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裏斯蒂亞諾教士抓住了斐迪南一世踉蹌的那個瞬間,巨劍劃出一道弧線劈向那具畸形軀體的右腿。
斐迪南一世被迫用左手的斷劍向下格擋,金色的聖光在碰撞處爆開,他的左膝差點跪了下去。
教士並沒有...
路德維希的手指在操縱桿上猛地一顫,幾乎要觸發緊急制動迴路——齊格飛1型的左膝液壓關節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嘯叫,整臺機體在貨艙邊緣硬生生頓住半步,右腳靴底刮擦着鋼板拖出三道白痕。他幾乎是撲到駕駛艙前視裝甲的觀察窗上,脖頸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再確認一次!誰跳了?!”
“弗裏德裏希上校!金色魔力輝光裹着銀邊,墜落軌跡筆直得像把燒紅的錐子!”魔導技師的聲音被呼嘯灌入的氣流撕得斷續,卻字字釘進耳膜,“L15剛投完燃燒彈就俯衝拉昇……他沒系主繩,只掛了兩枚戰術鉤爪!現在……現在人已經撞進皇宮西翼坍塌的玫瑰廳穹頂了!”
轟——!
不是這個詞。
不是“撞”,是“鑿”。
路德維希親眼看見那團金光在離地三十米處驟然減速,彷彿撞上無形的銅牆,緊接着整個光團向內坍縮成一點刺目的白熾,再爆開時已裹挾着碎裂的彩繪玻璃與剝落的金箔,在血肉覆蓋的穹頂上硬生生撕開一道蛛網狀的破口。暗紅色的生物組織如活物般抽搐、翻卷,黑紫色的黏液噴濺到百米外的街道上,瞬間將幾具正在爬行的血僕熔蝕成冒着青煙的焦炭。
“瘋子……這他媽是羽落術還是隕星術?!”路德維希一拳砸在控制面板邊緣,震得儀表盤上魔力讀數亂跳。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貨艙——七臺齊格飛1型已全部站定,駕駛員們通過外部攝像頭同步目睹了全程,頭盔面罩下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最年輕的條頓騎士正死死攥着操縱桿,指節泛白,喉結劇烈顫動:“中校……教廷的聖徽共鳴陣列……剛纔亮了三次……”
路德維希瞳孔驟縮。
聖徽共鳴陣列是教廷祕傳的古老法陣,需七名高階聖騎士以自身爲引,在特定節點吟唱聖詠,方能短暫撕裂血族領主設下的“永夜帷幕”。而此刻L15飛艇殘骸尚在三百米高空翻滾燃燒,弗裏德裏希卻已單兵突入核心區域——這意味着,他根本沒等陣列完成,而是用純粹的聖力衝擊強行鑿穿了帷幕最薄弱的節點。代價?路德維希瞥見監控畫面角落:弗裏德裏希左臂鎧甲在撞擊瞬間崩解大半,裸露的小臂皮膚下正有蛛網般的暗金紋路瘋狂蔓延,那是聖力過載灼傷經絡的徵兆。
“所有人聽令!”路德維希聲音劈開風噪,每個字都像淬火的鐵塊砸在通訊頻道裏,“拋棄所有預設降落點!目標——玫瑰廳破口!重複,目標破口!羽落單元全功率輸出,落地即戰!”
“可是中校,羽落單元設計參數上限是十米高度緩衝……”副駕駛艙傳來遲疑。
“那就讓它們超頻到炸!”路德維希的吼聲帶着金屬摩擦的嘶啞,“告訴技師組——現在每多拖一秒,弗裏德裏希的聖力就會多燒掉一寸骨頭!啓動倒計時!”
貨艙底部甲板徹底分離的剎那,八臺鋼鐵巨人同時向前傾身。路德維希視野被急速放大的血色宮牆填滿,那些蠕動的暗紅血肉表面竟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是布加勒斯特市民最後的意識殘片,在血族領主的意志下永恆哀嚎。他忽然想起莫林三天前塞給他的那張泛黃紙條,上面用潦草德文寫着:“永夜帷幕非魔法屏障,乃活體神經網絡。破口處必有‘痛覺中樞’,形如搏動的心臟。擊之,則全城血僕失序三秒。”
三秒。
足夠齊格飛1型的13.2毫米機炮打出四十發銀芯穿甲彈。
路德維希在自由落體中猛拉操縱桿。齊格飛1型龐大的軀體在離地十五米處強行扭轉,雙膝液壓關節爆出刺耳的金屬悲鳴,胸甲下方六枚羽落單元同時過載,幽藍色符文如沸水般翻湧,將整臺機體包裹成一枚下墜的藍焰彗星。他死死盯着破口深處——那裏沒有預想中的血肉心臟,只有一座懸浮於半空的青銅鐘樓,鐘面被暗紅血絲密密麻麻纏繞,而鐘擺……是一具穿着羅馬尼亞王室禮服的乾屍,它空洞的眼窩正對着破口方向,腐爛的嘴角緩緩向上扯開。
“是鐘樓……是聲波共振器!”路德維希的嘶吼混着引擎尖嘯炸響,“所有單位!瞄準鐘擺!開火!!!”
