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電話這頭的人有些懵逼,不知道對方怎麼突然就沒聲音了。
“喂?同志,還在聽嗎?”
又喊了一聲後,電話那邊才傳來聲音:
“你剛纔說是協和的方言主任要使用這個藥是嗎?”
“是的。”聽到電話裏終於傳來聲音,這邊的醫生趕忙回應道。
“…………”然後電話那邊又沉默了。
不過這次還沒等到這邊再次詢問,那邊就再次響起聲音:
“你們哪個但單位的?不是京城的吧?”
“哦,我們是湖南的,陪着首長進京負責他的健康。”這邊的軍醫連忙應聲,手裏的筆攥得緊緊的,等着電話那頭的專業判斷。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聲帶着哭笑不得的輕嘆,之前凝重緊繃的語氣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我說呢!難怪你們不清楚!你們是地方軍區跟着老首長進京的,沒接觸過京城這邊的軍隊醫療體系,不瞭解方主任的情況太正常了!”
沒等兩人追問,電話那頭的李主任就加快了語速說道::
“我跟你們明說,你們嘴裏這位方言方主任,那是總後勤部衛生部特聘的全軍中醫戰傷救治專家組組長!總後專門組織了全軍基層衛生員的中醫外科戰傷救治輪訓,就是方主任牽頭講的課!戰傷感染、潰爛癰疽的用法、劑
量、安全規範,全是他組織編進咱們軍隊內部的《戰傷中醫外科救治手冊》裏的,現在全軍基層衛生隊都在照着學!”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會不知道這個事兒,不過既然問到了,我就給你們說清楚,他是我們自己人,開藥目前是不用審查簽字的。”
“倒是你們遇到其他中醫的方子拿不準,可以找他審查。”
“還有紅升丹也不是什麼新藥了,早就通過了總後衛生部的軍隊特需藥品備案,只要是使用的醫生是有資格的,那就有專屬的臨牀使用授權,像是方言主任他們在華夏中醫研究院掛職,或者是廣州中醫院掛職的知名中醫,在
軍隊系統內給老首長,指戰員用,都根本不需要走咱們醫院常規的藥事審覈流程!”
“人家對升丹的用量把控,精準到微克,安全閾值,中毒防範、應急處置,比我們這些都門兒清!”
“他既然敢給周老首長用這個藥,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你們只管全力配合方主任的治療方案,別在這兒瞎耽誤老首長的救治!出了任何問題,總後衛生部、軍委保健局都認方主任的方案,你們根本不用擔這個心!”
“好………………好的李主任!我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年長的軍醫連忙應聲。
好嘛,有些尷尬。
掛了電話兩人愣了足足好幾秒,纔回過神來,滿是不好意思。
沒辦法,他們說在的單位根本不會關心京城這邊發生的事情,更何況還是中醫這塊的事兒。
他們就是負責首長健康的,專注自己的事情。
除非是上頭下來的正式文件他們會關注一下,要不然他們只需要關注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雖然他們也聽過方言的名頭,但是不知道人家已經有不被審覈的資格了。
自己剛纔還拿着臨牀基礎規範去質疑人家,簡直是班門弄斧。
“方主任,真是對不住!是我們孤陋寡聞,不瞭解您在軍隊系統的任職和資質,貿然質疑您的治療方案,給您添麻煩了!我們完全配合您的治療,絕無半分異議!”
方言擺擺手說道:
“別這樣,你們也是對老首長負責,職責所在,沒什麼對不住的。現在放心了?”
“放心了!徹底放心了!”年長的軍醫連忙點頭,語氣裏滿是敬佩,“我們李主任說了,您是全軍中醫戰傷救治的領頭人,這紅升丹的用法,還是您親自編進軍隊救治手冊裏的,是我們見識短淺了!”
一旁的謝老爺子忍不住嗤笑一聲,搖着頭道:“我早說了,你們倆小子太謹慎,還非要打電話覈實。也就你們外地來的,沒聽過他的名頭。”
周老爺子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起來,拍着扶手道:“你看!我早說了,方大夫敢用藥,就絕對有把握!你們還非要多此一舉!”
