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根繃緊的琴絃突然斷裂,像是一首正唱到高潮的歌突然被掐斷,像是一匹正跑得飛快的馬突然被勒住了繮繩。
吳老二的聲音消失了。
張着嘴,保持着正要說話的姿勢。
他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正要指指點點的姿勢。
他的眼睛還睜着,保持着正要說狠話時那種兇狠的眼神。
可他不再動了。
一動不動。
像一具殭屍。
不止是他。
其他五個殺手也一樣。
有的正要拔刀,手按在刀柄上;有的正要轉身,身體半側着;有的正要張嘴,嘴脣微微分開......
他們全都定格在了那一刻,像是一幅被人定格的畫卷,像是一場被人按下了暫停的戲。
時間靜止了。
或者說,時間沒有靜止,但他們的時間靜止了。
包小琴皺了皺眉。
她感應到了。
一縷凌厲的劍氣,一瞬間橫掃了整個後院。
一劍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夜的閃電,一閃即逝,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意。
殺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分辨就會忽略.
可一旦察覺到了,就會覺得那殺意像是針尖一樣,刺得人皮膚髮緊。
電光石火之間,包小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然後她忍不住一聲輕喚:“公子,是你嗎?”
她沒有喊胡玉樓的名字。
因爲她知道,驟然出現的那一劍不是胡玉樓的氣息。
胡玉樓的劍像一團烈火,像一把燒紅了的鐵,每一次出劍都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而這一劍冷若冰霜。
冷得像冬天的第一場雪,冷得像深山裏的千年寒潭,冷得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
看着腳下的萬丈深淵,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那種冷,她只在一個人的劍上感受過。
四下沒有聲音。
只有風吹着樹上的葉子,簌簌直響。
遠處有夜鳥鳴叫,近處有蟲鳴唧唧。
過了很久。
久到包小琴以爲那個人已經走了,久到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然後......
“鋥!”
一聲清越的鳴響。
那是靈劍入鞘的聲音。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在寂靜的夜裏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包小琴的嘴角慢慢泛起一絲微笑。
她的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容裏有一種東西......一種放鬆下來的鬆弛。
一種老友重逢時纔有的親暱,一種只有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纔會流露出的柔軟。
她放鬆了身體,重新靠回浴桶。
水花濺起,打溼了桶沿。
她的聲音裏帶着笑意,帶着一種久違了的、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纔會有的撒嬌意味:“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在一瞬間就殺死六個殺手?還有誰能使這麼快的劍?”
外面還是沒有人回答。
包小琴不以爲意。
她知道那個人就是這個脾氣。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解釋,不喜歡被問問題。
可她知道他在聽,他一定在聽,因爲他從來不會在她說話的時候走開。
她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殺他們,是爲了要讓他們少受痛苦。”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人說話。
“只是公子燕回的心,幾時變得如此多愁善感?”
外面的夜風忽然大了些,吹得院外桂樹沙沙作響,金黃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六個一動不動的殺手身上。
魅魔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院子裏了。
她像一縷風,悄無聲息地飄進了包小琴的房間。
她坐在離包小琴不過三尺的桌邊。
桌上有一盞油燈,火苗忽明忽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魅魔將繡帕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撫平上面的褶皺,默默地注視着面前的女人。
只要她一伸手,就能觸摸包小琴那要人性命的軀體。
那具讓無數男人神魂顛倒的、溼漉漉的、帶着花瓣香氣的軀體。
可她沒有伸手。
她只是看着。
像是看着一幅畫,像是一首詩,像是一個夢。
過了半晌。
夜色中纔有人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被歲月侵襲、磨礪、甚至摧殘過的滄桑。
那聲音不屬於魅魔。
那聲音來自院子外面,來自牆頭,來自某個看不見的角落。
那聲音喃喃自語:“是我。”
只有兩個字。
包小琴閉上了眼睛。
她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臉上那抹笑容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月光幽幽地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六個一動不動的人身上。月光穿過破碎的窗口,照在魅魔那雙繡花鞋上,照在包小琴溼漉漉的頭髮上。
院子裏一片死寂。
只有秋風,只有落葉,只有遠處的夜鳥偶爾叫上一兩聲。
以及,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包小琴笑道:“難得你還聽得出我的聲音,還沒有忘了我。”
來人沉默了一會兒,纔回道:“我認識你嗎?我怎麼不記得,認識一個脫光了洗澡還不關門的女人。”
魅魔默默地注視着自己的繡鞋,像是入睡了一樣。
沒有理會來人是誰,更懶得理會眼前這個發春的女人。
包小琴喫喫笑了起來,笑聲像是銀鈴在風中搖曳:“原來你也在偷看我洗澡?想不到燕回公子,也有偷窺女人洗澡的喜好?”