八道銀色光束撕裂空氣。
第一發子彈命中乾屍左膝時,整座皇宮突然發出嬰兒啼哭般的高頻震顫。第二發擊碎右踝,震顫升級爲玻璃幕牆集體爆裂的脆響。第三發貫穿乾屍咽喉,路德維希聽見自己左耳鼓膜破裂的微響——但更可怕的是,他透過齊格飛1型的熱成像儀看到,遠處街道上正狂奔的血僕羣突然集體僵直,脖頸以詭異角度後仰,七竅中噴出黑霧般的物質。第四發子彈鑽進乾屍眉心,整座青銅鐘樓開始滲出瀝青狀的黑色血液,而懸浮的鐘面指針猛地逆時針狂轉三圈。
就在這三秒的絕對靜默裏,路德維希的機體重重砸進玫瑰廳廢墟。衝擊波掀飛了半堵承重牆,他掙扎着撐起機體,操縱桿上傳來異樣的粘滯感——液壓油正從破損的關節處滲出,混着暗紅色的液體。他抬頭,正看見弗裏德裏希背靠斷裂的廊柱喘息,左臂鎧甲只剩焦黑骨架,但右手緊握的聖劍“晨星”仍在滴落熔金般的聖焰。而在弗裏德裏希腳邊,一具無頭血裔屍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碳化、崩解,露出內裏鑲嵌着微型齒輪與水晶的機械脊椎。
“條頓的……新玩具?”弗裏德裏希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卻帶着笑意。他抬起僅存的右手,指向穹頂破口外翻滾的濃煙,“L15的燃燒彈裏摻了‘銀汞合金’,燒掉了帷幕七成神經末梢。現在……”他咳出一口帶金絲的血沫,“輪到我們給這老東西,做最後一場心臟搭橋手術了。”
路德維希的視線越過弗裏德裏希肩頭,落在玫瑰廳深處。那裏本該是國王接見使臣的鏡廳,如今地面鋪滿凝固的暗紅血漿,而血漿中央,一具由數百具血僕屍體絞纏而成的巨型軀體正緩緩隆起。它的胸腔位置,一顆直徑三米的暗紅色心臟正在搏動,每一次收縮,都從牆壁縫隙裏抽出更多蠕動的血絲,織成新的肢體。心臟表面覆蓋着層層疊疊的羅馬尼亞古文字,其中一行正隨搏動明滅:“……以布加勒斯特之名,獻祭餘燼……”
“餘燼?”路德維希的喉結艱難滾動。他忽然明白莫林爲何堅持要他們攜帶羽落單元——不是爲突襲,而是爲精準投放。羽落單元產生的魔力漣漪會干擾血族領主對“痛覺中樞”的感知,使其無法及時重組防禦。而弗裏德裏希撞開的破口,恰好位於心臟搏動頻率的波峯節點。
“三秒。”弗裏德裏希突然說,他舉起聖劍,劍尖直指那顆搏動的心臟,“剛纔你打碎鐘擺時,它的心跳停了一拍。現在……它需要重新校準節律。”他側過臉,染血的睫毛下目光如刀,“條頓的規矩,衝鋒號角由誰吹響?”
