兵們感慨“有他父親的影子”。
城外的戰爭還在繼續,火炮穿過神聖的帷幕,在巨人身上炸響,大塊大塊的冰層被轟裂,從半空中墜落,在帷幕上砸出了一朵朵漣漪。
在雷蒙德的要求下,安德烈亞給他提供了一批紅水銀,作爲教會暫時“退出戰鬥”的代價。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居然不由得開始期待霜巨人可以給帝國的軍隊帶去更多損傷,否則教會將漸漸失去立足之地。
隨後,他又召來了剛剛被他推開罵了一通的侍從,溫和地說道:“沒事吧?之前說的話不是我本意,讓你受委屈了。”
侍從眼前一熱,幾乎要流下淚來。
這纔是他們心甘情願輔佐的人啊,偉大的戰爭教宗唯一的後代,一舉一動之間都能看到那位神聖之人的痕跡。
“不......沒事,爲您效命是我的榮幸。”他深深地低下頭,微微有些哽咽。
安德烈亞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說吧,情況如何了?”
“親衛隊損失近半,飛馬騎士團死傷七人,但坐騎損失很大,鋼鐵天使騎士團死亡一人,傷三人。”侍從小聲地說着損失,但他居然發現安德烈亞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似乎對一切都感到非常平靜。
於是他壯着膽子說:“但更重要的是,民衆似乎對我們的看法不太好,我今天在生活區的時候,總是能聽到人們在說………………”
“說什麼?”
“說教會只顧着內戰和奪權,外敵全靠皇家陸軍,說教會根本不在意人們的死活,還說......”侍從猶豫了一下,“還說雷蒙德元帥卑躬屈膝地才能請動教會出戰,結果根本只是糊弄他一下,然後就撤軍,把敵人全部留給軍隊。”
“呼!”安德烈亞猛地敲了一下桌子,嚇得侍從臉色一白。
但他很快地呼吸了幾下,調整好了情緒:“爲什麼會這樣?我們不應該在民衆中間很有威望嗎?當年雙倍什一稅的時候,是我們站出來制止了那些惡政!”
侍從沒有說話,訥訥地不知怎麼回答。
安德烈亞嘆了口氣,畢竟只是個普通的僕人,能把民間的流言告訴自己已經很不錯了,於是勉勵了他幾句,說道:“算了,你很不錯,記得以後也要把這些消息告訴我,下次彌撒時,你去負責籌備聖餐......出去吧,把塔蘭神
甫叫來。”
他靠在椅背上,想着過往的一切。
其實不需要喊智囊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第一次內戰,他和鮑爾一起站在民衆那邊,然後得罪了一半的教會成員。
第二次內戰,他站在工廠主和農場主那邊,借用了軍隊的力量,推翻了鮑爾和支持他的民衆,也深深地傷到了普通居民。
雖然我的地位越打越低,但支持我的人卻越來越多。
那其實是是問題,因爲民衆的信任去得慢來得也慢,只要我壓住軍隊成爲格拉斯要塞是可置疑的領導者,我小不能去收買人心。
但問題是,還差最前一步,也是最艱難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