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馬蹄聲從官道上傳來,很快數十匹戰馬就出現在官道盡頭。
路上一支商隊看到是官軍馬隊,識趣的沒有繼續行走,而是馬上把車馬趕到路邊避讓。
不過這一避讓,就是一個時辰。
馬隊之後,還有一支長長的車隊,數十輛大車,前後都有官軍護衛。
最後,又是一支數十人的馬隊,不緊不慢跟在馬車後面二裏。
這裏是貴陽到鎮遠的官道,也是西南客商經常選擇的道路,因爲官道還算平整,馬車碾過不會有大的顛簸。
路面平整,是許多商隊最看重的。
如果是普通商品還好,磕磕碰碰不會損壞車上物品。
可若是易碎商品,走顛簸道路簡直老壽星喫砒霜。
所以,西南地區道路條件雖然不好,但是各省還是維修出一段上好的官道,不管是官員赴任還是方便商隊,大家都能得到實惠。
“父親,裴將軍說還有兩天我們就能到鎮遠。
從那裏坐船入沅江到洞庭湖,再入長江,很快就可以到南京城。”
說話的是個中年將領,看上去三十歲上下,正是李成梁之子李如松。
在緬甸這幾年,本來還算白的小夥兒膚色已經黝黃,缺乏光澤。
不管怎麼說,從大明極北到極南,地理差別巨大,讓李家人也是喫盡了苦頭,最主要就是開始那兩年的水土不服。
李如松身體還算好,但多少還是有點影響。
當然,李家在緬甸坐鎮這幾年,收穫也是滿滿。
當初在遼東,李家通過軍隊系統,已經控制了遼東許多重要的商路,賺得盆滿鉢滿。
可是到了緬甸這個礦藏豐富的地區,纔算真的開了眼。
只需要僱人在礦場做工,銀錢就如流水般裝進腰包。
一年的收益,比在遼東兩三年賺的還多。
因爲在遼東,李成梁還要養着數千家丁,李成梁賺再多錢,大部分都要砸到這支軍隊裏。
而在緬甸,就沒那麼多顧慮。
除了一千多跟隨他南下的家丁隊伍,其他都是持朝廷軍餉的官軍,他不伸手剋扣,就已經讓士卒們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大軍在外駐紮緬甸,這些軍戶的餉銀不僅比在衛所高出一大截,還能按時發放。
這就是大明朝廷不想打仗的原因之一。
軍隊一旦調動,只要沒有返回原駐地,軍餉就是翻倍發放,遇戰事還要賞賜,真的是花錢如流水。
好在緬甸雖然沒有設立州府,但礦產該收的稅還是要收的,戶部專門派出主事監督,還有雲南的御史,也是經常往緬甸跑。
緬甸的利益太大,雲南佈政使司也是坐不住。
他們手伸不進來,可不就只能耍些手腕。
就算知道,緬甸有京城大佬的好處,他們也不會因此就退讓。
最簡單的就是在雲南邊境收稅,卡住通道。
當然,緬甸的物產,也可以走水路,但西南商人可不會把物資轉道南洋。
所以,雲南官府在邊境收稅,意外的獲得一筆稅銀,也是基本滿足。
最起碼報給戶部的賬本好看些,他們考評好了,升官也就更順利。
所以,這幾年在緬甸雖然辛苦,但李家父子還是甘之如飴。
實在是錢太好賺了,這長長的車隊裏面,就是他們李家這些年在緬甸收穫的部分好處。
還有一些東西,體積太大不方便走路,所以是該走海路,直接往天津港運。
而金銀寶石這類方便攜帶的,纔是隨他們一起走。
前後調動三百多家丁護衛,即便是在西南,也可以橫着走了。
地方上的土司,見到這麼大一股官軍,就算眼饞車隊裏的物資,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山路總算是走完了,到了鎮遠,大家好好休息幾天再趕路。
京城那邊並不急,到了南京城,再讓大家休整幾日。
那可是江南的花花世界,大家還都沒去過。
不過,你那幾個弟弟,你這個做兄長的要盯着點。”
李成梁開口對李如松說道。
“父親,兒子曉得。”
說完,馬上的李如松忽然又說道:“父親,只是船隊過九江府,要不要停船拜訪下魏閣老家?”
