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他怎麼來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尖銳,嘶啞,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
同樣驚駭的燕回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從包小琴身上爬起來的時候,腿幾乎站不穩。
逍遙丹的藥力還在體內翻湧,讓他的腦子像是一鍋煮沸的粥,混沌,滾燙,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他赤着腳踩在地上,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才勉強找回一絲清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到處都是女人的脣印。
從脖子一直延伸到小腹,有些是淺淺的粉色,有些是深深的殷紅,像是被人用硃砂在身上畫了一幅地圖。
身上到處都是包小琴的抓痕,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後背更是火辣辣的疼,像是被貓撓過一樣。
乍看一眼,沒有一絲美感。
甚至慘不忍睹。
這就是逍遙丹的威力——讓人在極致的歡愉中失去理智,變成被慾望驅使的野獸。
只知索取,不知節制,直到把自己和對方都折騰得遍體鱗傷。
燕回的目光越過包小琴的肩頭,死死地盯在院中那個女人身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完全無視了胡玉樓。
雖然那個男人的手還放在碎掉石桌上,雖然那個男人只要一伸手就能拔出腰間的劍——但燕回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過一瞬。
他的目光,全在魅魔身上。
那個女人就那樣懶洋洋地坐在樹下,蹺着二郎腿,手裏舉着酒壺,臉上掛着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她戴着詭異的眼罩,眼罩上鑲嵌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是在審視獵物。
燕回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張臉……他沒有見過。
但那種氣息——那種若有若無、似曾相識的氣息,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來人是誰?
他閉上眼,神識如潮水般向四周擴散。一裏,十裏,方圓百裏之內,每一片樹葉的顫動,每一粒塵埃的飄落,都在他的神識籠罩之下。
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陌生的靈力波動,沒有隱藏的陣法,沒有埋伏的修士。
什麼都沒有。
但那個女人就坐在那裏。
就在他的神識眼皮底下,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一陣風——看得見,摸得着,卻捕捉不到任何靈力的痕跡。
燕回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一個恐怖的念頭從他心底升起——倘若這個女人剛纔不是坐在樹下喝酒,而是從背後向他出手,他能擋下那奪命的一劍嗎?
他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那一劍下活下來。
一個連神識都感知不到的對手,一個近在咫尺卻如同鬼魅的刺客——這樣的存在,足以讓任何一個修士從骨子裏感到恐懼。
燕回的目光終於從魅魔身上移開,落在胡玉樓身上。
只是一瞬。
只是一瞥。
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魅魔身上。
那個男人——胡玉樓——不值得他看。
一個連自己女人都守不住的男人,一個眼睜睜看着女人與別人苟合卻只會坐在那裏喝酒的男人,有什麼值得看的?
但那個女人不同。
那個女人……
燕回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披風,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披風上沾了灰塵和酒漬,還有包小琴身上的脂粉味,但他顧不上這些了,胡亂披在肩上,遮住了一身的狼藉。
胡玉樓的目光從屋裏收了回來。
不是收回——是轉移。
他的視線落在魅魔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魅魔臉上那副詭異的眼罩上。
那眼罩是妖豔的紫色,卻又隱隱泛着暗金色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
眼罩上鑲嵌着兩顆眼珠——不,不是鑲嵌,更像是……長在上面的。
那兩顆眼珠你是活了過來。
在轉動。
胡玉樓盯着那兩顆眼珠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眼珠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猛地移開目光。
他沒有見過王賢,自然也不會見過魅魔。
胡玉樓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魅魔的眼罩上,那兩顆眼珠突然停止了轉動。
它們直直地看着屋裏——看着燕回從地上撿起披風,看着他披在肩上,看着他繫好領口的繫帶,看着他轉過身來。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一件待價而沽的東西。
“我是誰?”
魅魔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帶着笑意,帶着慵懶,帶着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漫不經心。
她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掩着嘴。
“哎喲喂——”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輕佻起來,像是一個市井潑婦在跟人討價還價。
“你們這是弄髒了我的眼睛,要賠錢。”
她歪了歪頭,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賠很多、很多的錢。”
她又想了想,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然後補充道:“我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一把刀緩緩出鞘。
“一個要你性命的人。”
“玉樓!”