一旁的周老爺子的太太懸了半天的心也徹底落了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說道:
“那......那咱們就趕緊弄吧?”
“對,咱們這就開始。”方言應聲,轉頭對着安東遞了個眼神,安東立馬會意,上前一步把托盤往桌邊又挪了挪,擰開生理鹽水的瓶蓋,把無菌棉球泡透,動作麻利又穩當,一看就是跟着方言練了無數次的熟手。
方言戴上無菌橡膠手套,指尖輕輕碰了碰週五明的胳膊,溫聲安撫:
“老首長,咱們慢慢往左側身,後背對着我就行,不用使勁,嫂子和謝老幫您搭着點胳膊,咱們動作慢,不扯着瘡口。”
週五明點了點頭,在軍醫和妻子的攙扶下,一點點往左側過身子,小心翼翼地撩起了後背的軍襯。
衣服剛撩上去,衆人就看清了瘡口的樣子,他太太瞬間別過臉,兩位軍醫也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一個多月的反覆感染,已經把原本不大的瘡口熬成了個爛攤子。
方言這會兒表情倒是管理得挺好,不過周老爺子的狀態確實挺嚇人。
就在右側肩胛骨下方,赫然一個拳頭大小的潰破面,瘡口邊緣的皮肉黑紫僵硬,高高腫起,和周圍健康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分界。
瘡口中間深深陷下去,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深腔,黃白色的膿水混着淡淡的血水正往外滲,腔壁上附着一層灰白色的腐肉,看着就讓人心裏發緊。
更棘手的是,瘡口周圍的皮膚也泛着不正常的紅腫,顯然底下的炎症還在往四周蔓延,這也是醫院三次清創都壓不住的原因。
這看着紅腫潰破、膿水淋漓的陽證表象,實則已是半陰半陽之證。
瘡口邊緣黑紫僵硬,是毒邪聚而不散,正氣無力託毒外出。
周圍漫腫不聚,是中醫外科裏最關鍵的「護場不固」,所謂「有護場則生,無護場則死」,護場一散,毒邪就會往四周甚至臟腑裏走竄,這也是醫院三次清創都壓不住感染的核心。
瘡腔裏的膿水清稀灰白、不成稠厚之狀,更是印證了他之前的脈診—————脾胃氣虛,氣血生化無源,連膿水都化生不出,根本沒力氣把毒邪往外託,只會越清越虛,越虛越爛。
這也是中醫外科和西醫清創最根本的思路差異:西醫是「見腐就刮,見膿就清」,只求把肉眼可見的邪毒清乾淨;而中醫治癰疽,核心是先固正氣,再提膿毒,祛邪不傷正,扶正不斂邪,尤其對這種高齡、基礎病多的老人,
絕不能爲了清腐肉,再傷了他本就虧虛的氣血。
方言快速的思考後,心裏思路已定,中醫治這種潰後癰疽,第一步永遠是固護場,先護住周圍健康的皮肉,不讓毒邪再蔓延。
“方主任,需要幫忙嗎?”一旁的西醫對着方言問道。
方言擺擺手: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了。
這會兒安東湊過來,對着方言問道:
“師父,咱們現在怎麼個思路?”
