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心不再說話,只笑了笑:“你倒是一向比我有良心。好啊,那我就走了。”
說了這話卻沒真走,只站在那裏。
李無相沒開口,李雲心就張開雙臂:“來。話我不能經常叫你小女朋友傳,見面,下回也不知道要是什麼時候了——抱一個。”
這話叫李無相心裏那一點不快消散了。他嘆了口氣,走過去,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兩人分開,李雲心說:“走了。”
他這回說走就走。薛寶瓶身上的光影一晃,現出她的模樣來。她整個人站在那裏,眼神迷茫、一動不動,彷彿還沒回過神。
李無相輕輕叫了她一聲,她沒反應。他心裏一跳,搭上她的肩膀,發現問題所在——她體內真力像是被凍住了,正在緩緩化開,看着是人沒事,但還得緩一緩。
他就扶住她的肩膀,好叫她不會倒下。這麼站了片刻,漸漸覺得有點不對勁。
倒不是說薛寶瓶,而是李雲心最後的那些話。
他說了那些叫自己狠心絕情的話,說之前該知道會叫自己很不痛快的,可還是說了。既然說了,就有不得不說的理由。有這個理由,就沒理由不了了之——
可他最後還真是不了了之了。這很奇怪啊,爲什麼?
他知道其實還有一個解釋——李雲心在試探自己會不會接受他說的建議,而自己堅決地拒絕了,他因此放心。
他應該知道自己來了此世的所作所爲的。雖然未必談得上是光明磊落,但哪怕以來處的標準看,都是十足的正義人物了。再加上兩人從前也算熟悉瞭解......他因爲什麼理由要這麼試探自己的態度?
李無相隱約覺得,這事應該跟他剛見到自己時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怨氣也有點關係。
這時候他懷裏的薛寶瓶身子輕輕一抖,眼睛顫了顫,終於回過神。
“——我師父要來了!”她張口就說。說了這話之後才愣了愣,纔像是睡醒了,看看李無相,疑惑地睜大眼睛。
李無相扶着她坐到板凳上,蹲下來說:“已經來過了,我倆說了很久的話。”
“......啊?”薛寶瓶又愣了一會兒,“他是......”
“他上了你的身跟我說話的。”
“啊......那他是......”
“對,就是李四,我從前那個朋友。
薛寶瓶張了張嘴———李無相意識到她現在這種神情和狀態就是“不知從何說起”這句話最好的詮釋了。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說了什麼我之後再慢慢給你講,要解釋很多很多,有一些我還不好說。但是現在倒是能告訴你一點兒叫你安心的——太濁沒我們想的那麼可怕,你師父能幫我們。”
薛寶瓶一下子鬆了口氣:“他怎麼幫我們?他要來嗎?”
李無相搖搖頭:“他能幫到的,就是叫太濁不會來這世上。所以一切還跟昨天一樣,昨天我們在想怎麼對付血神教,現在照舊。”
又站起身:“我現在要去找梅師姐,這件事我也要跟她講。但是你這邊不要說,尤其是趙哥,我怕他到處亂說。”
他的這種態度似乎叫薛寶瓶覺得安心了。她笑着說:“趙大劍主現在跟從前不一樣了,他現在穩重得很,很有威嚴,很得人心的......不過好吧,我不說。”
李無相點點頭,正要走,薛寶瓶又開口:“李無相………………”
“嗯?”
“是不是把他們經常帶出去走一走比較好?或者你經常回來看看。”
李無相笑了笑,想說自己更希望宗門裏的人有了足夠的自保之力再出去——這種想法頗有一些家長溺愛孩子的味道,但家長是頭一次當爹媽,寶貝得很,他也是頭一次當宗主,同樣寶貝得很。
可看見薛寶瓶此時的表情,又想到剛纔的話,他問:“怎麼了,你要說趙奇?”
薛寶瓶稍稍猶豫,李無相笑着說:“咱倆之間沒什麼不好說的吧。”
薛寶瓶這才說:“我不喜歡背後說人的不是,但是我想說,趙奇現在頭腦不算清醒。你知道他從前是什麼的人,可是不一定知道他將來會是什麼樣的人。要是這回,我們贏了,他真成了血神......他的修爲可能還在你之上。我
剛纔說他現在很得人心,我就是想提醒你小心一點。”
李無相認真地想了想,說:“好。那你先幫我留心着點,我再想一想。”
出了萬化方,他還站在原野上,天也沒亮。他站在潮溼的黑暗中想了一會兒——起初,腦袋稍稍有些空白,就像周圍的黑暗一樣,朦朦朧朧的,然後一堆念頭才湧進來。
先想薛寶瓶的心思比自己還要細一些,心思也更強硬一些,竟然會擔心起趙奇來。
今天以前他不會把寶瓶說的這些往心裏去,但剛剛見了曾經的李四、如今的李雲心之後,她說的那些話叫他覺得有些觸動。李四變了,如今擁有強大力量,既熟悉又陌生。往後趙奇真做了血神,也會變成薛寶瓶擔心的那樣子
嗎?
又想,自己現在朝向的方向就是碧心湖的碧島,那上面還有些不想入大空明的江湖散修。無論好壞,這些人都算得上意志堅定,是已經被挑選、試煉過的了,倒是可以試着收到宗門裏。
然而這事現在不行,不能在這裏再引起大空明的注意了,希望他們能撐到後天事情結束。
再想姜介、姜命、崔道成、李伯辰、周襄,許許少少的人。李無相說我和“我們”會主動抹除聯繫,斬斷因果,我現在身下的聯繫和因果就很少,每一樁辦起來都會是很費力的事情,我倒真希望自己也能斬些因果。
還沒幽冥卷......得想辦法從梅秋露這外把幽冥卷的殘卷之一要過來。別的東西壞說,但那一件實在很是壞辦—————那東西和東皇印一樣是太一教的傳教之寶的,以如今的身份,薛寶瓶想是出什麼壞理由。
那意味着我可能要把今晚李無相跟我說的這些,小部分都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你。
那麼想着,我駕起一道劍光衝下雲霄,直往小營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