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元233年的春天,已經修煉到化神期的慕容如煙,終於繼承了兩個國家的王位。
這個事說來話長。
早在兩百多年前,蕭國皇帝慕容真就轉修了仙道,奈何其資質實在一般,居全國之力灌了一堆天才地寶,也才活了兩百歲,就在突破成丹期的時候渡劫失敗,傷了元神,沒多久便溘然長逝了。
可惜慕容真的幾個孩子都不爭氣,甚至沒有修爲超過慕容真的,大部分都在慕容真駕崩前就去世了,好不容易修爲最高的太子,也才築基期,當了兩百年的太子,在慕容真駕崩後大喜大悲之下,只當了一天皇帝,就也跟着一命嗚呼了。
再之後,太子的幾個子嗣依舊沒有爭氣的,加之朝中有心人爭權,年輕的太子妃成了太後,接着就被推着走,下了懿旨,令一個築基期的宗室旁支嗣先帝之位(慕容真的太子),成了新的皇帝。
卻沒想到,這個新皇帝掌權以後沒多久就顯露了野心,收攏了權力後,殘暴不仁不說,還下令設“仙皇司”,以人命爲代價,尋找延年益壽和增加修爲的辦法,朝中上下但有反對,皆被其所殺,一時間,天怒人怨不止。
更離譜的是,新帝暴虐到凡是有修習仙道天賦的官員子弟,皆敵視之,並誘至宮中,以“請白石仙宗仙人教導”爲由,囚於宮內,不許修煉,使得蕭國自其登基始,已有數年不曾有任何修士築基了。
這般獨夫暴虐之行,必然不能爲朝臣所容,所以衆朝臣萬般無奈之下,爲活命,只能求到了慕容如煙那裏。
“陛下雖主渤海國,體內卻也流着我蕭國皇室之血,更爲宣帝之妹、武帝之女,正該有繼承大統之理啊!”
代表了諸朝臣利益的某大臣好不容易私下裏見到了慕容如煙,先是一番聲淚俱下地控訴今蕭國皇帝如何暴虐,如何敗壞祖宗之基業,又振振有詞地爲慕容如煙的血統辯護,彷彿天底下只有慕容如煙血統最純正、最應該繼承蕭國似的。
而慕容如煙則只是支着腦袋,倚靠在椅子上,神色間百無聊賴,似乎對蕭國的皇位並沒有太大興趣。
但怎麼會沒有興趣呢?
從宣帝慕容真在位起,她可以說一直就野心勃勃,只不過一來慕容真和她畢竟有幾分情分,不好行事太激進,二來她也一門心思放在渤海國上,想將渤海國建爲“人間仙國”,一時半會兒的,還沒騰出手來喫下蕭國——光是治理東邊斯盧、扶餘、伯濟三地的內亂,就已經夠頭疼的了,況且還有西邊一大片名義上算是慕容如煙在蕭國的封地,實際上已經與渤海國並在一起治理的遼地。
畢竟她時刻記着師父張承道的教誨,所謂貪多嚼不爛,治理的地方大,不如治理的地方好,一味貪多,不能使百姓安居樂業,並不算功高之主。
何況,只要渤海國發展的足夠好,日後自然就能兵不血刃地收下蕭國的地盤,只是她沒想到這個“兵不血刃”竟然是這麼個“兵不血刃”,多少有點出乎她意料了……
“如今蕭國朝野內外盡在皇帝之手,我如何能有名分啊?”
慕容如煙無所謂地擺手道:“況且蕭國同渤海國不同,自古並無女子爲政之先例,我又如何有大義啊?”
“陛下何必自謙,若論先例,靺鞨先祖未建國之時,同渤海國乃同出一源,蕭國也並無女子不可幹政的南人習氣,陛下更有蕭國皇室之血統,如何沒有名分?”
那大臣說着,又不知從哪摸出一張明黃色的絹布,雙手奉上,道:“至於名分,此乃太後懿旨,斥那人爲亂臣賊子,囚皇子後妃、殺宗室勳貴,行事暴虐、罔顧人倫,正該由陛下以武帝血脈繼承大統,以正我蕭國上下視聽!”
