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巫姑的遺物我還是送到了嘛。”
劉正辯解道。
“他說了什麼?”
青銅人臉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說謝謝你。媧腸一族之所以人丁單薄就是因爲血脈有缺陷,現在有了巫姑的血液缺陷就可...
羅平的刀刃在牛馬蹄壁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手臂嗡嗡作響。橫刀紋絲未進,反被那層角質裹着的硬韌蹄甲彈開半尺——不是被撞飛,是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黏性力場託住、推離、卸勁,再輕輕放回空氣裏。
他踉蹌後退三步,靴底在水泥地上犁出兩道淺痕。
“嘖。”牛馬甩了甩蹄子,抖落幾星暗紅碎屑似的餘燼,“火候倒是有了,可惜沒根。你這刀勢聽着像海,看着也像浪,可浪打礁石,礁石不移,浪自己先散了。你連‘海’都沒見過幾次,靠回憶市一刀那一刀殘影就硬湊氣勢?哄鬼呢?”
羅平沒答話,只低頭看着刀身。火焰紋路正緩緩黯淡下去,蓮花狀刀柄微微發燙,像一顆將熄未熄的心臟。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吞下湧到嘴邊的腥甜——不是受傷,是強行催動“極怒阿修羅”與“斬海一刀”雙重意志對沖時,精神內壓撕裂毛細血管的徵兆。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了點血絲。
“再來。”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牛馬眯起眼:“真不要命了?”
“要。”羅平把橫刀重新架回左肩,刀尖斜指地面,右腳後撤半步,膝蓋微屈,脊柱如弓弦繃緊,“我欠市一刀一條命,也欠他自己那刀的完整。”
牛馬沉默兩秒,忽然咧開嘴,露出森白犬齒:“行啊,小崽子。這次不攔你,但你要是把自己燒成灰,別怪我沒提醒——你燒乾淨了,吸血妹那八百萬,可就真成冥幣了。”
話音未落,羅平已動。
不是揮刀,不是突刺,而是整個人向前傾墜,彷彿失重般撲向牛馬咽喉——可就在前腳離地、重心徹底前移的剎那,他腰胯驟然擰轉,左肩發力,橫刀自下而上反撩,刀鋒劃出一道逆鱗般的猩紅弧光!
這一刀,沒了海浪的浩蕩,卻有了毒蛇蛻皮時肌肉抽搐的暴烈節奏。
“歸刀入鞘”四字早已消散於脣齒之間,此刻他不再模仿任何流派,只憑本能榨取身體每一寸可調用的力量:足踝蹬地的爆發、小腿肌羣的絞殺、腰腹核心的鎖死、肩胛骨如蝶翼翻折的瞬間張力……最後,所有力量盡數灌入右臂,沿着肘關節、腕關節、指節,層層遞進,轟然爆於刀尖!
“鐺——!!!”
這一次,不再是金鐵交擊。
是刀鋒刺入角質層深處、被層層膠原纖維纏繞絞殺時發出的悶響,像鈍器扎進浸透水的厚牛皮,又像熱刀切入凝固的瀝青。
牛馬的蹄子第一次顫了一下。
它瞳孔收縮,鼻孔噴出兩道白氣,蹄壁上赫然多了一道三寸長的裂口,邊緣焦黑捲曲,蒸騰起一縷極淡的青煙。沒有血,只有某種類似樹脂燃燒後的苦澀氣味。
“哈……”羅平喘着粗氣,橫刀斜垂,刀尖滴落一滴暗金色液體——不是血,是“極怒阿修羅”本源之力被強行具現化後逸散的餘燼,落地即燃,灼穿水泥,留下個芝麻大的黑洞。
牛馬低頭看了眼蹄子,又抬眼盯住羅平:“你剛纔……把‘憤怒’當引信點了?”
羅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刀尖緩緩抬起,指向牛馬左眼。
牛馬忽然笑了,笑得整座廢棄廠房都在震:“好!夠瘋!夠狠!夠不像個人!”
