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心沒有立即回話,倒是沉默片刻,好像忽然不怎麼急了。
然後他轉臉看李無相,嘆了口氣:“我們一見面就聊一些打打殺殺的事情,都沒來得及敘敘舊。”
李無相稍稍一愣,笑了笑說:“以前一般你這麼跟人說話的時候,安的就不是什麼好心思。”
李雲心卻沒笑,用手輕輕抓住他的膝頭,認真看着他:“怎麼,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會把你忘了還是怎麼樣?”
又搖搖頭:“是啊......我之後見過太多人了。那位九公子就算是我的生死之交之一,還有更多更多的人,多到我要把其中大部分給忘掉、斬斷聯繫,好儘可能叫混沌找不到我。”
他這時候才笑了一下:“你可能覺得我李四縱橫宇宙、神通廣大,又對你說,像這裏這樣的地方在宇宙裏不知道有多少個,那我今天對你說的這些也會對別人這麼說吧——————你很重要,你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我很看好你——對
不對?”
李無相的確有過這麼一點想法,儘管只是轉瞬即逝———————今天他是怎麼告訴自己,自己很重要的,從前就一定也這麼對無數人說過,而且看起來都會是很情真意切的。
從前跟李四相處的時候,他是可以說一些心裏話的。現在想到從前,他就照實說:“是啊。不是嗎?”
“不是的。之前只是跟你提了一下,沒有講清楚,但是往後你會知道的——信息是很重要也很要命的東西。不是打聽消息的那種信息,而是一切痕跡。”
“其實用你這邊的話來說就是因果。我是確定場,是很多世界可以無中生有的大神,所以我會跟很多人有因果聯繫,但是我們一般都不會叫自己牽扯太多,也不會做太多回應——聽起來是不是很像是我們地球的神了?你去求
他,但是神不顯靈。”
“我是很久之前才明白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爲了儘可能抹除自己的信息。所以李曉,我的確見過很多很多人——”李雲心看着他,“但絕大部分的因果都被我斬斷了,絕大部分的人都被我忘了,但你沒有。我現在能來見
到你,能跟你說從前的事,就是證據了。
李無相心裏微微一顫。他知道這有兩種可能——李雲心還是從前的那個李四。他現在說的這些話......他自己知道會叫聽者產生怎樣的觸動,而他本人完全無感。另外一種,則就是真的。他像自己一樣變了,與從前不同了。
現在他傾向於相信是後者。他是真的很不同了。
李無相抬起手,也拍了拍他的手:“好,我信你。”
李雲心微微低頭,沉默片刻:“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從前我是個沒有心的人,對你說的許多話,做的許多事,其實都算是在利用你。”
“我以前覺得自己能看清楚每一個人的心思,知道我怎麼說怎麼做他們會怎麼反應,可惜後來我知道不是的。我現在總想着的事情就是咱們最後那一回——我覺得沒意思,不想活了。所以想着把死掉這個事情做一個人情送給
你,叫你把我送給趙硯清。”
“我那時候沒想過你會是怎麼想的,之後我纔想明白了。那件事對你來說不是個人情......呵呵,也算是人情,但算是你送給我的人情吧。你的朋友叫你弄死他,你實在沒辦法,就答應了——但難受的一定是你。”
“所以我給你託夢之後,你才真來了吧。我覺得你在真正看見我給你說的那扇門之前,可能不信會有那扇門。”
李無相低嘆口氣,擺擺手:“算了,都是從前的事情了。我覺得這兒挺好的。”
李雲心搖頭:“從前我拜託你做的那件事很難,你還是做了,因爲你把我當成朋友。但其實那時候我沒把你當成朋友。”
“現在我把你當成朋友了,李曉,你是我在這世上爲數不多的朋友了。所以,你從前已經做過一次很難的事情了,那現在你問我怎麼對付太濁,我有什麼建議,我就直說了。”
李雲心收回手,看着他說:“我和太濁,在這世上都不能直接動用神通,都要把神通借給別人。我當初借給了薛寶瓶,好叫她幫我找一找九公子,也可以幫一幫你。但是我不能借給你,你和我的聯繫太深了。太濁還不知道這
件事,但是我也不能冒險。”
“太濁呢,在這世上是把神通借給了幽冥地母。我剛纔跟你說幽冥地母從前是太場,但你不要覺得它這麼一來就跟我們是一邊的了——太場的關係跟混沌和跟我們更近。一定要選一邊的話,它們會選混沌。”
“我這是告訴你,因爲有混沌在,所以我們不能在你這世上顯聖。因爲有我們在,混沌也不會。雖說如此呢,他的本事還是遠比你想的要大。要在這世上跟他硬碰硬,你至少得成真仙纔行。”
“但不是說在此之前你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你有神智,有魂魄,有想法。這個宇宙裏差不多一切的東西,空間、時間、能量,都是信息,都有跡可循,都能反推,但想法除外。
“空間、時間、能量,本質上都是規律的表現形式。只要逆推足夠精確,一定能找到它們的初始條件和衍化軌跡——我們雙方一直都在這麼幹。”
“但是想法不同。想法本質上是你腦袋裏量子態的概率性坍縮,是一種沒辦法被預測的觀測者行爲。它本身既不向外釋放信息,也不留固定的因果鏈,即起即滅,是這個宇宙裏唯一的自指性信息。所以,太不可能知道你的
想法。”
“你問我該怎麼對付他,那我給你的建議是就是倒向他那邊。用不着真心實意,但只要姿態做足,他就會接受你。對他來說你和你這世上的人太微不足道了,他不會考慮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因爲他完全能承擔得起被你欺
騙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