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到檢察院、法院,乃至於他的單位,趙振國都不怕,大不了辭職不幹了,還真能因爲這點“莫須有”的罪名,送他去喫槍子兒嗎?怎麼可能!
可寄到媳婦單位和棠棠幼兒園…
趙振國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不敢往下想。
那些人會怎麼看婉清?會怎麼在背後戳她的脊樑骨?一個女人的名聲,經得起幾滴閒話?至於棠棠,那麼小的孩子,也要被人指指點點,說“她爸是個流氓”?
他閉了閉眼。
設計媳婦的那個祕密,他是準備帶進棺材裏的。這輩子,爛在肚子裏,誰也不告訴。
可現在…
他睜開眼,盯着桌上那幾頁紙,目光空洞。
怎麼就…這麼寸呢?
哎,造化弄人。
趙振國深吸一口氣,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裏。他站起來,聲音有些啞:“王伯伯,您安排一下,我想見見那位。”
王克定正端着茶杯喝茶,聞言一頓,杯子懸在半空。
“見那位?現在?”
他把茶杯放下,擺了擺手,示意趙振國坐下。“振國,你坐下。坐下說話。”
趙振國站着沒動。
王克定起身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
“這麼小的事,用不着麻煩那位,我來就行了。再說了,張廣馳是死刑犯。他寫的東西,法院那邊不會全信。人家法院的人不傻,一個殺人犯說的話,能有多少可信度?他們查清楚了,自然會給個交代。你這時候跑去找那位,反倒顯得你心虛,你心虛什麼?”
趙振國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信封的邊緣。
王克定看着他,目光銳利起來。“這事兒麻煩的,不是舉報信本身。”
“什麼意思?”
“你仔細看看這個。”王克定把信紙推過來,手指點着其中幾行字。“‘圖謀不軌’、‘四下無人’、‘終被其得逞’你瞧瞧這遣詞造句,這是一個小學文化的人能寫出來的話?”
趙振國低頭重新看了一遍。
剛纔他就覺得有些怪,只是滿腦子都是媳婦和閨女,根本沒細想,現在靜下心來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圖謀不軌”這詞兒太文了,像是從什麼文件裏摘出來的。“四下無人”倒是口語,但放在這裏顯得刻意。“終被其得逞”這個“終”字用得尤其不對,帶着一種寫文章的人纔會有的腔調。
張廣馳是什麼人?王克定說那人小學都沒畢業,確實,那人寫個名字都歪歪扭扭,寫舉報材料,能寫成這樣?
“王伯伯,”趙振國抬起頭,“您的意思是……”
王克定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張廣馳是死刑犯,他寫舉報材料,是爲了立功減刑。但如果只是他一個人,寫不出這種東西。我懷疑,有人在背後教他怎麼說,教他怎麼寫。”
趙振國的心沉了下去,像被人攥住了,往下拽。
“誰會幹這種事?”
王克定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小子忒能惹事了……我現在也摸不準,到底是誰在背後作妖。”
趙振國無語了。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座鐘的秒針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這事兒,得查。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作妖。但在那之前——”
王克定看向趙振國,“你得做好準備。哪怕是走流程,法院和檢察院也會找你談話。這件事情,你最好跟婉清說一聲,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趙振國的臉色白了,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王克定看着他,目光裏有心疼,也有無奈。
“振國,”他的聲音放軟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也明白你想保護家人,但婉清不是外人。她是你的妻子,是棠棠的媽。這事兒跟她有關係,她應該知道。”
趙振國慢慢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好。但是——”
他頓了頓,想把什麼情緒壓下去了,聲音恢復了平穩。
“王伯伯,我來找您,不是爲這事兒。”
王克定問:“那是爲啥?”
趙振國彎下腰,從腳邊提起一個棕色公文包,拉開拉鍊,從裏面掏出一沓文件,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
“我搞的幾個項目,都成了。”
王克定的眉毛挑了一下。
“陳啓明的電腦零件,科大的漢字輸入法,計算所老柳的技術服務,還有京大物理系的激光照排——全都出成果了。”
王克定拿起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他不是搞技術出身,但他看得慢,看得細,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問一嘴,趙振國就在旁邊解釋。
翻着翻着,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不高興,是認真。那種老派幹部特有的、對待文件一絲不苟的認真。
翻完最後一頁,他抬起頭。
“都成了?”
“都成了。”
王克定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意味,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好啊。”
他看着趙振國,目光裏多了點什麼,這孩子,他果然沒看錯。
“你來找我,是想?”
趙振國說:“專利。我想給這些成果申請專利。”
王克定沒聽懂。
這個詞兒,他很陌生。八十年代初期,“專利”這兩個字對絕大多數龍國人來說,還是個新鮮詞兒。報紙上偶爾提到,也是跟“資本主義”“壟斷”之類的字眼連在一起,不是什麼好話。
趙振國把專利的事詳細解釋了一遍。
王克定聽着,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幾年引進外資的時候喫過的虧,他也有所耳聞。
王克定沉吟片刻,說:“你彆着急,我打個電話問問。”
趙振國順勢欠起身,嘴裏嘟囔了句“我去趟洗手間”,也不等王克定回應,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順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走廊裏很安靜,只聽得見遠處隱約的說話聲。
趙振國索性在洗手間的窗邊站了一會兒,點了根菸,慢慢抽着。
一根菸還沒抽完,王克定過來敲門了,“振國,你快點,他現在有空,咱們這就過去。”
趙振國趕緊把煙掐了,打開門,王克定臉上的凝重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老革命特有的果決與幹練。
趙振國早習慣了他雷厲風行的作風,二話不說,緊跟着出了門。
他們穿過客廳,棠棠正趴在地毯上畫畫。小姑娘扎着兩個羊角辮,趴在那兒像只小貓咪。旁邊的小桌子上,攤着一盒十二色的蠟筆,是王新軍的母親給她買的。
王克定喊了陪着棠棠畫畫的王嬸一嗓子:
“老婆子,我們晚上不回來喫飯了!你給婉清打個電話,說振國和棠棠可能會晚點再回家!”
王嬸抬起頭,“去哪兒啊?飯都快好了!”
王克定沒回頭,邊走邊回了一句,“我們去喫辣了!”
趙振國回頭喊了一聲:“棠棠,乖乖待着,別鬧奶奶,爸爸一會兒來接你!”
棠棠抬起頭,揮舞了一下手裏的畫筆。那畫筆上沾着紅色的蠟筆屑,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爸爸再見!”
趙振國笑了笑,轉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