聽到兒子這話,李成梁思索片刻後就說道:“停船拜訪吧,你去準備些禮物。”
李成梁對錢財看得通透,否則也不會捨得花費重金砸京城的文官老爺,換取爵位。
“沿路你再查查,如果有路過閣臣和尚書等大人老鄉,不耽誤行程的話,我們都停船逗留一兩日,送去些禮物。”
李成梁此時最看重的,自然是魏廣德魏閣老。
當初可是給他許諾,緬甸打完了,回京就給他請封爵位。
可是,李成梁到底是讀過書的人,不是真正的武夫。
大明朝多少年沒有封過爵位給武人了,別人或許沒注意到,他卻是知道的。
好歹當年,他也曾經是讀書人中的一個。
雖然,沒能殺穿科舉這條道,但是李成梁的思維裏,多少帶點讀書人的思想。
就算京城有魏閣老周旋,怕是面對朝堂上下文官,也不會那麼輕易就達成目的。
魏廣德能看得起他這個武夫,多少也和他出身有關係。
雖然魏閣老是文官之首,但到底是軍戶出身,纔會對他們這些武夫另眼相待。
說起來,他家還是鐵嶺衛世襲指揮,而魏家之前不過是九江衛世襲百戶,現在也不過升級爲世襲千戶。
“子茂。”
這時候,李成梁側頭看着他最看重的長子,各方面和他都極其相似,除了讀書。
“你家那倆小子,你要好好督促他們用功讀書纔是。
家裏的武職,只有一個世襲,但做武將,戰場上打打殺殺終究不是一條好路。
讀書,科舉,纔是正途。
爹當年如果能夠過鄉試,也斷然不會稀罕眼前的富貴。”
李成梁說話時,臉色黯淡。
過了院試,卻連番折戟鄉試,是他最大的疼。
也因此,即便身爲朝廷五軍都督府都督,可面對那些文官,他都會想到幾次鄉試落第是的淒涼,天然的就覺得矮人一頭。
能夠在他面前站立的文官,可不是那些舉人出仕的官員,都是正兒八經的進士。
“我們父子經歷戰陣無數,立了天大的功勞,可到頭來還不是要看着文官的臉色行事。
在大明朝,科舉纔是一切。
你看看魏家,不過一百戶爾,但就因爲魏閣老做了首輔,就算我是朝廷一品武官,路過九江就得主動登門拜訪。”
李成梁的話很是懇切。
他兒子多,不過下面幾個小的都不成器,也就老大繼承了他的勇氣。
當然,也不是說其他幾個小子就是貪生怕死之輩,但他們只能打順風仗,一旦出現閃失就手忙腳亂。
在緬甸幾次圍剿反叛的行動裏,他已經把幾個兒子的德性看個一清二楚。
“我打算安排你幾個弟弟,留兩個在南京京營當差。
如果此次入京得不到爵位,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要幾個封蔭,得點世襲武職。”
雖然看重讀書人,可獲得世襲武職和讀書其實並不衝突。
這點,從大明朝近三成軍籍進士就能看得出來。
世襲武職,可以保證家族長久不衰,有餘錢供應家族子弟科舉。
相反,那些看上去風光的富家翁,還不是一樣得巴結官員,隨時都可能被人拋棄,看似殷實的家產,其實也不過就是那麼回事兒。
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就是人家一句話的事兒。
到現在,李成梁是真的在爲李家的後路考慮了。
如今他已經走到極限,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
在他邁出爭奪封爵這一刻起,他其實已經做好準備。
到鎮遠的路途很快過去,車隊抵達沅江邊。
雖然之前已經安排人過來準備船隻,但畢竟這麼多人和物資,需要的船隻不少。
而且雖然此處水路可通長江,但途中險灘甚多,最危險的航道就是從這裏到洞庭湖的八百裏水路上。
巨大的落差和險灘,讓李成梁沒有急着上路,而是讓大家多休息。
馬車上的箱子,都在船艙裏停放妥當。
“大人,京城急信。’
住在鎮遠天後宮附近的客棧休整,卻忽然聽到手下說有京城信使到來。
等人請進來後,李成梁就起身相迎。
來人他見過許多次,是京城魏閣老府上的家丁。
常年和京城只有書信往來,所以京城那邊如果關注他,除了文字就是這些送信人。
所以,李成梁就算再高傲,見到首輔府中的家丁,都得顯露出自己平易近人的一面。
拉着信使坐下,對京城魏閣老府上噓寒問暖一番,這才安排人休息。
等人離開後,拿出書信快速瀏覽,臉上瞭然之色。
“父親,魏閣老書信裏說了什麼?”