這種情況屬於是平日裏很少遇到的,安東雖然看着那洞人,但還是湊上來想要跟着師父來漲點經驗。
方言拿起無菌鑷子,夾住浸了溫生理鹽水的棉球,一邊動手操作,一邊給安東拆解核心思路,同時也故意剛好讓旁邊兩位軍醫聽得明明白白:
“今天給你上最關鍵的一課,這是咱們中醫外科最典型的潰後癰疽、正虛毒戀證,看着是紅腫熱痛的陽證,實則已經走到半陰半陽的地界了,治起來絕對不能只盯着那點爛肉。
39
他手上動作不停,鑷子夾着棉球,順着瘡口邊緣從內往外做單向環形擦拭,只清掉表面乾結的膿痂和溢出的稀膿,絕不來回摩擦周圍紅腫的健康皮膚,動作輕得像拂過水麪,連原本繃緊了後背的週五明都沒皺一下眉。
“第一步,永遠是固護場。”方言抬眼掃了安東一眼,語氣加重了幾分:
“我之前跟你講過無數次,癰疽看生死,先看有沒有護場。什麼是護場?就是瘡口周圍這圈紅腫,它是人體正氣跟毒邪打架的防線,能把毒邪圈在瘡口裏,不讓它往臟腑、血脈裏竄,這就是「有護場則生,無護場則死」。”
安東恍然地點點頭,他眉頭微微皺起,因爲這會兒隨着方言的操作,一股說不上噁心的味兒從那個“洞”裏發散了出來。
方言放下用過的棉球,又換了一個乾淨的,同時繼續說道:
“你看老首長這瘡口,周圍漫腫不聚,邊界模糊,這就是護場不固。西醫清創習慣來回擦、反覆消毒,看着是乾淨了,實則把原本就弱的正氣打散了,把毒邪蹭到了健康皮肉上,腫勢只會越清越擴散,感染自然壓不住。所以
咱們清理,只能從內往外單向擦,先把這道防線守住,不讓毒邪再往外跑。”
安東看着方言手,問道:“師父,那咱們第二步是不是就清腐肉了?”
“急什麼。”方言淡淡瞥了他一眼,拿起無菌圓頭探針,指尖捏着尾端,順着瘡口的自然腔道緩緩探入,動作穩得紋絲不動,連一絲顫抖都沒有,這就是練武造就的穩定,他繼續說道:
“第二步,探膿腔,辨深淺,找竇道。西醫三次清創都壓不住,核心問題就在這——你看着瘡口只有拳頭大,底下藏着三處潛行的竇道,最深的往下走了兩公分,往兩側還各延伸了一公分多。”
“西醫清創只能刮掉肉眼看得見的表面腐肉,可這些藏在皮肉底下的死腔、竇道,根本不乾淨,膿毒排不出去,永遠都會反覆感染。”方言手上的探針輕輕頓了頓,精準探到了竇道的盡頭,週五明只覺得後背微微發脹,連一
絲刺痛都沒有,原本繃緊的身子徹底放鬆了下來。
不過一股更濃的味道發散了出來,相當臭,周圍的人都皺起眉頭,甚至有點想作嘔。
方言倒是依舊穩定,等到他收回探針,這纔對着安東和兩位湊過來的軍醫說道:
“換了戰場上,這種槍傷、彈片傷之後的潛行竇道、潰爛感染太常見了。戰士們年輕,正氣足,切開引流沒問題,可老首長七十三了,冠心病、高血壓全佔着,再開刀切竇道,傷了氣血正氣,護場只會更散,到時候毒邪內
陷,就是要命的事。所以咱們不用刀,用藥線引流。”
剛說完,一股更濃的味道順着探針的動作,從瘡腔深處散了出來。
那味道不是單純的血腥氣,是混着肉腐壞的酸敗穢濁、膿水的腥羶,還帶着點密閉死腔裏出來的臭,一散開,整個書房裏都瀰漫開了。
比剛纔還要濃郁。
老周的媳婦兒本就心疼老伴,聞到這味兒,瞬間臉色發白,下意識捂住了嘴。
兩位軍醫常年在臨牀見慣了感染創面,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往後微側了側身。
安東更是沒忍住,往後退了半步,眉頭擰成了疙瘩,手裏的本子都差點沒拿穩。
唯獨方言,臉上半點異樣都沒有,呼吸平穩如常,手上的動作更是半分沒抖,依舊穩穩地把探針收了回來,放在無菌托盤裏,這才抬眼掃了安東一眼,一邊拿起新的無菌棉球,一邊給在場的人說道:
