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魏廣德信心滿滿踏進內閣,這座可以左右整個國家權力運轉之地。
“蘆布,拿我的帖子,去禮部、戶部和兵部,請各部堂官下午來我值房議事。”
魏廣德對着門口躬身侍立的書吏吩咐道。
盧布聞言,急忙答應一聲,魏廣德這才走進值房。
坐回書案前,看見今天桌面就擺着兩份奏疏。
現在他每日處理的奏疏,至多也不過六七本,和早些時候每天幾十本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魏廣德很好奇,今天放到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什麼奏本。
拿起來,翻開看了眼,隨即眉頭微微皺起。
刑部上奏南京寺廟佛臉斑駁,疑似金箔被盜,官府仔細探查後抓獲數名刮金僧。
或許是因爲開國皇帝朱元璋曾經在寺廟避難的緣故,明初雖然對寺廟和出家人管理嚴格,特別是明確規定發放度牒數量已經限制建造寺廟,明文禁止寺廟連鄉,但對於寺廟賞賜還是頗爲豐厚。
而到了永樂朝,永樂皇帝篤信佛教,於是鑄造大量永樂款金佛賞賜寺廟。
之後的皇帝,也有類似賞賜行爲。
這些金佛,多爲銅鎏金佛像,表面的金箔純度極高。
於是,一些貪婪之人就把視線落到這些金佛上,想方設法偷偷從佛像上偷刮金箔熔鍊。
此次南京查獲偷刮金箔,搜繳金箔就有近八十兩,而此前還不知道已經偷刮多少。
也是因爲他們利慾薰心,長期偷刮後使佛像金箔被偷刮殆盡,露出斑駁之色才被發現。
“金佛.....”
魏廣德手放在書案上,手指輕輕敲擊書案。
皇室賞賜金佛等金器很是平常,多爲祈求平安吉祥之意。
可惜有不法分子居然把主意打到御賜之物上,自然不能容忍。
很快,數條應對措施就出現在魏廣德腦海裏。
刑部奏疏,只是對案犯的處置,因爲涉及御賜之物,所以單獨上奏而不是和其他案件一起上奏。
但是魏廣德想到的,則是宮廷立即清理文檔,列出開國以來所有的賞賜。
由地方上派員詳查這些御賜金佛現狀,至於之後,地方官府還要定期檢查,徹底杜絕這類事件再次發生。
至於刑部的重典,魏廣德並不反對。
關鍵魏廣德還想到另一個事兒,那就是當今這位,貌似對佛教也有些偏向。
明朝的皇帝都信這些,不過信仰卻有偏差。
從篤信佛教到道教,皆有各自喜好。
大體上,明初到中期的幾位皇帝,基本上都是上行下效選擇信佛,而從嘉靖朝開始的兩位皇帝,則是篤信道教。
只不過到了萬曆皇帝這裏,貌似這位皇帝又和他爺爺和父親的信仰不同,又有些篤信佛教的意思。
想到這裏,魏廣德提筆就開始票擬。
他相信,此奏疏送到皇帝手裏後,萬曆皇帝肯定會很憤怒。
魏廣德對宗教和大部分文官類似,相信“信則靈,不信就不靈”的觀念,是既不反對也不支持的態度。
皇帝要賞賜,只要不過分,也不會多嘴。
很快,魏廣德就寫好票擬,將清理和定期檢查作爲票擬的主要內容。
相信這樣的票擬上去,萬曆皇帝也會很滿意纔是。
年輕的皇帝現在還沒有開始向寺廟賞賜,但是他相信,按照慣例,一般皇帝身體出現一點問題的時候,御製佛像賞賜就會變成常態。
因爲他們的賞賜不僅是宗教習慣,更是對自己身體健康的一種祈願。
希望用這種方式獲得神佛的眷顧,保佑自己恢復健康的身體。
所以,古代皇帝廟觀的賞賜,更多都是皇帝執政生涯的中後期。
年歲漸長,身體出了些問題。
而年輕人,多不以爲然。
