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每當暴風雪降臨,西倫?德爾蘭特總會回想在倫丁尼的那個美好午後,和煦的陽光和甜得發膩的紅茶太妃糖讓他昏昏欲睡。
那時的他剛剛被蘇格蘭場的倒黴警員們恭恭敬敬地“請”出去,在路邊鮮花盛開的玻璃咖啡屋裏點了份下午茶,用兜裏最後幾個銀先令換來了大腦短暫的放空和安逸。
至於剛剛穿越就被警員抓起來這件事,顧均根本沒放在心上??因爲他是受害者。
在略帶痛楚的記憶裏,他死於一場車禍,作爲拉康派精神分析師的他剛剛完成一段諮詢,但是那個大哥的XP實在太怪了,下班後開車回家時還在分析他的症候,導致一頭衝下了懸崖。
當再度醒來時,他卻震驚地發現自己在自己家裏,和三位貴婦兩位神甫開着私人晚宴,這種私人晚宴一般會帶着曖昧的氣息,何況還是六個人,而其中一個滿臉怒容的貴婦則抄着染血的琉璃檯燈,站在自己身後。
顧均一抹後腦勺,全是血。
然後附近蘇格蘭場的警員們就到了。
是一個侍從報案的,之前他滿頭是血地倒在桌子上長達半個小時。
“尊敬的德爾蘭特神甫。”中年禿頭的警司心疼地摸着自己爲數不多的頭髮無奈地問道,“我們已經提審佩恩夫人了,請問您還有什麼要求嗎?但我要說經檢查您其實沒什麼事,可能不太好要求賠償……”
他已經調了檔案,知道面前這位年輕神甫今天就要升職主教,前往北方教區任職了,不過去北方當主教肯定不如倫丁尼油水多,所以他才非常氣憤,晚上約了朋友和情婦一起發泄。
但這種事……又涉及貴族隱私,又涉及教會的新主教,他哪邊都不能得罪,萬一鬧起來了,第一個沒的肯定是自己。
“沒有要求。”西倫?德爾蘭特從發呆中回過神來,“既然沒事我就先走了,列車晚上七點就發車。”
禿頭警司猛然鬆了口氣,如蒙大赦,草草地隨便寫了點“發生口角”之類的話,然後將顧均請出了蘇格蘭場的大門。
顧均在陌生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着,又被玻璃咖啡屋門口燦爛的紫色鳶尾花所吸引,決定先整點薯條??於是在櫃檯那裏點了太妃糖紅茶和新出爐的炸薯條。
在一杯紅茶的時間裏,顧均藉着午後溫暖的陽光,緬懷了一下自己曾經二十多年的短暫人生,然後開始認真思考起瞭如今的處境。
如今他的名字叫西倫?德爾蘭特,是彌賽亞教會倫丁尼地區的溫廷頓堂區神父,也可以叫本堂神甫,這個職位對一個年輕人而言已經是極佳的了。
更何況,他還在倫丁尼??這個龐大帝國的首都和心臟。
不僅如此,西倫還有着一頭漂亮的微卷黑色長髮和如同古希臘雕塑一般立體的英俊面龐,深受當地的貴婦小姐們喜愛,可能唯一的缺陷就是肩膀不夠寬,沒有什麼安全感,給人一種文弱的感覺,但這更讓一些強勢的女貴族恨不得包養這位年輕的神甫。
因此,在顧均穿越之前,西倫神甫是出了名的交際花,據不可靠消息稱,還有拿了貴婦們的金鎊去養小男孩和情婦的劣跡。
不過這種聳人聽聞的指控基本源於溫廷頓堂區的其他競爭者口中,只有養情婦確有其事??蘇格蘭場剛剛確認了這件事。
但不管西倫神甫的行爲有多惡劣,神依舊會原諒他,最好的證明就是??
西倫隨手打了個響指,虛空中便開始吟唱聖歌,彷彿有許多聖潔的小精靈在他耳邊縈繞,灑落潔白的音符。
“神念……”西倫喃喃地看着自己指尖躍動的奇蹟,體會着神意在自己周身流轉的奇特韻律,一時無言。
抬起頭,西倫看着充滿着古典氣息的石頭建築,在鐘樓的頂端,巨大的蒸汽飛艇緩緩飄過,女王的皇家騎士們穿着厚重的金紅色板甲,揹負着機械雙翼,拱衛着棕色的飛艇,從甲冑的縫隙裏瀰漫出淡紅色的蒸汽。
面前的街道上,一位稀奇古怪的發明家坐着簡陋的四輪車在路上橫衝直撞,車軸的中央的藍色魔法光球將源源不斷的熒光注入蒸汽倉裏帶動着聯動杆,驅動車輪旋轉。
這裏像極了十九世紀,但一切的跡象全都在表明,這裏是另一個世界。
嶄新上身的西倫?德爾蘭特神甫將最後一口茶喝完,用白色的絲綢餐巾擦了擦嘴,然後起身,調整了一下領口處的白色羅馬領,整理着腦海中破碎的記憶,最重要的是那些關於聖典的記憶??他必須裝成是真正的神甫。
但就在這時,周遭的行人們發出一陣陣驚呼,西倫抬起頭,在那裏,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蒸汽轟鳴和機械摩擦聲,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
西倫下意識地抬起手臂以作抵擋,但預料中的衝擊並沒有到來,只有大量的蒸汽水霧噴了他一臉。
懸浮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高達兩米多的甲冑騎士,渾身覆蓋着白金色的板甲,上面雕刻着古老複雜的金屬花紋和彌賽亞十字,並用金色的金屬作爲裝飾,宛如纏繞着荊棘藤蔓,大量的蒸汽從那些關節的縫隙中噴湧出來,巨大的白色機械羽翼在他身後舒展,精密的齒輪被包裹在半透明的純白水晶中,發出有節奏的“咔噠咔噠”聲。
他看了看西倫,然後伸手按了一下脖頸處的隱藏機關,打開了白金色的騎士面罩,露出了一幅年輕的英俊面孔。
男子燦爛地對西倫笑道:“好久不見啊西倫,聽說你被抓進蘇格蘭場了?”