“這味兒,西醫上叫厭氧菌合併壞死組織腐敗分解產生的異味。老首長這瘡口看着不大,底下全是密閉的潛行死腔,裏面的腐肉、壞死組織在缺氧環境裏腐敗,分解出屍胺、腐胺、硫化氫這些物質,散出來就是這股腐臭味。”
“西醫三次清創都壓不住感染,去不掉這味兒,核心問題就在這,肉眼能刮到的表面腐肉清了,可竇道深處的死腔打不開,藏在裏面的壞死組織、厭氧菌清不乾淨,這臭味就消不掉,感染也永遠會反覆。”
說着,他捏着棉球,依舊順着瘡口邊緣單向輕擦,繼續給安東講中醫的辨證邏輯:“從咱們中醫來講,這叫膿腐穢濁之氣。《外科正宗》裏講,『膿出腥穢,其味必惡者,正氣虛,毒邪陷也』。老首長這情況,就是脾胃氣
虛,正氣虧了,沒力氣把毒邪往外託,毒邪全都在瘡腔深處,久化熱,熱盛肉腐,才生出這股穢濁之氣。”
“你們記住,看癰疽的預後,先看膿,再辨味:稠厚黃膿,只帶淡淡腥氣,是正氣足,能託毒外出,預後好;像這種清稀灰白膿水,伴着腐臭沖人的穢氣,就是正氣虛、毒邪陷,也是我之前說的,已經走到半陰半陽證的地界
了,再一味用寒涼藥清火、用手術刀刮肉,只會把正氣越傷越重。'
說罷他對着老周同志說道:
“老首長別往心裏去,這是病邪帶的,不是別的。一會兒用的這紅升丹,不光能靶向化掉腐肉,還能燥溼殺蟲,把瘡腔深處的厭氧菌徹底清掉,再用藥線把膿毒順着竇道引出來,死腔裏的腐敗組織化乾淨了,這臭味三天之內
就能消掉大半,比單純全身用抗生素起效快得多,也不會傷正氣。”
結果周老爺子卻說道:
“這味兒......一晃三十年了,又聞着了。”
“是啊。”謝老爺子點點頭,“當年在戰場坑道裏,天天聞的就是這個味兒。身邊的戰友,槍傷、彈片傷,感染爛了的,哪個不是這個味兒?那時候缺醫少藥,連點鹽水都金貴,多少兄弟,就栽在了這爛瘡上。”
“當年我們指導員腿上中了機槍彈,感染爛了,也是這個味兒,躺了半個月,大家都以爲他要交代在那兒了,還是一個從其他地方來的衛生員,用那點紅藥粉,硬是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謝老爺子接過話茬說道:
“那時候我們都叫這味兒‘生死味兒’————聞着這味兒,就知道身邊有兄弟在遭罪,也知道,能不能活下來,全看能不能把這爛瘡治好。也虧了當年部隊裏那些老中醫、老衛生員,就靠着紅升白降這些丹藥,在坑道裏救了多少條
命。”
一屋子人都安靜了下來,沒人再嫌這味道難聞,連安東都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
軍醫也點點頭說道:
“厭氧菌合併壞死組織腐敗分解產生的異味,當年戰場上的戰傷感染,十有八九都是這個情況。”
“當年的戰場,缺醫少藥,沒有抗生素,沒有手術室,戰士們受了傷,在坑道裏一待就是幾個月,傷口悶在潮溼骯髒的環境裏,很容易就爛成這樣,跟老首長現在這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方言這時候,說道:
“也正是因爲這個,咱們中醫外科的紅丹丹、白降丹,還有藥線引流、固護場這些法子,當年在部隊裏,才成了救命的寶貝,這個藥能一直從古代傳下來,用命攢下來的實戰經驗,把劑量、安全規範磨得已經很精準,這才能
讓這門救命的手藝,接着往下傳。”
說着,他拿起托盤裏提前卷好的棉捻,又用無菌針尖挑了極薄一層紅升丹藥粉,只均勻裹在棉捻頂端半公分的位置。
他抬眼對着安東和兩位軍醫道:
“這種深腔竇道,藥粉只裹在頂端接觸腐肉的位置,單根藥量不超0.3毫克,一次總藥量絕不超過1毫克,既能精準化腐拔毒,又絕對不會出現汞吸收中毒的風險,這是當年戰場上傳下來的規矩。”
安東連忙湊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師父的動作,再也沒半分嫌惡的神色,眼裏全是鄭重。
兩位西醫軍醫也屏住呼吸,湊得極近,看着方言精準到極致的操作。
這東西居然能夠傳承這麼久,從古代戰場用到現代戰場,那肯定是有用的。
而且明顯規矩比他們想的有用。
方言捏着鑷子,夾起第一根裹好藥的棉捻,對着周老爺子說道:
“老首長,我現在給您填藥捻,順着竇道往裏送,只會有一點點脹,不會疼,您放鬆就好。
週五明重重地點了點頭,原本因爲回憶有些發顫的身子瞬間繃得筆直,又很快放鬆下來,對着方言擺了擺手:“方大夫,你儘管來!當年槍子兒打穿腿我都沒哼一聲,這點脹算什麼!再說了,這藥當年救了我們指導員的命,
我信它,更信你!”
方言微微頷首,指尖捏着鑷子,動作穩得像定在了半空,順着之前探好的竇道走向,將棉捻輕輕送了進去。
他的動作極慢極輕,精準避開了腔壁上嬌嫩的新生肉芽,只讓裹了藥的頂端穩穩落在竇道最深處的腐肉上,全程沒碰一下健康的皮肉。
這動作讓周圍人都忍不住呲牙咧嘴。
倒是周老爺子原本已經咬緊了牙關,做好了扛疼的準備,可只覺得後背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墜脹感,別說之前醫院清創時的鑽心疼了,連一絲刺痛都沒有。他忍不住愣了愣,嘴裏下意識地喃喃:“還真不疼......就一點點脹,跟
當年那老衛生員的手法一模一樣……”
這話一出讓周圍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方言沒說話,只是手上動作不停,第二根、第三根棉捻,依次順着另外兩處潛行竇道送了進去,只在瘡口外留了半公分的線頭,方便後續換藥時取出。三根棉捻填完,剛好把三處竇道全部覆蓋,沒有半分遺漏。
填完藥捻,他又拿起一塊提前按瘡口大小剪好的紅油膏紗布,輕輕敷在瘡口表面。
這紗布是他按《外科正宗》古方,用當歸、白芷、甘草、凡士林慢火熬製的,油潤溫和,既能固定藥捻,隔絕外界的穢濁邪毒,又能活血潤膚,護住剛萌生的嬌嫩肉芽,正是中醫“煨膿長肉”的核心。
最後,他取來無菌紗布,層層疊疊輕輕覆蓋在紅油膏紗布上,用醫用膠布穩穩固定好,動作乾脆利落,全程不過十幾分鍾,就完成了全部換藥操作。
“好了老首長,完事了,您慢慢轉過來坐吧,慢點,不着急。”方言摘下沾了藥粉的手套,伸手虛了一把周老爺子的胳膊。
“沒啥感覺啊?”周老爺子對着方言說道。
“感覺還不如西醫那麼難受。”
他慢慢悠悠地把身子轉了過來,甚至還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圈椅的靠背——這動作他這一個多月來根本不敢做,後背只要捱上一點東西,就是鑽心的疼,可這會兒靠上去,除了紗布隔着的一點點軟和,竟半點痛感都沒有。
“嘿,有點意思啊!”
他又輕輕晃了晃肩膀,活動了一下肩胛骨,臉上的詫異越來越濃,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嗓門都高了幾分:
“真沒啥感覺!就剛填藥捻子的時候脹了那麼一下,現在連脹都快沒了!之前醫院每次清完創,我得疼得渾身冒冷汗,大半天緩不過來,連喘氣都不敢使勁,這......這簡直差太遠了!”