聽到這話,慕容如煙神色依舊沒變,還是懶洋洋地倚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撥弄着腰間玉佩的流蘇,彷彿她面前跪着的那位大臣所說的事與她無關似的。
見慕容如煙這般姿態,那雙手捧着那捲明黃色的太後懿旨的大臣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陛下?”
良久,他實在按捺不住了,便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着喚了一聲。
慕容如煙沒應聲,目光落在窗外。
如今的渤海國王宮是新建的,正建在半山腰處,從這扇窗望出去,能看見整個上京龍泉府的輪廓。
兩百年前,這裏還是一片荒蕪的山坡,是她一磚一瓦、一道符文一道陣法,硬生生建起來的。
如今的龍泉府不僅在規模上擴大了數倍,更已成了整個東海之濱最繁華的地方,街上走着穿各種服飾的商人、學者、修士,說着各種語言,卻都能用中原話討價還價——中原化,是渤海國政權想要“做大做強”唯一能走下去的路子。
蕭國,確實大,大到令慕容如煙心動不已。
比渤海國大三四倍,人口更是五六倍不止。
但那是歷代蕭國皇帝經營了幾百年的地盤,有自己的官僚體系、利益網絡、地方豪強……
她可以兵不血刃地進去,然後呢?
學如今這個蕭國皇帝一樣,把不服自己的都殺了?
自然,以她的修爲,普天之下,除了師父張承道,就算是大師兄常平安,也不能奈她如何,殺服一個蕭國,當然也不難,但……
殺服就真的服了嗎?
那些跪着求她“繼承大統”的大臣,有幾個是真的心向社稷,有幾個只是想找個靠山保命?那個暴虐的皇帝死了之後,朝堂上那些位置誰坐?地方上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吏將軍,怎麼處置?蕭國的律法與渤海國不同,要不要改?改的話,觸動誰的利益?不改的話,兩套律法並行,怎麼治理?
她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個大臣身上。
“你叫什麼?”
大臣愣了一下,連忙報上姓名——
慕容如煙聽完就忘了,只記得姓李,是蕭國那邊的大姓之一,一部分是中原人世家,另一部分是靺鞨人改姓而來,但都無所謂,這種東西不管真的有沒有血脈關聯,名義上有些關聯就是了,就像她這個兩百多年前的蕭國大長公主,名義上是蕭國皇室血脈就是了。
“李大人,”慕容如煙換了個姿勢,終於坐直了身子,道:“你方纔說,朝中上下多有被害,如今人心惶惶,盼我回去主持大局?”
“正是!”李大人見慕容如煙終於正色,精神不由一振,急切道:“陛下若能即位,必能撥亂反正,重振朝綱!”
慕容如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卻反問道:“那我問你,那個皇帝,在宮裏殺了多少人?”
李大人一怔,囁嚅着嘴脣,含含糊糊地答道:“這……臣所知,宗室中被殺者不下三十人,朝臣及家眷……怕是有百餘……”
“他登基幾年了?”
“三年有餘。”
“三年,殺了一百多號人,確實夠狠,”慕容如煙點點頭,卻不肯放過對方,繼續問道:“那他殺人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
李大人臉色一僵。
“別誤會,我不是責怪你們。”
慕容如煙隨口解釋道:“我就是好奇,那個皇帝剛登基的時候,應該沒這麼瘋吧?總得有個過程,一開始殺一兩個,你們沒吭聲,後來殺七八個,你們還是沒吭聲,再後來殺幾十個,你們終於發現不對勁了,但那時候已經沒人敢吭聲了,我說的可對?”
李大人的汗冒得更多了。
“我不是說你們錯,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蕭國變成今天這樣,不是我造成的,是你們自己一退再退,把那個皇帝慣出來的。”
慕容如煙挑眉道:“太後懿旨,我看到了,血統,我知道,名分,你們願意給。
“但是李大人,這江山,不是你們讓我坐,我就坐得穩的,今日你們能背過蕭帝來找我,甚至帶了太後懿旨,焉知明日待朕登基後,你們會不會又找別人?”
