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時候,老爺子正在喫飯,面前擺着兩碗菜、一碗米飯。
一碗是小炒牛肉,紅辣椒、青椒絲、牛肉片,炒得油亮亮的,辣椒的香氣隔着老遠就能聞見。一碗是麻婆豆腐,上面撒着花椒粉和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的,豆腐顫顫巍巍的,看着就嫩。
老爺子端着碗,喫得正香。夾一筷子牛肉,扒一口米飯,再舀一勺豆腐,動作行雲流水。
看見他們進來,老爺子放下碗,笑了。
“喲,來這麼快?老王,你是嫌你家飯沒味兒?”他扭頭朝裏屋喊了一聲,“小李,添兩雙筷子。再讓廚房加倆菜。”
趙振國剛要開口,老爺子擺了擺手。“坐下,先坐下。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趙振國和王克定在對面坐下來。
小李很快端上來兩副碗筷,又去廚房張羅。
老爺子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裏,嚼了兩口,滿意地眯了眯眼。然後抬起頭,看着趙振國。
“老王說,你是爲專利來的?”
趙振國把專利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這次他說得更簡潔,揀要緊的說,不繞彎子。老爺子的時間金貴,不能像跟王克定說話那樣掰開了揉碎了講。
老爺子聽着,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問的都是關鍵,這個東西能值多少錢?外國人在上面卡我們什麼?我們自己能搞出來嗎?
趙振國一一作答。
聽完,老爺子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是那種老式的藤椅,靠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專利的事,我知道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思量的。“你說得對,那些東西是咱們的,不能讓人家白白拿去用。專利法的事,其實不光你,也有其他人跟我提了,我跟你說實話,已經在辦了。但聽你這麼說,我覺得更快一些纔行...要不然你們的研究成果...”
趙振國說:“那我就替他們,先謝謝您了。”
老爺子擺擺手,“謝什麼。你爲國家做了那麼多事,該謝的是我們。”
他看着趙振國,目光裏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溫和。
“專利的事,是大事,得辦,而且要快。”他頓了頓,“但你今天來,心裏最懸着的,恐怕不光是這個吧?”
趙振國一怔,下意識地看了王克定一眼。對方正笑着夾起一塊牛肉,慢悠悠地點了點頭,“嘿,還是辣得夠味兒!”好像是在說菜,又好像是在默認。
趙振國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想到王克定會這麼辦,更沒想到老爺子會主動提這個。
來的時候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說?怎麼說?說多了顯得自己心虛,說少了又怕誤會。
現在老爺子自己提出來了,他反倒鬆了一口氣。
老爺子笑了,夾了塊牛肉往他碗裏,“你以爲我這兒是聾子耳朵?”
趙振國趕緊端起碗去接牛肉,筷子都差點掉了。
“慌什麼?”老爺子擺擺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的牛肉不錯,“張廣馳,一個死刑犯,小學文化,寫出來的東西跟個筆桿子似的。誰在背後操刀,我已經讓人去摸了。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手段,也就嚇唬嚇唬膽小的。”
“舉報信,我已經派人去攔了。你那口子的單位,還有你閨女幼兒園,不會收到任何東西。至於已經寄出去的……”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趙振國,“到了檢察院、法院的,沒有實證,翻不了天。他們要是連這點都分不清,那也別喫那碗飯了。振國,別害怕!”
趙振國心裏一熱,像是有一團火從胸口燒上來,燒到眼眶。
“伯伯,您信我嗎?”
老爺子看着他,目光很平靜,沒有審視,沒有懷疑,就是一種簡簡單單的、長輩看晚輩的信任。
“信。怎麼不信?你爲國家做了那麼多事,我還能不信你?”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趙振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老爺子又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嚼着嚼着笑了。
“行了,別想那些了。喫飯。來,嚐嚐這個小炒牛肉——可嫩了。”
趙振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
牛肉炒得確實嫩,火候恰到好處。辣椒的香、花椒的麻、牛肉的鮮,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好喫得讓人想流淚。
他不知道是因爲這菜真的好喫,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老爺子看着他的樣子,笑了。“好喫吧?再來點豆腐。”
他給趙振國勺了一勺豆腐。麻婆豆腐做得地道,麻辣鮮香,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趙振國喫了一口,又喫了一口。
後來廚房又加了兩個菜,一個清炒時蔬,一盤番茄蛋湯。
老爺子胃口很好,喫了一碗又一碗。趙振國也跟着喫,不知不覺喫了三碗米飯。
喫完飯,老爺子讓他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沙發是老式的布藝沙發,坐上去軟塌塌的,但很舒服。
聊了幾句。聊的是專利的事,是那些項目的事,是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老爺子聽得很認真,問得很細,每句話都說到點子上。他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人,說的每句話都實實在在,有分量。
臨走的時候,老爺子送到門口。
深秋的夜風已經有了寒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院子裏那兩棵梧桐樹的枯葉被風吹得打旋,沙沙作響。
老爺子握着趙振國的手,用力握了握,那雙手乾燥、溫暖,很有力。
“振國,好好幹。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
趙振國點點頭,“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幹!”
老爺子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屋。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
車子拐進衚衕,在王家門口停下來。
趙振國下車去接棠棠,棠棠已經在王嬸懷裏睡着了,蓋着一條小被子,臉蛋紅撲撲的。
王克定說,別叫她了,這麼晚了,讓孩子睡吧。明早上他去送棠棠上幼兒園。又說,這麼晚了,你也別回去了,就在我這兒歇着,反正有地方睡。
趙振國謝了王克定的好意,堅持要回家。
他想今天晚上就告訴婉清。
哪怕是老爺子告訴他會攔截舉報信,他也不想以後媳婦從別人嘴裏,聽說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