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沒有一絲雲彩,星星稀稀落落地掛在夜空。
老頭盼着下一場雨,將長街兩邊倒塌房屋濺起的煙塵洗刷乾淨。
他盼着雨水沖走臉上的血污,沖走身上的灰塵,沖走空氣中那股令他作嘔的魔息。
他喜歡乾乾淨淨的世界。
喜歡在乾乾淨淨的世界裏,痛痛快快地殺人。
沒有煙塵嗆鼻,沒有血腥味噁心,只有劍光與月光,只有生與死。
他想一劍斬了眼前那個如妖如魅的傢伙——那個明明瞎了雙眼,還不肯放手的妖孽。
只是他未能如願。
因爲對手沒有受傷。
那個該死的女人,那個從無淵城爬出來的女魔,捱了他一劍之後,竟然毫髮無損。
她只是臉色蒼白了一些,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
可她依然站在那裏,依然擋在他和杜雨霖之間,依然用那雙微微豎起瞳孔的眼睛盯着他,像一頭守護着領地的母獸。
反倒是他。
即便換了一身衣裳,即便用法力修復了之前的傷口,可血痕還在。
那些血痕不是留在皮膚上的,而是刻在骨頭裏、嵌在經脈裏的。
那一劍的力量太過詭異,不是純粹的物理傷害,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破壞。
它像一條毒蛇鑽進他的體內,盤踞在經脈之中,不斷地吞噬着他的力量。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爲正在一點一點流逝。
那個女魔,不僅在跟他打,還在吞噬他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酒館走去。
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青石板路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脊背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飛舞,像一面殘破卻不肯倒下的戰旗。
只要敵人還在,他就要去斬下對方的腦袋。
然後再去找隱藏於某處的杜雨霖,奪走霜落之劍,完成他今夜來到這裏的目的。
哪怕拼上這條老命。
魅魔此刻也很鬱悶。
她明明斬出了一道燃燒的劍氣......那道劍氣裏有深淵的怒火,有混沌的原始之力,有她和王賢兩個人疊加在一起的全部力量。
她明明看到那道劍氣擊中了吳道人,明明看到他的衣裳被撕裂、身體被震退、腳步變得踉蹌。
可是。
那該死的老頭竟然沒有燃燒。
沒有像她預料的那樣被劍氣點燃,沒有像一堆乾柴一樣被烈火吞噬,更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化爲灰燼。
他只是退了回去,只是臉色更難看了些,只是腳步更沉重了些。
可他還在走。
還在向着她走來,向着酒館走來,向着她的掌櫃走來。
氣死老孃了!
......
吳道人一聲怒吼,聲如裂帛,震得長街兩側的屋檐簌簌落灰。
乾枯的右手猛然探向夜空,五指如爪,彷彿要一把攥住天穹之上的什麼東西。
剎那間,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夜空之上,一道磅礴的力量應聲而落。
那不是月光,不是星辰,而是一種肉眼可見的、純粹至極的天地靈氣。
從九天之上垂落,裹挾雷霆萬鈞之勢,瞬間注入吳道人那具乾瘦如柴的身體。
“轟——!”
一股恐怖的氣浪以吳道人爲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青石板縫隙裏的塵土被震得飛揚。
吳道人的身體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本質的變化。
乾癟的肌肉在道袍之下重新鼓脹起來,雙眸深處,有兩團幽藍色的光焰在燃燒。
那是天地靈氣充盈到極致之後,從七竅之中溢出的餘燼。
電光石火之間,他的氣勢已經攀升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境地。
而他,甚至還沒有正眼看過對手。
往前一步。
這一步踏出去,長街的青石板應聲而碎,蛛網般的裂紋從他的腳底向四面八方蔓延。
漫天星光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一寸一寸落在他花白的頭頂上。
每落一寸,他的氣息便強大一分。
每落一寸,他的目光便深沉一分。
長街上的煙塵從他身側拂過,卻像是遇到了某種無形的屏障,紛紛繞行,無法沾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分毫。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踏碎了青石板,每一步都讓整條長街爲之顫抖。
終於,他在距離酒館三十丈外停了下來。
隔着倒塌的旗幡和碎裂的酒罈,他望向酒館後方那道妖嬈的身影。
月光下,魅魔的臉上恍若倒映着漫天星辰。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帶着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在欣賞一場與她無關的遊戲。
吳道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爲了這一天,我等了十年。”
他的目光越過魅魔的肩膀,試圖尋找杜雨霖的身影。
“不管你是人是魔。”吳道人的聲音陡然拔高,聲浪在夜空中迴響。“都無法阻止我的腳步......”
“除非,你把那個女人交出來。”
話音落下,長街陷入短暫的沉寂。
然而就在這沉寂之中,吳道人眼底的幽藍色光焰卻變得愈發熾烈。他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辨,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他要先引誘魅魔放下警惕。
他要讓這個魔族的女人以爲他只是在虛張聲勢,以爲他不過是一個瘋瘋癲癲的糟老頭子。
他要讓她放鬆戒備,讓她覺得自己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然後,他再出手。
交出杜雨霖,讓他得到靈劍霜落。
最後......
