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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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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細想想,一個一年只來塔城一次的茶商,實在沒有什麼必要在塔城置下一處院子。

若說是高門大戶的,院子即是排場,那還好說,但這院子偏處深巷,門口連車馬行過都費勁,院內看樣子也就兩三間房的規模,有這購置宅子的錢,住什麼客棧都夠了。

而且,客棧這種迎來送往的地方,才更加適合談買賣。

無非是茶價每年都有不同的行情,所以必須每次下了春茶之後單獨跟行商見上一面商量好價格才能收茶,也沒聽說過哪家行商每去一處做生意,就要在那個地方買個宅子充當私產的。

所以,這處宅子,只怕本就是南鎮撫司託名購置的,什麼茶商,根本就是個幌子,那個茶商本人保不齊都是南鎮撫司的百戶總旗之類。

字條上除了兩條巷子的名稱,還有四個字。

一長三短。

程煜估計,這大概率是敲門的方式。

當然,作爲錦衣衛,也有可能是吹響那枚哨子的方式,但考慮到錦衣衛的哨子聲音極爲特殊,一旦吹響,無論內容是不是當地錦衣衛設計好的暗號,都有可能引來其他的錦衣衛。

爲了防止串臺,程煜覺得還是敲門比較靠譜。

尤其是這宅子的對角,根本就是錦衣衛的糧康,哨音一響,不把那幫經歷司的人引來纔有了鬼。

說起來,南鎮撫司這幫人也真是很膽大了,在錦衣衛糧康的對角設立了這麼一個聯絡點,跟程煜玩兒了一個燈下黑。

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也不對,糧廩雖然也是重兵把守的,但只要你不貿然往糧康裏衝,倒是也不會有人無端端的去搜查附近的民房,尤其是這種登記的很清楚,屬於外地茶商的房產。頂多就是在這宅子裏有人住的時候稍微注點意,現在沒人空

置的期間,估計都不會有人在意這宅子。

要非說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應該是旗所附近,那地兒,每天都有大量的錦衣衛進進出出,南鎮撫司要是敢在旗所附近弄個宅子,還不被發現,那才真的叫做燈下黑。

只是,再如何膽大的人,也絕不可能這麼做,那樣做的話,無論什麼時候被程煜這邊的人發現了,那都等於是狠狠地打了塔城錦衣衛的臉,就算是冒着被流放的罪過,估計也必須把這個據點裏的人殺光。

太侮辱人了。

所以,糧對過的宅子,就屬於既膽大,卻又是精心盤算過的,只要這宅子裏的人保持足夠的警覺,被發現的可能性可謂微乎其微。

正琢磨着,程煜也已經走進了東風巷,前邊不遠就該是那處拐角了。

程煜穿的是便裝,即便是糧裏經歷司的那些人這時候正好出來,黑夜之中也未必能認得出程煜,但程煜還是刻意的佝僂了身形,耷拉着腦袋,假作腳步蹣跚的醉酒模樣,跌跌撞撞的往裏走。

走到了巷子底,這一面全是牆,程煜便順着牆根向右拐彎,又走了幾步,便看見了這宅子的大門。

邁步走上兩級臺階,程煜揚起手,抓住門上的銅環,按照一長三短的方式,不輕不重的叩響着。

四聲完畢,程煜放下銅環,絕不多叩一聲,只是耐心的站在門口等着裏邊的人來開門。

作爲錦衣衛,即便是睡着了,也絕對能在門被叩響的第一瞬間醒來,若是沒有這點警覺性,也就不配出任務了。

當然,若是院中無人,程煜也不會傻等下去,久候不至,程煜只需要輕輕一躍自然也能進入院中。

不過,院門後很快就傳來了動靜,程煜清楚的聽見門閂被拔起的聲音。

吱嘎一聲,院門開了,一顆腦袋探了出來。

那張讓程煜倍感熟悉的面孔看見程煜也是微微一愣:“程總旗?您怎麼來了?”

“原來裘一男是把你給留下來了。就你一個人?”程煜一邊說着,一邊閃身就進了院子。

張三關好院門:“還有李四,他出去買酒菜了,早知道程總旗您來,就叫他多買點兒了。”

程煜一擺手:“我沒心思跟你們喝酒。”

“那您來這兒,是裘百戶不放心我們哥倆,讓您過來盯着我倆點兒?”

