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嫉妒,一絲敵意,一絲真真切切、發自內心的慚愧。
那種慚愧,就像是一個鄉下的土財主走進了皇帝的寶庫,看着滿室珠光寶氣,突然覺得自己家裏那些金銀細軟簡直不值一提。
她心想......
來人若是女人,便是自己這般傾國傾城的容貌,也要自慚形穢,恨不得找塊紗巾把臉蒙上,從此不再見人。
倘若來人是男人......
恐怕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想找一塊豆腐撞死,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想撲上來一親芳澤。
男人長成這樣,還要女人活嗎?
女人長成這樣,還要別的女人活嗎?
就這樣一個集千嬌百媚於一身,卻又有着不輸天下男兒一身英氣的傢伙。
毫無徵兆。
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像是月光凝結成了人形,像是夜色開出了一朵花,像是一場夢做到了最荒唐、最旖旎、最不可置信的那一頁。
他就站在那裏。
不說話,不動,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左手捏着繡帕,右手負在身後,那雙繡鞋踩在青石板上,那方眼罩遮住了半邊臉。
一襲青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紫金色的眼罩上,那雙用溜金描出來的妖魅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發光......
像是活的。
像是真的在看着什麼。
而眼罩下面的那半邊臉,嘴角微微上揚,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個笑容。
一個漫不經心的、慵懶的、帶着幾分起牀氣的笑容......
像是在說:“我說了,你們吵了我的春夢。”
......
院子裏,六個殺手手在抖,刀在抖,腿在抖。
牙齒咯咯作響,像凍僵的野狗。
不是冷。
是恐懼......一股莫名的恐懼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恐懼。
他們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從這個人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就已經不在自己手裏了。
準確地說,他只看見了一個妖異的眼罩,眼罩上鑲嵌着兩顆孔雀石打磨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就是這樣一雙眼睛,讓吳老二的雙腿開始發軟。
他殺過很多人。
他見過很多種眼神。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罩。
包小琴坐在木桶裏。
水已經涼了。
但她感覺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院子裏的那個人身上,集中在那一方眼罩、那雙繡鞋、那方繡帕上。
她想起了魔界流傳已久的一個傳說。
那是一個關於未知之地的傳說。
那個地方沒有名字,因爲沒有人知道它叫什麼。去過的人都沒有回來,回來的人......不,從來沒有人回來過。
電光石火之間,包小琴的嘴脣微微顫抖了一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那人似乎聽到了。
眼罩下,露出一抹不屑的微笑。
月光下,秋風裏,繡帕飄動。
院子裏,一片死寂。
......
時間倒回七天前。
杜雨霖帶着王賢來到靈曦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來到老周鐵鋪前。
老鐵匠姓周,名字沒人記得,鎮上的人都叫他老周頭。
老頭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打什麼?”
杜雨霖從懷裏掏出三樣東西,放在鐵砧上。
一塊巴掌大的萬年玄鐵。一塊辰砂,紅得像血。一小塊星隕石,帶着一種不屬於人間的冷冽氣息。
老頭的目光在那三樣東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杜雨霖以爲他睡着了。
然後,老人緩緩開口:“你這是要做什麼?”
“一方眼罩。”
杜雨霖冷冷回道:“能擋住靈劍的鋒芒,輕薄,貼身,戴上之後不顯突兀。”
老周點了點頭:“七天。”
第二天一早,杜雨霖就走了。
她要去落日城,兩人約定之後,在那裏相見。
王賢一個人留在了靈曦鎮。
等了七天,眼罩打好了。
王賢走進鐵匠鋪,老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遞給王賢。
王賢打開布包,雙手輕輕撫摸眼罩......
薄如蟬翼,輕若桃花。
王賢拿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像是一片凝固了的月光,又像是一瓣被時光定格的桃花瓣,輕盈、脆弱,美得不像是一件用來抵擋刀劍的器物。
回到客棧,魅魔出手在上面銘刻了一些魔紋......
王賢將眼罩戴上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變了。
眼罩上那兩顆孔雀石打磨成的眼珠,在這一刻彷彿活了過來。
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緊貼着他的皮膚,那層若有若無的魔紋從眼罩上蔓延開來,像是一縷縷看不見的煙霧.
纏繞在他的眼角、眉梢、顴骨、下頜。
那種氣質,那種神韻,那種讓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的東西,卻完完全全屬於另一個人。
或者說,屬於另一種存在。
“真好看。”魅魔說。
那天,王賢去鎮上買了一堆東西。
胭脂,水粉,眉筆,口脂。
他甚至買了一雙繡花鞋。
那是一雙極精緻的繡花鞋,鞋面是大紅的緞子,上面用金線繡着並蒂蓮花的紋樣。
他穿上那雙鞋的時候,感覺很奇怪。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長髮隨意地散在肩上,一方眼罩遮住了雙眼,胭脂淡淡的,水粉薄薄的,眉梢微微上挑,脣色是極淡的粉。
乍看一眼,比男人帥氣,比女人嬌媚。
......