西倫翻遍了腦海中的記憶,終於找到了對應的信息:安東尼,神學院的學長,而他們的導師也是同一個人。
於是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慶幸和喜悅,然後撓了撓頭,表達出尷尬的情緒:“別說了,一點小問題,倒是你,怎麼跑來這裏了?要不要換個地方說話?”
安東尼爽朗地笑道:“沒事,是導師讓我給你帶些東西??他應該給你寫過信了。”
說到“導師”,西倫的神色正了正,那位尊貴的先生是翡冷翠的樞機主教,若不是當年西倫在神學院的表現非常優異,也不會蒙受這位長輩的青睞,成爲他的屬靈弟子。
如今他能擔任倫丁尼的教區神甫,也是託了他的關係。
而那封“導師來信”,正是讓身體的原主人鬱郁不振然後搞出那些事的原因。
西倫沉默了一下,有些低落地說:“是的,收到了。”
“別難過。”安東尼拍了拍西倫的肩膀,“不就是調去斯佩塞當主教嘛,好歹升職了,30歲之前成爲主教可是世間罕有的榮譽。”
他把背後的包裹塞到了西倫手中,那裏面是獨屬於主教級的紫色襯衫、帶有紫色配飾的黑色長袍、小圓帽、權戒和牧杖。
一般來說至少三十歲才能當上主教,五十歲才能當上樞機,西倫年紀輕輕便穿上了紫色,前途不可限量。
“可那裏……”西倫欲言又止。
斯佩塞是北方小城,屬於苦寒之地,沒有平原也不靠近海港,唯一的優點是煤礦多,卻也導致整個天空都佈滿了灰色的顆粒和塵霾。
在這樣的地方當主教,哪裏比得上在首都當神甫?
而且對於原主人而言,這意味着他要遠離優美的街道、新潮的享受、美麗的女士,還有可愛的金鎊。
看着西倫爲難的臉色,安東尼暗暗歎了口氣,想起臨行前導師的囑託,耐着性子哄道:“你也別怨導師,斯佩塞雖然苦寒了一點,但這個任命事關整個教廷的大計,而且在倫丁尼你頭上有人管着,可去了北方,無盡的山脈和荒原都是你的轄區,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大計?”西倫訝異。
“嗯……反正你去了也會知道,我稍微透露一些吧。”安東尼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圍過來旁觀的人羣,用他那好聽的男低音輕聲吟唱道:
“不管遲與早,諸位將會看見。”
“大異變在發生。”
“血和冷凍的恐怖、”
“然後復仇。”
“月就如此被天使引導。”
“天就臨近天秤座。”
當安東尼頌念這段詩時,似乎有什麼神聖莊嚴的氣息在身側升起,連咖啡屋外的花朵都微微低垂,彷彿是什麼命定之音一般。
西倫在腦海中搜索着這段話的出處,然後脫口而出:“《諸世紀》第五十六章?末日預言,諾查丹瑪斯……那不是個騙子嗎?”
安東尼大驚失色,連忙捂住了西倫的嘴:“噤聲!你怎麼能這麼說預言大師!”
西倫這才自知失言,自己用了穿越前的世界代入了這個世界。
他搜索西倫的記憶才發現,諾查丹瑪斯已經活了四百年,甚至現在還身體安康,所有的預言都被證實,是個榮譽主教,廣受尊敬。
於是他尷尬地笑道:“……願主原諒我。”
然後又有些生澀地在胸口點了十字。
安東尼看着這個有些奇怪的學弟,將其歸咎於太久沒見了的原因,然後囑咐道:“【北方聖座列車】還有一個多小時就到,別錯過了,不然導師會生氣的。”
“好,我知道了。”西倫點頭道。
再度看了看眼前的學弟,確認他真的明白了之後,安東尼合上了面甲,在甲冑的側面上微微一拍,背後的蒸汽背囊開始運轉,大量精密的機械結構在蒸汽的推動下旋轉,棕色的機械雙翼展開,宛若鋼鐵天使一般,白金色的甲冑在蒸汽之中若隱若現。
周遭的羣衆紛紛跪下,向這位主的侍衛祈禱着。
在預熱了五秒後,大量蒸汽噴出,燦爛的聖光流轉於機械結構之上,甲冑上的神聖紋路綻放出古老莊嚴的星輝,安東尼一躍而起,飛入高空,然後迅速化爲小小的黑點。
西倫目送着安東尼遠去,拍了拍黑色神甫長袍上的水珠,然後在人流圍過來之前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