“裘一男這會兒都未必還活着。”

程煜走到北方的門口,看到有張竹椅,拉過來坐了上去。

張三大驚失色,他有些慌亂的看着程煜:“程總旗,這......裘百戶他們遇到什麼事兒了?”

程煜嘆口氣,簡略的把之前在北城門那邊的事情說了一遍。

原本以爲張三知道這些之後會越發的慌張,畢竟那些都是他朝夕相處的夥伴,戰友,現如今卻很可能都要成爲屍體。

但沒想到的是,聽完整件事之後,張三反倒鎮定下來了。

“原來是這樣,想必裘百戶他們出了城,就註定會遭遇武家今夜辦事的那些人,而那些人是絕不會放任何人過去的。裘百戶他們看來是死定了。”

程煜有些意外的抬起頭,看着張三:“好像你並不怎麼感到憤怒和悲傷?”

張三咧嘴一笑:“各有各的任務,若是我和李四這兒被發現了,那些人爲了救裏頭那倆而殺了我們,誰又會替我們感到憤怒和悲傷呢?”

“但你們畢竟共事一場,就算沒有私交,也總有些情分吧?”

“嗯,有情分,當然有情分。裘百戶調來不久,我們算不上多熟悉。但其餘幾個小旗,那都是我們在金陵共事了好些年的老戰友了。其中還有我的姐夫。等這邊事了,回去少不得要被我姐怨懟。”

程煜愣住了,剛纔他見張三沒有什麼悲憤之情,還以爲他跟一男那邊的人都不熟,卻沒想到那羣人裏竟然還有他的姐夫。

“那你......”

張三似乎知道程煜想說什麼,他終於露出一絲慘痛的笑容:“那都是他們的命,身爲錦衣衛,總要有這樣的覺悟。所以裘百戶那些人,他們明知道出城很可能會送命,爲何還是義無反顧的出了城呢?若是把命看的比任務重

要,他們完全可以縮在城內,等明日再走便是。除了無法撞破武家的勾當,其他的事情其實耽誤不了任何。”

程煜若有所悟。

“全都死了,那是他們的命,可若是有人僥倖逃得掉,那就等於撿了一條命。無論如何,武家的勾當是一定要讓蘇老先生知曉的,否則咱們這任務何時纔能有個頭?若是蘇老先生交待的任務沒能完成,他能不能回指揮使我

不知道,但我們這幫人,恐怕一個都活不下去。畢竟他輸了,就意味着對方贏了,而那個至今我們都不知道是誰的人,是絕對不會放過我們這幫曾經幫着蘇老先生做事的人的。所以啊,這就是他們的命,今夜他們若是死了,只要

消息傳出去了,我們這些人或許就活下來了。他們若是不出這城,出這趟任務的所有人就可能全都要死。我們當初接下蘇老先生這個任務之後,這條命其實就已經交出去了,無非看還能不能撿回來而已。”

程煜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當中,對於這些其實只是數據的明朝人來說,程煜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他只是來執行自己的系統任務的,對於這些錦衣衛的心理,他並沒有過多的去思考,自然也不會想到這裏邊還有這麼多

的心路歷程。

經過張三這麼一說,程煜才意識到,他任務失敗了,只是損失一些積分,依舊可以安安全全的回到現實世界,並且現實世界的時間僅僅過去了十七個多小時而已。

而這些錦衣衛,一旦沒能完成蘇含章,或者說是當今皇帝朱祁鎮交給他們的任務,雖然朱祁鎮不會因此震怒而下旨殺了他們,但對面的那個人,那個十年前甚至殺害了三寶太監的罪魁禍首,是絕對不可能留着這些人繼續活下

去的。哪怕是爲了泄憤,也一定會要讓參與過這件事的人全部去死。

往壞了想,甚至連蘇含章也未必能獨善其身。

從一開始,蘇含章以及所有操辦這個任務的錦衣衛們,其實就已經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