再斬了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
既要,又要。
這就是吳道人的道。貪婪的、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道。
魅魔輕輕搖了搖頭。
像是在拒絕一個上門乞討的乞丐。她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不行。”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像兩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吳道人眉頭一皺,繼續前行。
每前進一步,空氣中的壓力便沉重一分。那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威壓,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緩緩下沉,要將地面上的一切都碾成齏粉。
“縱然你是魔族!”他的聲音如同悶雷,從胸腔深處翻滾而出。“我也比你強大......”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強大到讓那個女人絕望。”
他的目光越過魅魔,眼眸裏燃燒着的不是慾望,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可怕的東西......
執念。
一個花了十年時間追殺的執念。
“你若不放手!”吳道人一字一頓。“我便將你打回原形!”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彷彿他早已勝券在握,彷彿這場對話從一開始就不是談判,而是最後通牒。
魅魔聞言,一時語塞。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沉默之中,發生了一件讓吳道人始料未及的事。
魅魔的蛾眉忽然一皺。
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的、審視般的表情。
然後,她開口了。
不再是魅魔慵懶而妖嬈的嗓音。
那是王賢的聲音。
“你說。”王賢的聲音從魅魔的脣間流淌而出:“什麼纔是......真正的強大?”
吳道人愣住了。
他的腳步在那一刻出現了第一次停頓。
不是因爲恐懼,不是因爲猶豫,而是因爲......他沒有想到。
他萬萬沒有料到,魅魔可以如此輕鬆地與王賢置換身份。
那不是在僞裝,不是在模仿,而是一種更加徹底的、本質上的替換。
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共用着同一具軀殼。
這不合常理。
吳道人勃然大怒。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扭曲變形,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樹根一樣盤虯交錯。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腳下青石板轟然碎裂,碎石四濺。
“你以爲扮成魔族,就能把我嚇退?!”
他的聲音尖銳而刺耳,一股磅礴的天地靈氣在他體內瘋狂湧動,將道袍吹得獵獵作響。
“所謂強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靜,冷冷地喝道:“強大,自然是以絕對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股靈氣漩渦在他掌心中凝聚成形,旋轉着,咆哮着,像一隻被囚禁在籠中的兇獸。
“無論你是何方魑魅魍魎!”
老頭五指猛然收攏,將那股靈氣握碎在掌心之中,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都能將你......碾壓。”
王賢一聲冷哼。
那聲冷哼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可它落在吳道人耳朵裏,卻比任何嘲諷都要刺耳。
因爲那聲冷哼裏,甚至帶着一絲不屑。
不屑回答這個問題。
王賢自然明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花招都是枉費力氣。
然而就在這一刻,魅魔回來了。
她眨了眨眼,那雙嫵媚的眼眸重新煥發出光彩。她挑了挑蛾眉,動作輕盈而優雅,像是春風拂過柳梢。
“老頭。”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帶着幾分戲謔的腔調。“你以爲自己已然天下無敵?”
說完,她下意識地比畫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那個動作很隨意,很自然,就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開玩笑。
然而那個動作的指向卻毫不含糊。
她在嘲笑吳道人明明斷了一條手臂,還妄言用絕對的力量碾壓自己。
那條空蕩蕩的袖管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你終究只是妖魔邪道。”
吳道人抬起頭,望向夜空中的那一輪明月。
月光如水,傾瀉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將他的表情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彷彿他說出口的不是狂妄,而是真理。
“別的不敢說。”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不言自明的事實,“在青龍鎮......”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長街兩側鱗次櫛比的屋頂,掃過廢墟。
“我已然天下無敵。”
說出這番話時,吳道人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他站在那裏,月光爲他鍍上一層銀白色的輪廓,殘破的道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斷臂的空袖管垂在身側。
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瘋狂的追殺者,倒像是一個君臨天下的王。
理所當然。
這四個字就是對他此刻狀態最好的註解。
彷彿在說:除了我,誰還能號令這一方天下?除了我,誰還有資格站在這裏,說出“天下無敵”這四個字?
“既然天下無敵……”
王賢的聲音再次從魅魔的脣間迸發出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平靜的質問。
他怒了。
“爲何還要花上十年追殺一個弱女子?”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魅魔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懼,而是王賢的靈魂在她體內翻湧時所引發的共鳴。
她的眼眸深處,有某種熾烈的東西在燃燒。
“你既然問道無敵,卻惦記着一把所謂的神劍?!”
王賢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像一把被緩緩抽出的刀,每出一寸,鋒芒便亮一分。
“那劍是你家傳的嗎?是你爹孃留給你的嗎?”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吳道人的臉上。
“爲了一把劍,你殺了掌櫃全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怒吼。
“身爲一個男人,你不覺得羞恥?!”
最後一個字落下,王賢的聲音戛然而止。
長街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