包小琴的聲音突然炸開了。
尖銳,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頭上劃過。
她慌慌張張地從牀上跳下來,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那件輕紗。
那件輕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扔到了牆角,皺成了一團,上面沾滿了灰塵和酒漬。
她把它撿起來,抖了抖,往身上披。但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抖得連輕紗都拿不穩,好幾次都滑落下來。
好不容易披上了,卻依舊遮不住什麼——
高聳的胸脯半露在外面,鎖骨上滿是吻痕,修長的雙腿從輕紗的開衩處露出來,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澤。
但她顧不上這些了。
她衝出屋門,赤着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頭髮散亂,眼神瘋狂,像是一個從瘋人院裏逃出來的病人。
她衝到院子裏,站在胡玉樓面前,手指顫抖着指向魅魔。
“這……這個妖女,坑了我……嗚嗚——”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哭腔,眼淚說來就來,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裏滾落,順着臉頰滑下來,滴在衣襟上。
“你要替我報仇……殺了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得有些過分了。
“還我清白!”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夜空中迴盪,驚得遠處的狗都開始狂吠。
胡玉樓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依舊在魅魔身上,在那副詭異的眼罩上,在那兩顆轉動的眼珠上。
他像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化。
包小琴的哭聲忽然小了下去。
她站在月光下,身上披着那件皺巴巴的輕紗,頭髮散亂,臉上掛着淚痕,像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可憐人。
但她的眼睛——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卻帶着一種異樣的光芒。
那光芒裏有憤怒,有羞恥,有恐懼,但更多的是……
不甘?
還是別的什麼?
魅魔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縷風,輕得像是一片羽毛飄落。
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嘆息裏帶着一種早已看穿一切的瞭然——不是憤怒,不是譴責,甚至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悲憫?
一種對命運無常的悲憫,對人性脆弱的悲憫,對眼前這個可悲女人的悲憫。
魅魔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遲早是要找他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然後,她伸出纖纖玉手,五根手指在月光下白皙如玉,指尖微微泛着粉色的光澤。
她的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像是在隔空撫摸什麼。
隔空撫摸包小琴的酥胸。
包小琴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胸口。
“你不是說——”
魅魔的聲音帶着一種催眠般的魔力,像是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
“你一直在等一個人。”
她的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輕輕攏住什麼。
“等你的情人。”
她的眼睛——眼罩上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包小琴,像是要把她的靈魂都看穿。
“我說錯了嗎?”
她的手指緩緩收回,像是完成了一個溫柔的撫摸。
“還是說——”
她的目光忽然轉向燕回,在那張俊美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回來,重新落在包小琴身上。
“你的情人是他?”
說完,她的手指轉向胡玉樓。
指向那個坐在自己對面、從頭到尾一言未發的男人。
院子裏忽然安靜了。
安靜地能聽到槐樹葉落地的聲音。
包小琴的臉色變了。
從蒼白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通紅,像是一塊被燒紅的鐵。
“放你孃的屁!”
她很少說粗話。
以她的修養和性情,幾乎從不說粗話。
她是書香門第出身的大家閨秀,從小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禮儀規範,說的是溫言軟語。就連跟人吵架,她都會用最文雅的方式表達不滿。
但此刻她說了粗話。
而且說得理直氣壯、氣勢洶洶,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胡玉樓終於動了。
不是看她。
是站了起來。
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轉過身,面對包小琴。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其實你用不着騙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早知道你遲早會背叛我。”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制什麼。“我也一直在等那一天的到來。”
包小琴瞪大眼睛,臉上的怒意更盛。
“誰說的?”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胡玉樓搖搖頭,動作很慢,像是在搖一個很重的東西。“你騙得了別人,可是卻騙不了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包小琴臉上。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她。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那一夜,你便動情了吧?”
包小琴的嘴脣抖了一下。
她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胡玉樓看着她,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裏,此刻翻湧着太多東西。
他是一個男人。
一個修士。
說自己喜歡的女人,對另一個男人動情——這得需要多麼大的勇氣?
畢竟,他胡玉樓也是翩翩公子,也是修真界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
可他還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