張三隻是這羣人裏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在這種任務面前,最低的配置恐怕也得是小旗,校尉是沒有資格參與其中的,這也是爲什麼程煜跟這麼多南鎮撫司的人打交道這麼久,卻從未遇見任何一個校尉的原因。

而即便是張三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旗,他也從一開始就已經清楚的知道,這個任務,不成功就得死,那麼,這個任務對於所有參與其中的人來說,是何等的殘酷?畢竟,辦成了也並不會因此升官發財,頂多是其中一小部分人有

這樣的機會,大部分人就僅僅只是完成了一次任務而已。

程煜想起上一次的任務裏,趙半跟他說起關於造反的那些人,他們手下的兵士難道不知道造反成功了也只不過是換了一個人來統治他們麼?他們難道不知道造反失敗了就要殃及全家麼?他們難道不知道造反成功也只有極少

數人能升官發財麼?

但是他們必須去做,因爲那就是他們的命,他們的上級反了,他們就只能跟着一起反。

程煜的內心,不禁微微感到有些悲涼,爲眼前的張三,也爲剛纔明知道出城可能是死路一條卻依舊義無反顧的裘一男等人。

“所以,裘一男他們出了城,只要發現了武家的勾當,就一定能把消息傳遞給蘇老先生?”

張三搖搖頭,說:“只能說有機會,但情況瞬息萬變,誰也沒辦法完全保證。”

“至少他們不需要必須逃出去才能傳遞消息吧?”

“那是自然不用的,錦衣衛總有自己傳遞消息的方式,只是,任何方式也不能完全保險,還是有可能被半路攔截的。”

“城外有人接應麼?”

“若是有人的話,裘百戶他們就無需出城了,一枚火箭就可以讓城外的人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不過城外的驛站那邊,有軍鴿,有識途的老馬。若是遭遇敵人距離白雲庵足夠近的話,哨子也能把消息傳遞過去。當然,若是還

有人活着就更好,但想必很難。”

程煜算是徹底明白了,南鎮撫司在城外果然有後手,只是這些後手未必能起到正確的作用,一切都要看機緣巧合,遇到不同的情況,一男會選擇不同的方式,但誰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把消息傳遞到蘇含章的手裏。

或許,他應該跟一男一同出城?

程煜搖了搖頭,若是當時他表示要跟一男一起出城,只怕武家那哥倆會不計一切代價將所有人一同留在城內的。

一個人的武力值再高,也絕不可能挑戰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裘一男他們出城之後,面對的情形恐怕就是如此,他們將會遭遇的,也一定是整齊劃一的軍隊。

而這,也是武家英和武家功放一男等人出城之後,一直拖着程煜的原因,他們也怕程煜會隨後出城。沒有了城門的阻擋,外邊的軍隊能不能留下程煜,真的就很難說了。但是在城內,武家功應該還是有把握把程煜留在這

裏的。

只是,他們兄弟倆並不知道,裘一男把那枚蠟丸塞到程煜手心裏的時候,就等於已經宣告了程煜絕不會今晚出城。

從竹椅上站了起來,程煜看了看身後的兩間北房,問:“那主僕倆在哪間屋?”

“西頭那間。”

程煜點點頭,走到西頭那間北屋門口,輕輕推開門,往裏邊看了看。

因爲也是套間的緣故,程煜並看不到裏屋的情況,他想了想,還是沒走進去,而是把房門又給重新關好。

“他若老實,就小心伺候着吧,你們這趟的任務就到此爲止了。但要是鬧得太兇,對面畢竟是旗所的糧,爲了避免經歷司的人介入,殺了也行。

這句話,程煜說的很大聲。

張三明白,這不是說給自己聽的,而是說給屋裏的宋子軒聽的。

走到張三身邊,程煜又壓低聲音說道:“那個小廝,留他不死。”

張三點點頭,程煜這句話,是在告訴他,前邊那句話也是真的,並不只是全說給宋子軒聽,若是宋子軒不老實,就真的殺了他,但要留小廝一條命。

“屬下省得。”

“行了,這個地方我還挺放心的,你們就在這待著吧。”

程煜拍了拍張三的肩膀,從懷裏掏出錢袋,打開看了看,把裏邊所有的寶鈔都取了出來遞給張三。

“估計有個七八十貫,喫好點兒,別委屈自己。等此間事了,我請你們去城裏最大的青樓好好銷魂。”

張三咧嘴一笑,接過那些寶鈔,雖然一男臨走前給過他們一百兩銀子,但誰會嫌錢多咬手呢?