李大人急眼道:“陛下!我等萬不會如此……”
“會不會可不是你一個口頭承諾就能令朕相信的,甚至就算李大人你自己,也不過是朝堂上下退出來的臣子,說句難聽話,死了也能再換一個王大人、趙大人,什麼承諾、懿旨,都是隻管一時一瞬罷了。”
李大人已經滿頭大汗了,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問道:“那……那陛下的意思是……”
慕容如煙微不可查地勾了勾脣角,道:“朕的意思是,蕭國那邊的情況,朕得親眼看看。
“你回去告訴那些大臣,就說朕憫蕭國之百姓辛苦,憐父兄之基業敗壞,心中感懷,不會見死不救,但也不是隨便被人架着往前衝的傻子。
“蕭國的事,朕可以管,但怎麼管,朕說了算,你可明白?”
李大人愣了愣,旋即大喜:“陛下聖明!臣這就……”
“等等,”慕容如煙打斷他道:“還有一件事。”
“陛下請講。”
慕容如煙問道:“如今這位蕭國皇帝,你們打算怎麼處置?”
崔大人臉上的喜色凝固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問:“不知……陛下想如何處置?”
“朕的意思是,你們找朕之前,應該想過這個問題。”
慕容如煙冷笑一聲,反問:“朕若是接手了蕭國,如今的蕭帝怎麼辦?廢爲庶人?圈禁?還是……乾脆殺了?惡名誰擔?朕來擔麼?那日後,朕是不是就也成了‘亂臣賊子’,乃是趁蕭國大亂,強行入主的‘外人’?”
“這……”
李大人聞言,嚥了口唾沫,哪裏敢接話,“這”了半天也“這”不出個所以然來。
慕容如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不爲難你,回去告訴他們,該怎麼想怎麼想,讓他們再思量思量。”
李大人如蒙大赦,忙連連叩首,退了出去。
待退出殿後,他的腿都是軟的,緩了好幾口氣纔打起精神,勉強尋了個方向。
只是他在渤海國王宮長長的廊道裏走了很久,直到被一個宮女攔住,提醒他走錯了方向,才恍恍惚惚地被領着出了宮門。
等在宮外驛館裏的幾個同僚一見他回來,呼啦啦全圍了上來。
“如何?渤海王怎麼說?”
“她答應了嗎?什麼時候動身?”
李大人擺擺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才苦笑道:“渤海王……不好糊弄啊。”
他把慕容如煙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衆人聽完,面面相覷。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嘆了口氣:“這位渤海王,比咱們想象的要精明得多啊。”
“廢話,”另一箇中年模樣的大臣冷笑一聲:“人家活了兩百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你以爲是一兩句好話就能哄來的小姑娘?”
“那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按她說的辦唄!不然咱們能不能活不說,家中子侄該當如何?真叫那廝把咱們族中上下仙路都給斷絕了不成?”
……
不久,蕭國衆朝臣私下裏終於帶了“誠意”,再次同慕容如煙搭上了關係。
這回,凡是有名有姓的大臣,都將自家子侄送到了慕容如煙身邊,明面上乃是“修習仙道多有停滯,請真人指點迷津”,實則爲投名狀和人質罷了。
於是,當日,慕容如煙便打出了“匡復蕭國”的旗號,亮出了太後懿旨,使紇石烈突地已突破元嬰期的次子紇石烈仲青爲大將,領飛舟大軍直接行至蕭國京城皇城之上。
隨後,在被諡爲“戾帝”的蕭國皇帝並沒有什麼用處的負隅頑抗之下,紇石烈仲青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將起梟首示衆,將太後等蕭國後妃和宗室子、官員勳貴之子嗣皆救出,至此,皆大歡喜。
至於後來,慕容如煙登基後以雷霆手段收拾了舊勳貴,按照渤海國重新治理蕭國的事,那就是後話了……
不過,據說那位張仙人張承道在得知慕容如煙竟然成了蕭國和渤海國兩個國家的最高元首以後,私下裏感慨不已,絮絮叨叨說什麼“不愧是如煙大帝”、“沒有男主掣肘的如煙大帝賽高”、“如煙大帝修煉無情道的威力誠不欺我”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