包小琴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了那個人。
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因爲恐懼,不是因爲驚訝,而是因爲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是好看,不是美麗,不是英俊......這些詞都太單薄了,單薄到無法形容那個人的萬分之一。
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美。
一種不屬於人間也不屬於魔界的美。
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想要跪下膜拜、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觸摸的美。
那個人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鑲在眼罩上的兩顆孔雀石眼珠,在月光下幽幽地閃着綠光,像是在對包小琴眨眼睛。
包小琴的腦子裏突然炸開了。
那個傳說。
電光石火之間,她的嘴脣無聲地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來人聽見了。
眼罩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魅魔打了一個哈欠。
那個哈欠打得很漫不經心,像是剛睡醒的貓,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嘴角還帶着一絲沒睡夠的倦意。
“這院子是我包下來的。”魅魔的聲音不高不低,懶懶說道:“讓你進來,已是例外。”
包小琴深吸一口氣。
她還沒有從那個念頭裏回過神來,腦子裏還在嗡嗡作響。
她看着那雙繡花鞋,看着那方繡帕,看着眼罩上孔雀石眼珠,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道:“你不是我要等的人。你爲何會在這裏?”
魅魔歪了歪頭。
“我啊……”魅魔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我是王賢。我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頓了頓,嫣然一笑道:“說吧,你在等誰?”
包小琴張了張嘴。
一瞬間,她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
她想起了那個人,想起了那雙眼睛,忍不住驚呼:“我在等……”
她的嘴脣微微顫抖。
可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像是想到了什麼禁忌。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已經嫁人了。
她紅了臉。
她看着魅魔,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自然,是在等我夫君胡玉樓啊!”
“啊!”
六個殺手聞言,忍不住驚呼。
他們不是傻子。
他們看得出來,就在一息之前,這個沒有穿衣服的女人還在惦記着自己的情人。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嘴脣顫抖的方式......那不是一個想着丈夫的女人會有的反應。
那是一個想着情人的女人纔會有的反應。
一個她不敢說出口的情人。
一個她嫁了人之後依然念念不忘的情人。
甚至在吳老二的手伸向她胸口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那不是勇敢,不是麻木,而是心不在焉......她的心根本不在這裏,她的心在另一個人身上。
在另一個地方,在另一個她永遠也回不去的時光裏。
可這一刻,因爲另一個人的出現,她毫不猶豫地推翻了自己剛剛說的一切。
真是活見鬼了。
六個殺手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齣。
魅魔看了包小琴很久。
從包小琴溼漉漉的頭髮,看到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看到鎖骨,看到肩膀,看到水面下若隱若現的輪廓。
那目光不像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也不像是女人看女人的目光。
那更像是一種欣賞。
像是一個收藏家看着一件精美的瓷器,像是一個畫家看着一幅心儀的畫作,像是一個詩人看着一朵開得正好的花。
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最後,魅魔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繡帕上。
在等待眼罩的那七天裏,魅魔除了去買胭脂水粉和繡花鞋之外,還做了一件事......坐在客棧裏刺繡。
魅魔喃喃自語道:“我這一雙手,是用來繡花,不是用來殺人……”
它翻來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月光照在那雙手上,像是在撫摸一件精美的瓷器。
“不過……”
魅魔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你們吵醒了我的春夢,該當何罪?”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看都沒有看院子裏的六個男人。
六個男人的眼睛依舊死死盯着屋裏的包小琴。
盯着她溼漉漉的頭髮,盯着她水珠滑落的肩膀,盯着她水面下若隱若現的曲線。
也盯着魅魔。
盯着她如美玉一般的胸膛,盯着她修長的脖頸,盯着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在他們看來,這個突然出現的傢伙雖然嬌媚,可畢竟穿得整整齊齊......青衣裹身,繡鞋在腳,繡帕在手。
哪裏有一個光着身子的女人好看?
哪裏有一頭秀髮往下淌水的女人好看?
吳老二張開了嘴。
他打算說一句狠話。
他想說:“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你吳爺爺的閒事!”.
.....他已經在心裏把這句話過了一遍,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只等着從喉嚨裏蹦出來。
他甚至伸出了手。
那隻手朝着魅魔的方向伸去,不是要攻擊,只是習慣性地指指點點。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着對方,他覺得這樣顯得自己有氣勢。
然後......
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