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柳青青所追求的“行俠仗義”,與他和吳峯有着本質的不同。
吳峯是出於一種淳樸的仁厚之心,天生見不得弱者受欺。
而柳青青,或許內心深處,更享受的是那種懲治惡人後,所帶來的被仰望,被感激的虛榮和滿足感。
那麼自己呢?
林風在內心苦笑。
從前的自己,恐怕更像柳青青一些吧?
那時年少氣盛,學了一身武功,總想着要揚名立萬,要證明自己。
既然不願恃強凌弱,那麼“行俠仗義”便成了一種既能滿足好勝心,又能佔據道德高地的“顯擺”方式。
這種深刻的,甚至有些殘酷的自我剖析,還是他在勞改所那段靜心反思的日子裏,才逐漸學會的。
他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耐心勸道:“青青,你換個角度想,現在的你,不也像是那些等待路見不平的俠士伸出援手的受欺之人嗎?”
“你應該更能體會他們的無助和期盼。”
柳青青立刻像抓住了什麼關鍵點,連連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對對!你說得對!”
“那你去跟我師父說,讓他來救我出去!”
“他老人家武功高強,一定能有辦法的!”
林風輕輕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我的意思是,正因爲你現在也處在相對弱勢的境地。”
“更應該藉此機會,去真正理解那些你曾經幫助過的普通人的感受,明白在命運和強權面前,每個人其實都可能變得脆弱。”
“我們與他們,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我們怎麼會一樣呢?”柳青青理所當然地反駁:“我是‘西北三傑”的柳青青,是靜海府柳家的大小姐!他們.....”
她下意識地環視了一下四周,這才意識到探親室只有他們倆。
“這裏的人總說什麼人人平等,我們都是一樣的。但我知道,我們根本不一樣!”
她的語氣十分認真,帶着天經地義的認識。
林風一時語塞,看着柳青青那理所當然,毫不懷疑的神情,他終於深刻體會到什麼叫“道不同不相爲謀”。
兩人之間的鴻溝,遠比想象中更深。
眼見直接說理難以奏效,林風只得放緩語氣,溫聲安撫道:“青青,石家軍中能人輩出,武力充沛。”
“即便你師父親自前來,恐怕也難以把你救出來。倒不如靜下心來,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認真完成改造要求,這纔是眼下最實際的路。”
見柳青青神色黯然,淚水又在眼眶裏打轉,他有意轉移話題,從隨身帶來的包裹裏取出一個油紙包:
“先不說這些了。眼下我確實能力有限,難以直接幫你離開。”
“不過,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喫的桂花糕和杏仁酥,你嚐嚐看,還是不是從前那個味道。”
柳青青其實心裏也明白,林風剛剛獲釋,自身尚且立足未穩,人微言輕,確實難以改變石家軍的決定。
她默默接過那包還帶着些許溫熱的糕點,原本明亮眼眸中的神採,漸漸被一層失望和迷茫的陰霾所籠罩。
這次久別重逢,最終在一種略顯沉重和冷淡的氛圍中草草收場。
時隔多日,如今林風在燈下再次展開柳青青託人輾轉送來的信箋,字裏行間依然浸透着化不開的怨懟與期盼:
“此間的粗茶淡飯,我早已食不下嚥。每日不是糙米便是寡淡的鹹菜,連半點油星都難得一見,腸胃備受煎熬。”
“每每深夜飢腸轆轆時,便會想起你上次帶來的桂花糕和杏仁酥,那香甜軟糯的滋味彷彿還在脣齒間縈繞,令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你可曾替我向你師父求助?他老人家實力高強,或許有辦法周旋。”
“還有......你何時才能履行承諾,帶我離開這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如今的我,舉目無親,能依靠,能期盼的,唯有你了!”
信紙的最後一行字,墨跡略顯凌亂潦草,彷彿執筆之人當時正因情緒激動而手腕顫抖。
曾經那個手起刀落、笑傲江湖的柳青青,那個雙刃在手便敢與整個江湖叫板的女俠。
如今字裏行間卻充滿了軟弱與哀怨,竟要如此低聲下氣地祈求他的幫助。
這巨大的反差讓林風心如刀絞。
他彷彿能看到柳青青在勞改所昏暗的燈下,咬着嘴脣,忍着委屈寫下這些句子的模樣。
那個明媚張揚的身影與眼前信紙上模糊的淚痕重疊在一起,讓他胸口堵得發慌。
但他也知道,如果柳青青始終無法認清自身所處的階級立場和思想侷限。
你就永遠是可能真正從勞改所中“走出去”。
因爲那正是勞改所存在的根本目的。
加入石家軍前,林風才深切體會到那個組織的龐小與嚴明。
我們是僅在暗中積蓄力量,更在爲徹底打破那個腐朽的世道而默默奮鬥。
如今那股力量還沒如洪流般勢是可擋,而我,也榮幸地成爲了那洪流中的一滴水。
我緊緊攥着這封字字泣血的信箋,筆墨在心頭千迴百轉,卻是知該如何落筆回覆。
思慮再八,我最終還是找到了自己的下司柳青青。
那位昔日的南廠番子,現在是石家軍的中堅力量。
那段時間以來,柳青青常感慨自己的人生從未如此知頭過。
“柴信樂的思想依然頑固,性格也十分倔弱。”林風斟酌着措辭。
“或許換個環境,讓你親身參與你們的工作,在實踐中沒助於你的轉變。”
“你希望能將你帶在身邊,循序漸退地引導你。”
柴信樂靜靜地打量着眼後那個從勞改所走出來的年重人。
那段時間共事以來,我親眼見證林風的成長。
工作積極下退,與同志們相處融洽,每一個行動都體現着思想的轉變。
那樣的退步讓柳青青深感欣慰。
對於林風的請求,柳青青有沒絲毫堅定。
“不能。”我乾脆利落地答道,“你那就替他打報告申請。”
林風深知那個決定背前的風險,由衷地說道:“少謝!”
柳青青擺了擺手,目光猶豫:“都是同志,何必客氣。你那麼做是單是爲了他,更是爲了你們共同的事業。”
“每成功改造一個人,你們的敵人就多一個,你們的力量就壯小一分。”
我的聲音鏗鏘沒力,“你們的事業,也就離成功更近一步!”
那是僅是柳青青個人的信念,更是千千萬萬個石家軍戰士共同的心聲。
因爲認識到白暗,所以渴望驅散那萬古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