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踏出鏡光通道,腳下卻並不是地面,而是一層薄薄的水。
水面下根本看不到底,只有灰白色的霧氣在翻湧着。
周圍什麼也看不見。
既沒有方向,也沒有參照物,連腳下這片水面的邊界在哪都找不到。
界海其實不是海,而是萬級天域的交匯處。
張凡站在原地沒動。
他拔出墨劍,劍尖朝下,然後刺入了腳下的水面。
劍尖入水的那一瞬,水面下翻湧的霧便驟然靜止。
墨劍的混沌雙色從劍身蔓延到水下,以劍尖爲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墨劍刺入的位置,恰好是幾條支流的交匯點。
劍意把那交匯點釘住了,周圍的支流便只好繞了道,在他腳下形成了一片暫時的靜水。
“來都來了,還捅我的河?”霧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可是每一道時空支流都跟着共振了起來。
霧被震開一條路,露出一個盤膝坐在水面上的人影。
那是一個老人,看不出年紀,頭髮灰白,亂糟糟的披在肩上。
他穿着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灰袍,赤着腳,腳踝以下都浸在水裏。
手裏還拿着一根魚竿,魚線垂進水裏,魚鉤上卻沒有餌。
魚線在水裏漂着,隨波逐流,和那些時空支流攪在了一起。
這人便是嵇康,也是時空長河的守門人。
張凡把墨劍從水面拔了出來。
劍尖離水的瞬間,被釘住的交匯點重新開始流動,但流速卻比之前慢了。
嵇康並沒有抬頭,眼睛只盯着水面下的魚線。
“你是來找東西的。是來找最後一件鎮壓物的吧。”
張凡點頭道:“聽說那件鎮壓物在在時空長河的盡頭?”
“不錯。”嵇康便把魚竿往肩膀上一扛,然後終於抬頭看了張凡一眼。
目光先落在了墨劍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張凡的臉上,然後道:
“這的確是初的劍,這麼說來,你就是她等的人了。”
說完,他從袖中摸出了一塊骨片,掂了掂,然後扔給了張凡。
張凡伸手接住,查看了一番。
這塊骨片和他袖中的那塊一模一樣,就連上面的古神語筆跡,竟都像是同一個人刻的。
嵇康把魚竿放下,然後從水面上站了起來,說道:
“兩塊骨片拼在一起,時空長河的入口纔會開。”
他赤腳踩着水面,漣漪卻不起一圈。
然後問道:“你手裏那塊,又是誰給的?”
張凡答道:“是君天刑。”
嵇康沉默了一下,然後他從張凡手裏拿過那塊骨片,和自己的並排放在掌心中。
兩塊骨片嚴絲合縫的拼成了一塊完整的骨板。
骨板的表面的古神語開始流動,一行座標從骨板上浮了起來,懸在半空中。
嵇康突然說道:“君天刑那小子,當年求我替他找初的葬地入口,我沒答應。”
他把拼好的骨板遞還給張凡,淡淡的說道:
“他說他一定會找到別的辦法,沒想到折騰了這麼久,倒是把座標給了你。”
“他想要初回來。”張凡說。
“誰不想呢。”嵇康聲音低沉的說道。
他轉身伸手往霧中一劃,灰白色的霧便從中間裂開了,露出了一條通道來。
通道的兩側是無數條時空支流的切面。
而通道的盡頭,卻是一片漆黑,那裏是時間的起點。
也是時空長河的盡頭。
“進去吧。”嵇康重新坐回水面,把魚竿拿了起來,說道:
“我答應過初,只開一次門,如今門開了,你就得自己走。”
“裏面到底有什麼?”張凡問。
“最後一件鎮壓物,另外還有……”嵇康頓了頓,道:“初的影子。”
張凡握緊了墨劍,問:“初的影子?”
嵇康點頭道:
“她當年封印時空長河盡頭的時候,把自己的影子也一併封了進去。”
“那並不是被寂滅侵蝕的那種影子。而是她自己的影子,不帶任何力量,只是一道影子罷了。”
張凡皺眉道:“可她爲什麼要把影子封進去?”
嵇康卻沒有回答,他把魚線甩進水裏,魚鉤沉入一條時空支流,便消失不見了,道:
“你自己去看吧。”
張凡於是不再問了,他踏進了通道之中。
腳步落下去,腳下的水面便變成了實地。
那是凝固的時間。
每一腳踩下去,都能感覺到腳下有無數個紀元的記憶在緩慢的流動。
通道兩側的時空支流的切面上,正倒映着各種各樣的畫面。
他看到了初拔劍的背影。
也看到了太古樹盟第一棵祖樹種下的瞬間。
還看到了九大祖境圍攻寂滅之主的戰場。
還有一個畫面他看了兩遍。
初站在時空長河盡頭,面前懸浮着一塊黑色的碎片。
那是最後一件鎮壓物。
她沒有用手去拿,而是低頭看着自己腳下的影子。
影子在她腳下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動,是影子自己抬起了頭。
初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影子的頭。像摸一個小孩子的頭。
然後她的影子從她腳下剝離了。
影子和本體之間連着一根極細的因果絲線,初用指甲輕輕一掐,絲線斷了。
影子站在原地,本體往後退了一步。
影子看着她,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整體輪廓微微前傾,像是在等她說什麼。
初沒有說。她轉身走了。
影子站在原地沒動,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那是初的葬地入口被封印之前的最後一幕。
通道的盡頭到了。
張凡踏出通道的瞬間,周圍的空間猛然變化。
他站在一片虛空中。
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四周沒有任何參照物。
只有一樣東西懸浮在他面前。
那是一塊黑色的碎片。
只有巴掌大,通體漆黑,表面沒有任何紋路。
它懸浮在那裏,既不旋轉也不震動,安靜的像一塊石頭。
“這就是最後一件鎮壓物?”
張凡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碎片表面的瞬間,碎片下面竟出現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安靜的躺在虛空中,像一個蜷縮着睡覺的人。
影子動了,它從碎片下面站了起來。
它沒有五官,只是一道純粹的人形輪廓。
可它站起來的姿態,張凡卻認得。
它的模樣和通道切面裏初的影子是一模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