它前蹄重重踏地。
轟隆——
整片水泥地面蛛網般炸裂,碎石激射如彈片。牛馬龐大身軀竟藉着這反衝力凌空躍起,雙角朝天,脊背弓成一張蓄滿雷霆的黑鐵長弓!它沒用角,沒用蹄,甚至沒用尾巴——只將整副軀殼化作一柄劈開虛空的巨斧,挾着碾碎山嶽的威壓,朝羅平當頭砸落!
風壓已至,羅平額前碎髮全被掀向腦後,皮膚如被砂紙打磨般刺痛。
他閉上了眼。
不是認命,不是放棄,而是把全部感知沉入刀中。
橫刀上的火焰紋路徹底熄滅,蓮花刀柄卻驟然亮起七瓣幽藍冷光,一瓣接一瓣,次第綻放,宛如倒懸的蓮臺在深淵裏盛開。刀身開始震顫,不是因外力,而是內部某種沉睡已久的結構被喚醒、校準、共振——那是“憤怒”作爲神兵最原始的脈動,是它被鍛造之初便銘刻於鋼鐵骨髓裏的戰律。
羅平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刀。
他聽見了市一刀站在東京灣斷崖上,面對永不停歇的浪濤,日復一日素振時,刀鋒切開鹹腥海風的嗡鳴;聽見了尼羅河醫生解剖木乃伊時,柳葉刀刮過千年乾屍肋骨的沙沙聲;聽見了吸血妹初擁時咬破自己頸動脈,血液奔湧如溪流的搏動;聽見了羅平自己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骨骼在超負荷下細微的呻吟……
所有聲音,最終匯成一個節拍。
咚。
刀尖,動了。
沒有迎擊,沒有格擋,沒有閃避。
他手腕輕旋,橫刀如游魚擺尾,刀尖自下而上,精準點在牛馬眉心正中、兩角之間那道天然凹陷的骨縫上。
“叮。”
一聲清越如磬。
牛馬下墜之勢戛然而止,整個龐大身軀僵在半空,雙目圓睜,瞳孔深處映出羅平平靜無波的臉。它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從眉心鑽入,順着顱骨縫隙一路向下,直抵脊椎末端——彷彿有根無形的線,瞬間勒住了它全身三百二十塊骨骼的運動神經。
它落不下來。
就像暴雨中一隻被蛛網粘住的飛蛾,再狂暴的掙扎,也撼動不了那根細若遊絲的絲線。
十秒。
整整十秒的絕對靜止。
然後,牛馬轟然落地,激起漫天煙塵。它沒倒,只是單膝跪地,粗重喘息着,額頭正中一點硃砂似的紅痕,正緩緩滲出一滴銀色液體,懸而不落。
羅平拄刀而立,渾身衣物盡被汗水浸透,貼在嶙峋骨頭上。他左手五指不受控地痙攣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着手腕蜿蜒而下,在橫刀刀脊上拖出一道暗紅軌跡。
“……成了。”牛馬嘶啞開口,聲音裏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摸到‘刀筋’的根了。”
羅平沒說話,只把橫刀收回胸前,刀尖朝下,刀柄輕叩左胸三下。
咚、咚、咚。
這是震旦古禮中,刀客向對手致意的最高禮節——叩心爲誓,以命證道。
牛馬盯着那三下叩擊,忽然抬蹄,狠狠踹向旁邊半堵殘牆。
轟!
磚石崩塌,煙塵瀰漫中,它低吼道:“媽的!老子當年跪天跪地跪祖宗,就沒跪過一把刀!你小子……你小子他媽的是個人物!”
羅平終於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咳出一口帶着金粉的血沫:“大……大佬,下次陪練,還……還按七千算嗎?”
“滾!”牛馬咆哮着甩頭,牛角刮過空氣發出嗚咽,“再敢提錢,老子把你塞進屠宰場當豬仔賣了!”