他媳婦兒連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好奇地問道:
“真不疼了?沒扯着瘡口?老頭子,你可別硬撐着!”
“撐什麼撐!真不疼!”週五明拍了拍她的手,有些新奇地說道:
“這倆月,我就沒這麼鬆快過!”
“還真別說,方大夫這手藝,真就跟當年救我們指導員的衛生員一模一樣!那時候坑道裏連麻藥都沒有,人家就用這法子,給戰士們治爛瘡,也沒見誰疼得哭爹喊孃的,我今天纔算真真切切體會到了!”
“原來是這麼個感覺啊?”
“這是有麻醉效果?”一旁的西醫軍醫對着方言問道。
方言笑着擦了擦手,接話道:
“那倒是沒有,其實就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祛邪不傷正。你們清創是拿手術刀刮腐肉,難免會碰到周圍健康的皮肉、神經,哪怕打了局麻,術後也必然會疼;咱們這紅升丹,藥性是靶向走的,只化壞死的腐肉,半
點不碰新生的健康肉芽和神經,再加上動作避開了瘡口的敏感處,自然不會讓您遭罪。”
他頓了頓,眼神裏帶着幾分鄭重:“當年在戰場上,缺醫少藥,連麻藥都金貴,那些老衛生員就是靠着這套法子,在坑道裏給戰士們治傷,既要把病治好,又要讓戰士們少遭罪,能保住體力繼續打仗。這些規矩,都是他們拿
命和血攢下來的,我不過是照着老法子做罷了。
這事兒其實更多是考驗人的手法,方言的手很穩,而且分辨得很清楚好肉和爛肉,所以他坐下來老爺子纔會有這種感覺。
至於當年他遇到的衛生員,估計也是高手。
旁邊兩位軍醫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老背後固定平整的紗布,又看了看老人輕鬆自如的神色,眼裏滿是顛覆認知的震驚。
他們在臨牀幹了十幾年,處理過無數例這種深度感染的癰疽,太清楚這清創的痛苦了。
哪怕是給年輕人做,局麻過後都要疼上十幾個小時,更別說七十三歲,一身基礎病的老人了。可方言這全程沒麻藥,十幾分鍾操作完,老人居然說“沒啥感覺”,這簡直超出了他們對臨牀治療的所有認知。
年長的軍醫定了定神,對着方言說道:
“方主任,我們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受教了!之前我們只知道西醫清創,卻從來沒想過,中醫外科能做到這種微創、無痛的地步。想請教您,這紅油膏紗布的‘煨膿長肉,到底是什麼原理?我們之前總要求創面乾燥,難道乾燥
反而不利於癒合?”
“這個問題問得好。”方言笑着點了點頭,耐心解釋道,“西醫說的乾燥,是怕潮溼滋生細菌,可咱們中醫的‘煨膿長肉”,不是讓瘡口泡在水裏,而是用溫潤的藥膏,給創面營造一個氣血能順暢到達的環境。”
“老首長這瘡口,之所以長不好,核心是氣血虧虛,沒力氣長新肉。瘡口太乾,氣血就過不來,新肉自然生不出來。這紅油膏能活血潤膚,隔絕外界細菌,還能讓瘡口保持溫潤的環境,讓氣血能源源不斷地往瘡口走,化生出
來的稠厚膿水,其實是氣血所化,能養着新肉生長。等腐肉脫淨,膿水轉稠,新肉自然就從裏往外長平了,不會留死腔,也不會反覆感染。”
兩個軍醫點點頭,趕忙拿出自己的隨身筆記本記錄。