魏廣德本來以爲今日上午不會有什麼大事兒,可是在值房坐了不久,兵部就有條子遞進來。
是張科報上來的,魏廣德很隨意的打開條子看了眼,隨即眼神就變得疑惑起來。
條子上說的內容,自然是昨晚他和張科商議後的結果。
他本來以爲有兵部堂官暗示,兵部其他官員都不會對此多說什麼,可惜事與願違,按照張科條子上所說,似乎兵部上下對於給武將進爵很是有意見。
雖然之前兵部考功時確實有官員提到可以封爵,但真正開始討論時,這些人還是言辭猶豫,更傾向於施恩給他們的後人。
也就是老子封無可封無所謂,可以提升他們的世襲武職,或者給國子監監生的資格。
而之前本來就反對封爵的官員,態度自然就更加堅決。
皇帝那頭雖然態度鬆動,但畢竟還沒有明確。
現在朝廷上文官集團貌似很統一意見,那就是不封爵。
張科在條子末尾也寫上他的判斷,認爲大部分文官不喜武將封爵,可能是擔心武將封爵後形成新的勳貴勢力。
畢竟,土木堡事變前後,大明官場完全就是天差地別。
朝堂上,文官和勳貴基本保持平衡,甚至因爲和皇室關係更親密,所以隱隱壓文官一頭。
可是土木堡之變後,勳貴凋零,文官集團才藉機坐大,謀奪了大量五軍都督府的權利。
就比如兵部的考功司,本是看五軍都督府的態度,而現在武將功績考覈的權力已經被兵部所得,由文官來判定武將的功過。
當前,文官壟斷人事任免、軍需調度、戰功評定等關鍵權力,武將需依附文官的局面,是讓他們滿意的。
而任何可能動搖這種制度的決策,他們都會很謹慎的做出判斷。
魏廣德這時候才意識到,在大明,文官武將的提防,其實依舊存在,而且似乎更加嚴重。
實際上,除非亂世和金錢開道,大明中後期幾乎不可能存在武將封爵。
歷史上萬曆年間李成梁的寧遠伯,那都是大把金銀散財內閣和朝堂上下的結果。
文官集團抵制武將封爵,既是維護自身特權的手段,也是鞏固“以文馭武”國策的體現。
不過後果,魏廣德不敢繼續想。
之前他就和萬曆皇帝說過,武將階層若是榮譽感喪失,軍隊戰鬥力必然下滑,雖然沒名言會給王朝危機埋下伏筆,但以萬曆皇帝的聰慧應該自己也能想到。
張科其實是認同魏廣德觀點的,適當封爵他也認爲可行。
還想着今日召集幾位尚書把此事敲定,後續召集九卿走個過場就可以徹底定下來。
如今看來,就算他操縱九卿會議把事兒定下,接下來朝堂上怕也會引發一場風波。
就算六部官員不敢言,科道言官可不會管,他們本來就是喫這碗飯的。
下賭注,皇帝乾綱獨斷?
到時候下麪人就會罵他這個首輔。
“兩全其美的法子......”
魏廣德嘴裏不斷念叨着,腦袋也在飛速思考該如何做。
戚繼光那裏,他可以拖,可李成梁已經在回京路上,是拖不得的。
之前,他可是打了包票的。
忍不住,魏廣德覺得腦袋有些脹痛。
只能說,他的思維,多少還是和文官集團有些許不同步,或許後世的思維還是在左右他的思想。
後世中國,名義上是消滅了“特權階級”的,所以對這些也看得不那麼重。
不看在所謂的貴族,更看重的還是到手的權勢。
這點,其實大明的文官集團也看的通透。
這從他也在安插自己人去老家擔任提督學政就能看得出來,這個職位可以保證他想要的人能順利拿到秀才功名。
而之後的鄉試,雖然不能直接干預,但通過左右禮部派往江西的主考還是可以影響到鄉試的結果。
這就是大明朝官員對自家族人關照的方式,通過官場上的聯繫,爲自家子侄大開方便之門。
科舉雖然不是絕對靠才華過關,運氣最重要,但他們就是可以左右“運氣”。
“他們在擔心這些新進的勳貴入朝會威脅到文官利益,那就不讓他們入朝,只在地方上待着......”