“裘百戶走前說要請我們喫酒的,現在看來,我們大概是喫不到了。只是不知道我姐夫喫沒喫到裘百戶的酒。”

程煜點點頭,說:“喫到了,我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有幾分酒意。”

“那就好,至少是個飽死鬼,我也好跟我姐說說清楚。”

程煜只覺得一種奇怪的情緒激盪起來,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最終只能伸出手再度拍拍張三的肩膀,緩步離去。

聽着身後的門插上門閂的聲音,程煜沒回頭,身形頓時下去,腳步也再度變得虛浮,腦袋也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一般耷拉了下去。

這次,程煜沒從原路返回,而是從羊皮巷徑直走了出去。

出了羊皮巷,左拐兩個路口,就是所街,一直走到頭,旁邊就是程宅所在的巷子。

走過一個路口之後,程煜的腰身漸漸挺直起來,腳步也恢復了平日的穩健,這會兒已經不擔心撞見任何人了,他自然沒有必要再僞裝。

沒等走到第二個路口,程煜就看到那邊路口處走出一個人。

那人站在路口四下望望,原本是打算往所街那邊的,可似乎是看見了程煜,他的身體轉了半圈,又轉了回來。

一邊衝着程煜走來,武家英一邊舉起手打着招呼:“煜之,你這可不對,算計了我與族兄一道,你怎麼連酒都不喫就走了呢?”

程煜乾脆站定了腳步,等着武家英走過來:“英傑兄,我以爲當時那種場面,你們兩家父子肯定要好好消解一番的,沒想到你還有喝酒的雅興啊。”

“你從怡風院出來這麼久,怎麼才走到這裏?我後追出來的,都走到你前邊去了。

“你是出來追我,自然腳步快,我又麼得事,溜達着走,自然就慢。而且,你看,你抄近道,我是一直從那邊大路走過來的,你要這樣都走不到我前頭,那纔有些奇怪啵?”

武家英眨了眨眼,雖然覺得程煜所言有理,但他總覺得程煜並沒有說實話。

“說好了今晚要喫酒的,這酒就必須喫。不過,怡然姑娘我還是留給我十五叔了,他跟我爹一輩子也沒去過一兩次青樓,把怡然姑娘留給他們,也好讓他們知道頭牌爲什麼是頭牌。”

武家英的手已經攬上了程煜的肩膀,程煜也便跟他掉頭朝着怡風院的方嚮往回走。

“我記得不錯的話,怡然姑娘跟英傑兄應該有舊吧?你就不怕你十五叔跟你成了表兄弟?更有甚者,萬一是令尊.......”

武家英翻了個白眼,哪怕在深夜當中也是如此明顯。

“煜之啊,你是真的學壞了,不給我添堵就難受還是的啊?”

程煜哂笑着拱手:“不說不笑不熱鬧。”

“但是你放一百個心啵,怡然姑娘什麼人啊?即便是我,也是三次之後才成了入幕之賓,她又早已知道那是我爹和十五叔,斷然不會留下他們的。你真當怡風院的頭牌是給銀子就能睡的啊?”

程煜似笑非笑的看着武家英:“可要是我跟那個老鴇子打個招呼,你覺得怡然姑娘會不會聽話?”

“喂!煜之,你這是看出殯的不嫌殯大阿是滴啊?你差不多夠嘮。

程煜哈哈笑着,加快了腳步,兩人直奔怡風院。

門口的龜奴看到二人又回來了,倒是沒有再高聲宣叫,只是儘可能睜大了有些睏意的雙眼,引領着二人上了樓。

“隨便喊個琴藝好些的姑娘來就行了,叫廚房搞幾個下酒的菜。”

進門前,程煜吩咐。

“其他人就不要過來打擾我們了,我們自喫自的酒,有些話要談。”

推開門,武家功看到二人回來了,也是立刻從椅子上站起,繞過桌子來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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