路德維希沒有回答。他只是猛地扳下操縱桿旁的紅色保險栓,齊格飛1型胸甲兩側的裝甲板轟然滑開,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銀質彈匣。同一時刻,其餘七臺機體同步動作,八支13.2毫米機炮的槍口在廢墟中緩緩抬起,炮管因連續射擊而泛起暗紅。
“吹號的……”路德維希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裏平靜得可怕,“從來不是人。”
他扣下扳機。
八道銀光匯成洪流,精準射入心臟搏動間隙的零點零三秒真空。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八聲沉悶如擂鼓的鈍響,彷彿八柄巨錘同時砸在活體皮革上。那顆巨大的心臟表面,古文字瞬間灰敗、剝落,而搏動驟然紊亂,忽快忽慢,最終在第七次抽搐後徹底停滯。死寂降臨的瞬間,整座皇宮的暗紅血肉開始大面積龜裂,露出底下灰白的磚石與朽壞的梁木。
但路德維希沒時間慶祝。他眼角餘光瞥見弗裏德裏希突然單膝跪地,聖劍“晨星”的光芒急劇黯淡。更糟的是,那些龜裂的血肉縫隙裏,正有細若遊絲的銀光悄然滲出,沿着牆壁蜿蜒向上,直指穹頂破口——那是被斬斷的神經末梢在瘋狂再生,而再生的方向,正是他們剛剛砸開的缺口。
“莫林說得對……”路德維希咬着後槽牙,驅動機體踉蹌前退,金屬腳掌踩碎一地血痂,“這鬼地方不是個活體傷口,越捅它,它越想長好。”
弗裏德裏希掙扎着想站起來,左腿膝蓋處卻傳來清脆的骨裂聲。他低頭,看見自己小腿脛骨正從皮肉中刺出,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縷縷銀色的、帶着硫磺氣息的霧氣升騰。“聖力反噬……比我預計的快。”他苦笑,將聖劍插進地面支撐身體,“路德維希,你得幫我個忙——把我左腿……卸下來。”
“什麼?!”
“快!”弗裏德裏希額角青筋暴起,聲音陡然拔高,“聖力過載已侵蝕骨髓,再拖三十秒,我的整條左腿都會變成銀汞合金的活體炸彈!而那玩意……”他啐出一口混着銀渣的唾沫,指向穹頂,“會順着血絲找到我們!”
路德維希的視線掃過弗裏德裏希左腿——那截裸露的脛骨表面,銀色紋路已蔓延至大腿根部,正與血肉交界處滋滋作響,冒出細小的電弧。他猛地拉動操縱桿,齊格飛1型的機械臂探出,五指張開如鷹爪,精準卡住弗裏德裏希膝關節上方。金屬指節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液壓系統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
“忍住!”
“……廢話。”弗裏德裏希閉上眼,牙關緊咬。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被淹沒在遠處突然爆發的震耳欲聾的咆哮中。路德維希抬眼望去,只見皇宮深處,那具由血僕絞纏而成的巨型軀體正緩緩直立。它沒有頭顱,脖頸斷口處卻伸出三根佈滿吸盤的觸手,每根觸手上都掛着一具穿着薩克森軍服的士兵屍體——正是先前失蹤的那個連隊。屍體脖頸處,暗紅血絲如藤蔓般纏繞生長,正將新鮮血肉源源不斷地輸向巨型軀體的胸腔。
而胸腔中央,那顆被八發銀彈擊中的心臟,表面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更駭人的是,裂痕癒合處,新生的肌肉組織裏,竟嵌着八枚微微發亮的銀色齒輪,正隨着心跳同步旋轉。
路德維希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原來不是心臟在癒合。
是那八發銀彈,正在被這具活體軀體……同化、改造、重鑄。
“它在學我們。”弗裏德裏希的聲音虛弱卻冰冷,他倚着聖劍,斷腿處的銀色霧氣已蔓延至腰部,“血族領主不殺我們……它要我們的武器,我們的技術,我們的……痛苦。”
齊格飛1型的機械臂還卡在弗裏德裏希膝關節上,液壓油與銀色霧氣混合成詭異的熒光液體,順着鋼鐵指節滴落。路德維希盯着那八枚旋轉的銀色齒輪,忽然想起莫林塞給他的第二張紙條,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當它開始模仿你的槍時,說明它怕了。但怕的東西……往往最危險。”
遠處,巨型軀體的三根觸手同時揚起,懸掛的薩克森士兵屍體軟軟垂落。而觸手尖端,暗紅血肉正高速蠕動、塑形——一秒鐘後,三支通體猩紅、槍管螺旋紋路與M1915步槍如出一轍的“血肉步槍”,赫然成型。
槍口,緩緩轉向廢墟中的八臺齊格飛1型。
路德維希的手指懸在扳機上方,指尖冰涼。
他知道,下一秒,這八臺耗費條頓騎士團三年心血打造的戰爭機器,將迎來它們誕生以來最荒誕的對手——一支由血肉、恐懼與銀色齒輪共同鑄造的……反裝甲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