方言想到後面,他們還要負責周老爺子的健康,於是說道:
“剛好老首長後續要回湖南休養,全程都是二位負責照護,我索性把後續的護理要點、用藥規範,還有需要注意的禁忌,全給二位講透,也省得後續出了岔子。這些要點,我也都編進了全軍《戰傷中醫外科救治手冊》裏,二
位回去翻找對應的章節,還有更詳細的圖示和操作規範。”
兩位軍醫聞言,瞬間抬起頭,眼裏滿是感激,連忙把本子往前翻了兩頁。
說道:
“方主任,您講,我們記着。“
方言也不繞彎子,說道:
“第一,先說換藥的規矩,這是最核心的。”方言指了指托盤裏的藥捻和紅油膏紗布,“老首長這瘡口,現在是腐肉未脫、膿毒未盡,三天換一次藥就夠了,不用天天換,天天折騰瘡口,反而傷了新生的肉芽,不利於癒合。”
“每次換藥,先拿溫生理鹽水把瘡口沖洗乾淨,再看膿水和腐肉的情況。如果棉捻帶出來的膿水還多,腐肉還沒脫乾淨,就繼續用紅升丹棉捻,藥量還是按我今天的規矩來,單根不超0.3毫克,一次總量絕不超1毫克,絕對不
能爲了見效快,就擅自加量、全捻裹藥。”
“等什麼時候換藥,看着膿水從清稀灰白變成稠厚黃亮,腐肉基本脫乾淨了,瘡腔里長出了鮮紅色的新生肉芽,就立刻停掉紅升丹,換成生肌散棉捻,配合玉紅膏紗布,專門長肉收口。這一點千萬記住,紅升丹是化腐用的,
腐肉一淨必須停藥,絕不能長期用,避免汞蓄積,這是紅線。”
“還有,換藥全程必須嚴格無菌操作,器械、紗布全要高溫消毒,手不能碰瘡口和藥捻的上藥端,這一點你們臨牀比我熟,我就不多說了。”
年長的軍醫連連點頭,手裏的筆寫得飛快,嘴裏還不忘追問:“方主任,那如果換藥的時候,發現瘡口周圍又紅腫了,是不是就是感染加重了?需要怎麼處理?”
“問得好。”方言讚許地點了點頭,繼續道,“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二點,怎麼觀察病情,分辨正常反應和異常情況。”
“咱們先看好轉的信號:膿水從稀變稠、從灰白變黃亮,臭味慢慢消了,瘡口周圍的紅腫慢慢退了,邊界越來越清楚,這就是護場固住了,正氣在恢復,是好事;老首長自己能喫飯、能睡安穩覺,大便通暢,血壓平穩,這都
是內裏正氣在恢復的信號,不用慌。”
“要警惕的異常情況,就三種:一是瘡口周圍的紅腫突然加重,邊界又模糊了,還發起了高燒,體溫超38度5,這是毒邪又擴散了,必須立刻停掉內服的溫補藥,先清熱託毒;二是膿水突然變稀,變黑,還帶着腥臭味,老首長
突然精神萎靡、喫不下飯,這是毒邪內陷的徵兆,必須立刻處理;三是老首長出現頭暈、噁心、手腳發麻、尿少的情況,要立刻停藥,查尿汞、肝腎功能,雖然按規範用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但也要防萬一。”
“還有,老首長這三處竇道,換藥的時候要順着腔道探,看着肉芽從底下往上長了,棉捻就要慢慢剪短,讓瘡口從裏往外長平,絕對不能讓表面先封口,底下留了死腔,不然肯定會反覆,這是最容易踩的坑。”
兩位軍醫聽得連連點頭,把這些要點標上了重點,年輕些的軍醫忍不住道:“方主任,您講的這些,比我們在學校裏學的中醫外科實用太多了,全是臨牀能直接用的乾貨!”