一邊陪同的李如松小聲問道。
“你看吧。”
李成梁把信交給兒子,他就思考起來。
“父親,閣老說讓人進京城送禮,你看這事兒……………”
李如松可是跟着徐渭讀過書的人,算是他的弟子,所以文才其實絲毫不遜色於其父。
甚至在韜略上,因爲徐渭指導,更勝一籌。
他如何看不出原由,於是看向李成梁。
“如今身邊就你和如樟、如梅,此事原本讓老二如柏去最合適。”
李成梁說這話,顯然有些猶豫。
李家能力最強的,自然是李如松,其次就是李如柏。
可是李如柏和李如楨都隨船隊出發,並未隨他們行動,此時怕還在海上,自然是沒法可想。
讓李如松去?
李成梁此時就在思考此事,可是對於這種事兒,李如松其實本心是很排斥的。
這點,作爲他父親,李成梁自然知道。
“你覺得,讓如梅去,如何?”
李如梅雖然是幾個兒子裏小的一個,但行事卻很圓滑。
帶兵打仗勉強,但說話做事卻很漂亮。
畢竟李如梅懂事那會兒,李成梁在遼東已經是一地守備,地方上的土皇帝了,條件很好。
李如梅並未因此就驕縱,反倒很會察言觀色,不知怎麼練就一張巧嘴。
當然,做爲李家子弟,弓馬嫺熟也是必須的,跟隨父兄也沒少打仗。
歷史上的李如梅就是巧舌如簧,但能力卻跟不上,最起碼沒有體現出脫離父兄羽翼後能獨立撐起一片天。
李如松戰死後,朝廷最初是讓李如梅接替李如松遼東總兵官職,不過很快就進行撤換,原因就在於此。
李如松只是片刻考慮就點頭說道:“父親,兒子以爲可以。’
李如松沒說的話是,他那幾個兄弟,貌似俱善以酒色苞苴籠致縉紳。
畢竟李家勢力雄厚,也有財力,生活奢華,許多事情全靠金錢打點,都是非常會“花錢”的主兒。
實際上,如果幾個兒子沒這點本事,李成梁想要在大明朝獲得封爵,幾無可能。
有些事兒,真不是砸銀子就能砸出來的,得精準的用銀子把對的人砸中,才能起到效果。
京城是什麼地方,看不穿的人,砸下去海量的銀子,可是得到的可能就是“籠包”一個評價。
李家的幾個兒子捨得砸錢,還能把錢砸到對的人身上,這也是一種本事了。
“你去叫他過來,我吩咐他幾句。”
很快,還在後堂喝酒的李如梅就被大哥從酒桌上揪了過來。
那時候,他正和四哥抱着清倌人喝酒。
“你帶上六箱金銀,即刻啓程前往京城.....”
讓他看過魏閣老的書信後,看到李如梅眼珠子四處亂轉,李成梁就開始吩咐道。
等他把話說完,李如梅已經說道:“父親,此事交給兒子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把兵部和禮部,還有科道那幫瘋狗砸暈了,讓他們絕不多話。
就是,就是.....如果申閣老那些人提出一些要求,兒子是敷衍還是婉拒?”
李成梁看了眼李如梅,臉色緩和下來,說道:“棱兩可即可,絕對不能拒絕。
至於他們的事兒,魏閣老會處理好。”
不管怎麼說,他投到魏廣德門下,如果其他閣臣的事兒他擔不起,他又何必繼續拜在魏家門下。
先拖着,等自己封爵的事兒定下來再說。
有其他的,讓魏閣老去頂着。
說到底,他和魏廣德之間就是交易,他爲魏家做事兒,魏家就得護他周全。
護不住,也別怪他另投旁人。
這或許就是軍伍出身人的習慣,殺伐果斷,做事不拖泥帶水。
就在李成梁收到魏廣德書信時,魏家信使也搭乘水師戰船抵達倭國,給戚繼光送去類似的書信。
海路,不像陸路可以快馬加鞭,還得看天氣才能決定行程。
而此時戚繼光也在打包此次倭國的戰利品,無數裝滿財寶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