羅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廠房裏撞出層層迴響。他轉身欲走,忽覺左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震得眼前發黑。
牛馬一個箭步上前,粗壯前蹄穩穩託住他腋下,把他整個架了起來。
“別逞強。”它聲音低沉下來,“你剛纔那一指,不是點穴,是‘斷筋’。把‘憤怒’的鋒銳壓縮到針尖大小,順着牛角骨縫的天然經絡刺進去,直接截斷了我脊椎末端的運動反饋——你這不是在練刀,是在拿我當活體標本解剖呢。”
羅平靠在它溫熱的頸側,嗅到濃重的汗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雨後青苔的溼潤氣息。他疲憊地閉上眼:“……值了。”
“值個屁。”牛馬馱着他往門口走,蹄子踩碎滿地玻璃渣,“你這狀態,撐不過今晚。回去泡藥浴,喝十碗蔘湯,明早九點,市政廳地下三層,八局審訊科,給你留了間單人房——王牌剛打來電話,吸血鬼案卷宗,今早八點整,正式移交你名下。”
羅平猛地睜開眼:“什麼?!”
“別激動。”牛馬晃了晃腦袋,“治安部沒規矩,跨部門協查,必須指定主理人。你不是剛跟市一刀‘學完刀’麼?人家八局覺得,能跟市一刀搭上線的,至少得是個懂刀的明白人。再加上吸血妹那八百萬……嘖,他們怕你拿錢不辦事,乾脆把案子塞你手裏,綁死。”
羅平沉默良久,忽然問:“……那些吸血鬼,真是被陷害的?”
牛馬腳步一頓,陰影裏,它的眼眸泛起幽綠冷光:“八局卷宗裏,非法持血的證物清單第三頁,第十七行,寫着‘不明來源黑色結晶塊,共三枚,疑似木乃伊防腐劑殘留’。”
羅平呼吸一滯。
“而吸血妹告訴你的那塊石板,”牛馬頓了頓,聲音沉得像鉛塊墜入深井,“——它根本不是從木乃伊身上掉出來的。”
“它是嵌在木乃伊第七節頸椎骨腔裏的。”
“尼羅河醫生解剖時,花了七十二小時才把它撬出來。當時他說,這玩意兒的材質,跟市政廳檔案庫B-13區保險櫃的鎖芯,一模一樣。”
羅平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B-13區,存放的是二十年前“血月事件”的全部原始影像與基因樣本——那次事件導致七十二名治安官暴斃,屍體被吸乾血液,現場只留下一枚帶血的青銅鈴鐺。
而那枚鈴鐺,此刻正靜靜躺在他書桌抽屜最底層,用黑絨布包着。
是他從市一刀廢棄公寓的地板夾層裏,親手摳出來的。
牛馬沒回頭,只把聲音壓得更低:“所以現在問題來了,羅平。吸血妹求你撈人,是真的想救族人……還是想借你的手,把B-13區那扇門,徹底踹開?”
羅平望着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那裏,幾縷血紅色的晚霞正悄然漫過雲層,像傷口滲出的陳年舊血。
他輕輕說:“……她知道我有那枚鈴鐺。”
牛馬沒接話,只馱着他,一步步踏出廠房。夕陽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刀,誰是鞘。
手機在羅平褲兜裏震動起來。
他沒掏,任由它響。
第三次震動時,牛馬突然開口:“你猜,爲什麼八局肯把案子交給你?”
羅平終於伸手摸出手機,屏幕亮着,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他盯着那串跳動的數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牛馬的聲音混着晚風鑽進他耳朵:“因爲今天凌晨三點,有人用市政廳內網,給八局總務處發了份加密郵件。附件是一段三秒視頻——畫面裏,市一刀的右手,正緩緩按在市政廳頂樓鐘樓的銅鐘上。”
“鐘面指針,停在十二點零七分。”
“而那天晚上,你和市一刀,在鐘樓下,待了整整七分鐘。”
羅平的手,終於按了下去。
“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只有極其輕微的、類似金屬摩擦的窸窣聲,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在鎖孔裏反覆轉動。
咔…咔…咔…
羅平屏住呼吸。
牛馬在他耳邊,用氣音說出最後一句:
“羅平,地獄遊戲裏,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怪物。”
“是那些,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在給你打電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