一個念頭,忽然出現在魏廣德腦海裏。
文官反對武人封爵,或許本質上對世襲還是流並不看重。
其實在朝廷已經有大量勳貴的情況下,多一個人和少一個人又有什麼區別。
他們看不慣的,其實是因爲有爵位在身,品級普遍都不低。
在地方上也就罷了,可是在朝堂上,低品級的文官見到高品級的武將、勳貴,還是要按制先行禮。
這讓他們在氣勢上就矮了被他們看不起的武人一頭,自然不待見他們。
當然,出了京城就是文官說了算,他們不行禮,武將也不敢說什麼。
當然,地方上文官遇到封爵的武將,還是得客客氣氣的,也不會把他們和只有職位的武將一般看待。
魏廣德起身,快步走出值房。
沒喲理會在門前見到他出來就行禮的蘆布,魏廣德直接就去了申時行的值房。
此時申時行正在值房裏處理奏疏,他這個次輔,手上的活兒比其他閣老還要多一些。
其中不少,其實本來是該他魏廣德來處置的,不過現在都丟到他頭上。
“汝默,忙着呢?”
進入值房,魏廣德看了眼書案上的案牘,笑着說了句。
申時行把魏廣德迎進來坐下後,就隨意說了幾本今日奏疏的內容。
“嗯,如此處置甚是妥當。”
對於申時行的票擬,魏廣德自然不會反對。
等申時行話說的差不多了,魏廣德才把之前兵部對戚繼光、李成梁二人考功之事說了說。
“我記得,朝廷最後一次給武人封爵,應該是永樂朝的事兒了吧。
之後歷朝,貌似都是督撫軍功封爵。”
魏廣德最後小聲說了句,語氣中流露出一些遺憾之意。
申時行自然聽出魏廣德言外之意,想到他的出身,倒不以爲然。
“首輔大人,二人軍功甚大,可封爵也是大事兒,還是以兵部意見爲主得好。”
他能聽出來,兵部那邊怕是很難統一意見,所以魏廣德纔會出現在他值房裏。
“汝默,我就直言了,爲了王朝國祚,武人封爵之事,勢在必行的.....”
魏廣德把武人即便有再大軍功都不能按制封爵的缺點詳細說了出來,特別是提到武將失去進取心和榮譽感的後果,直接和國家安穩聯繫在一起。
“雖說軍中不缺年輕將官,可他們畢竟經驗上差了許多。
不說別的,就說若是讓你帶兵,你願意帶一羣年輕將領還是願意選一位戰功彪炳的老將?”
魏廣德注意到申時行的眼神,特意提醒道。
在文官的思維裏,其實認爲封無可封的將官,就該回家養老,把位置空出來給年輕將官,給他們機會升遷。
這樣,一樣可以實現朝廷長治久安。
不過在現實中,這種情況不會出現。
不管是皇帝還是朝廷,都更願意相信經驗豐富的老將。
大明九邊,都是選擇這類將官,而絕對不會輕易授權給年輕將領。
擔不起失敗的責任。
“其實,對武人封爵後,依舊可以讓他們堅守地方。
如威寧伯王越、靖遠伯王驥,雖然都在朝廷掛尚書銜,但皆在地方上督撫。
如戚、李二人,掛都督府職銜,在九邊輪值,或以提督身份巡查各地衛所、海防,亦無不可。’
魏廣德想通過表達二人不在朝,看看文官對此的反應,會不會接受兩人封爵。
如果還是不能,爲了他的面子,就只能全力影響皇帝,用皇權來強行推動此事。
魏廣德不想把事兒鬧大,所以還是希望先爭取內閣支持,然後策動九卿認可。
至於下面,那就讓戚李二人揮舞銀彈攻勢將他們擊倒。
不管怎麼說,這兩位其實都是不差錢的主兒。
下麪人的反應,有時候真不重要,利益到位,他們就會閉嘴。
反倒是上面如果有人不願意,流露出不滿的情緒,就會有想要攀龍附鳳之輩跟上,就會很麻煩。
“首輔之言有理......”
申時行有些遲疑道,他也想到明軍戰力變化的節點,而且設身處地思考,他也覺得武人看不到封爵希望,懈怠自是難免。
長此以往,對朝廷確實不利。
伯爵的爵位,在閣老眼裏其實什麼都不是。
至於下面反對的聲音,申時行看了眼魏廣德,猜測他肯定知道怎麼對付。
魏廣德在應對這方面,可是玩的很溜。
開海,直接把朝廷上下都拉上,現在誰還說禁海祖制。
“我已經約了禮部、戶部和兵部尚書下午來值房議事......”
申時行支持,魏廣德心中大定,就說起今日的安排。
晚上回去,還得給戚、李二人寫信,想來他們也會明白其中的苦衷。
有些事兒,得他們手下人來做,他可以指點,但不能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