來人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
包小琴卻不依不饒:“你要看,爲什麼不大大方方地進來看呢?站在外面偷看,算什麼英雄好漢?”
來人似乎長長嘆了口氣。
魅魔卻猛然一凜,公子燕回,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一刺在她胸口,不曾拔出!
即便如此,她卻依舊沒有吭聲,手一揮,消失在包小琴的面前。
而這個時候的包小琴,一雙眼睛早就望向門外茫茫夜色,那個踏着月光,緩緩自虛空而來的男人。
只是,她顯然沒有想到,曾經白衣飄飄的男人,換成了一襲黑衣。
如夜色一般黑。
看得她怔怔發呆,忍不住問道:“上次一別,我一直惦記着公子,你......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其實她很想說:“我想你。”
但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聲音裏有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柔軟。
話到嘴邊,竟然瞬間又收了回去。
踏風而來的某人,沉默了。
包小琴深吸一口氣,直接無視了院子裏的六個沒了氣息的殺手。
而是接着問道:“你不相信我?那一夜我醒來之後......你便再也沒了消息,你去了哪裏?”
來人嘆了一口氣。
包小琴道:“你爲什麼要嘆氣?你以爲我來找你一定沒有好事?還是說,你有了逆天的機緣,連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見了麼?”
來人回道:“穿上衣裳,我來見你。”
包小琴淺淺一笑:“我已經穿上衣服了,你進來吧。”
沉默良久。
然後,那人終於在門口出現。
燕回。
落日城的公子,那個永遠都是白衣勝雪,風度翩翩的公子,今夜竟然跟曾經的王賢一樣,換成了一襲黑色的衣衫。
燕回跟所有人一樣,一直在追尋天書的消息。
以至於跟包小琴一樣,一番追尋無果決定回落日城之際,來到了這裏。
月光幽幽,他靜靜地望着屋裏酥胸半露,只是披着一襲透明輕絲,什麼都遮不住的女人。
電光石火,他恍若回到了曾經的某一夜......
那一夜的自己——衣袍上沾着泥污,髮髻散亂,臉色慘白。
曾經的燕回公子,坐在酒館裏,卻像一個路邊的乞丐。
那一夜,他點了一壺桃花釀。
那一夜,也是眼前這個女人,像看一條狗一樣,看着他,眼裏盡是嫌棄的眼神,甚至不想跟他多說一句話。
那一夜的女人,身邊還有一個手握靈劍的護花使者,自然是這個女人的夫君......
燕字回時,月滿西樓。
包小琴望着踏月而來的燕回公子,忍不住喃喃自語。
她甚至沒有看見燕回如何出劍?有沒有出劍......幾個饞她身子,想要跟他快活一番的男人,便已灰飛煙滅!
她甚至懷疑,眼前的公子燕回,是不是得到了傳說中的天書?
否則,短短數月,燕回怎麼可能從一個廢物,變成了殺神?
燕回的臉本來就很白。
不是那種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近乎透明的蒼白。
當他看到包小琴酥胸半露,癡癡看着他的時候,臉色就像突然又白了一倍,白得幾乎能看見皮下青色的靈脈。
包小琴淺淺笑道:“那幾個是風雨樓的殺手......偷看我洗澡,多謝公子出手,幫我殺了他們。”
說着,她故意換了個姿勢,將一條腿從水中抬起來。
水珠順着光滑的小腿一路滾落,在靈光的映照下像是碎鑽。
燕回像是沒有看見一般,直接走了進來。
也不回話,直接坐在魅魔曾經坐過的椅子上。
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額頭青筋微微跳動,像是在忍受痛苦一般。
他在回憶。
回想那曾經不堪的一夜,曾經被無數人無禮,甚至羞辱的一夜。
他坐在那裏,像是一把入了鞘的靈劍,看似平靜,只要刀出鞘,便是雷霆萬鈞。
他穿着一件很長的黑色披風,將大半個身體都裹在裏面。
披風的縫隙間,隱約可見一截劍柄露在外面,劍柄上纏着紅色的絲線,紅得像是血。
包小琴看了又看,卻看不出一絲端倪。
她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柔聲問道:“那一夜,你是不是殺了風雨樓的高手?”
燕回閉着眼,惜字如金:“嗯。”
包小琴又問道:“如此說來,你根本不怕落日城的風雨樓?還是說,你有辦法打敗他們的樓主?”
燕回:“嗯。”
他非但不敢看包小琴,甚至不願多說一個字。
他的下頜微微繃緊,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對於一個修士來說,這顯然不是因爲熱。
包小琴笑道:“風雨樓主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你居然不怕他們,可見你已經恢復了修爲?”
燕回:“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