方言笑了笑,沒接這話,轉頭看向一臉認真聽着的周老爺子和他妻子,繼續講第三點:
“第三,就是飲食和起居,這是扶正的根本,比喫藥還重要,嫂子和老首長必須記牢。”
“頭半個月,腐肉還沒脫乾淨的時候,絕對忌酒、忌肥膩、忌辛辣、忌發物。白酒、肥肉、滷肥腸、臘魚臘肉這些,一口都不能碰;鵝肉、羊肉、海鮮、韭菜這些發物,也絕對不能喫,不然火毒又會起來,之前的苦就白受
了。飲食就以清淡、好消化的爲主,小米粥、大米粥、爛麪條,搭配瘦豬肉、雞蛋、新鮮蔬菜,既能補營養,又不助火生溼。”
“等腐肉脫乾淨,開始長新肉了,就可以慢慢加補氣血的東西,老母雞燉湯、黃芪燉瘦肉、山藥排骨湯,都可以,補脾胃、養氣血,氣血足了,新肉才長得快。但也不能一頓猛補,脾胃運化不動,反而又生了痰溼,適得其
反。”
“起居上,別總躺着,坐着不動,也不能累着。每天在屋裏慢慢走兩圈,活動活動,氣血通了,脾胃才動得起來,正氣才能恢復;但絕對不能累着,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大幅度的動作,別扯着瘡口。晚上必須早睡,不能熬
夜,夜裏是氣血修復的時候,睡不好,瘡口長得慢。”
說到這,方言看向週五明,笑着補了句:“老首長,最關鍵的還是酒,必須徹底戒掉,至少等瘡口完全長平、脾胃養好了,偶爾嘗一口解解饞可以,再像以前那樣頓頓喝,別說背痛,下次就是別的臟腑出問題了。”
周老爺子老臉一紅,連忙拍着胸脯保證:“方大夫你放心!我這次是真記住了!絕對滴酒不沾!你說不能喫的,我一口都不碰!絕不給你和兩位小同志添麻煩!”
謝老爺子在一旁嗤笑一聲:
“你小子最好說到做到,別等瘡口好了,又偷偷藏酒喝,到時候再犯病,可沒人再管你!”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老周的太太也連忙道:
“方大夫您放心,我天天盯着他,絕對不讓他碰一口酒一口不該喫的東西!您說的這些飲食規矩,我都記牢了!”
方言笑着點了點頭,繼續對着兩位軍醫講第四點:
“然後第四,就是內服方子的調整。我現在開的這個方子,是託裏消毒散打底,扶正爲主,驅邪爲輔,先喫三副,看看老首長的情況。如果三副喫完,老首長能喫飯了,睡得香了,大便也通了,就把方子裏面的金銀花、連翹
減一半量,加10克山藥、10克炒扁豆,加重健脾的力度;如果還是口乾口苦、大便乾結,就加6克大黃,後下通便,把火毒從大便排出去。”
“但有一條,方子的核心配伍不能動,黃芪、黨蔘這兩味扶正的君藥,絕對不能隨便減,更不能擅自加清熱解毒的苦寒藥,再犯之前越清越虛的錯。如果拿不準,就打我書房這個電話,24小時都能找到我,絕對不能自己亂改
方子。”
“最後一點,就是應急處置。”方言的語氣鄭重了幾分,“如果出現我剛纔說的高燒、毒邪內陷、汞中毒跡象,立刻停藥,就近送軍區醫院,同時給我打電話,我遠程給你們定方案,絕不會讓老首長出意外。後續哪怕瘡口長好
了,老首長這脾胃虧虛、高血壓的底子,也需要長期調理,二位要是拿不準方子,隨時都能找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承。
話說完,兩位軍醫也剛好記完了最後一筆,兩人合上本子,站起身,對着方言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裏滿是真心的敬佩和感激:
“方主任,真是太謝謝您了!您不光救了老首長的命,還教了我們這麼多真東西,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後續老首長的護理,我們一定嚴格按您說的規範來,絕不敢有半分馬虎,有任何問題,我們隨時向您請教!”
“快別這樣,都是爲了老首長的身體,談不上謝。”方言連忙扶住兩人,笑着道,“這些本事,本就是當年部隊裏的老前輩們,從戰場上攢下來的,能再用在咱們部隊的老英雄身上,能傳給你們這些臨牀醫生,纔不算斷了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