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在中州華都聞聽惡訊後,憑藉祕寶和隱機石僞裝,易容倉皇逃出……一路東躲西藏,本想前往傳聞中地勢複雜、妖獸橫行的荊州神龍山脈暫避風頭,尋機聯繫可能殘存的門人……卻不料在此地被那些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追上……若非……若非宗主您恰巧路過,仗義相救,妾身此刻……恐怕早已魂飛魄散了”
龐䨝的話語,如同裹挾着無盡血與火的末世喪鐘,在姜啓的識海中轟然撞響。
那字字句句,不再是簡單的信息傳遞,而是化作了無數淒厲的哀嚎、崩塌的山河、破碎的星辰,共同勾勒出一幅用最絕望的墨彩渲染的末日圖卷。
真龍、太平,這兩座鎮壓九州凡界修仙氣運的擎天巨柱,竟在短短時間內相繼傾塌!
這絕非混亂的終結,而是一個時代的徹底葬送,是權力深淵張開巨口,釋放出無數被壓抑的野心與貪婪的開始!
可以想見,失去了制衡的各方勢力,此刻正如嗅到腐肉的豺狼,蜂擁而出,爲了爭奪那空懸的權柄與資源,掀起遠比宗門戰爭更殘酷、更無序的混戰。
億萬生靈,不再是修仙界的基石,而是淪爲了這場狂歡盛宴中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姜啓的目光落在龐䨝身上。
這位昔日幾乎成爲太平門少教主道侶的鎖塵夫人,曾是九州最頂端、最耀眼的存在之一,儀態萬方,風華絕代。
而此刻,她衣衫襤褸,容顏憔悴,那雙曾映照星河的美眸中,只剩下劫後餘生的驚悸與刻骨銘心的悲慟,宛如狂風暴雨中無助飄零的浮萍,昔日的榮光與尊嚴,已被現實碾落成泥。
此情此景,與他不久前在鶴仙山親眼目睹的,真龍宗以絕對力量碾碎狼蕩宗,屍橫遍野、靈脈崩毀的慘狀,瞬間重疊、交織。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攀升。
炎宗、炎族部落,在這即將席捲整個九州的滔天洪流之中,又如何能獨善其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嗡——!”
彷彿道心被無形巨錘撞擊,一個此前或許只是深埋心底、在夜深人靜時偶爾泛起的朦朧念頭,此刻如同被投入了滾油的火種,轟然炸響,燃起焚盡八荒的沖天烈焰!
舊有的秩序已然徹底粉碎,建立在屍山血海之上的弱肉強食,絕非正道!
這崩壞的九州,需要一個新的秩序!一個更強有力、更富生機、更能庇護蒼生、引導九州凡界走向安寧與繁盛的秩序!
姜啓暗忖,炎宗坐擁梅山超級修仙勢力基業,尚有忘塵臺潛在底蘊可以源源不斷補充實力,自己更有詭目道體、符丹雙絕、傳承不凡……爲何不能在這亂世中,爭上一爭?
昔日那個主要心思放在煉丹求長生、保護自身和親友的青年,在經歷了無數生死磨礪、見證了太多不公與殺戮後,道心已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蛻變與昇華。
一種超越個人生死、宗門興衰的使命感,如同沉睡的火山,此刻轟然爆發,油然而生!
他要掌握的,不僅是自己的命運,更要在這亂世之中,爲這蒼生,掙得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如同最堅韌的大道之種,深深紮根於他的道心深處,與他的生命本源融爲一體,再也無法動搖。
一股前所未有的、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豪情,與一份沉重如山、關乎億萬生靈的責任感,如同冰與火交織,同時充盈着他的胸腔。
前路註定是屍山血海,是荊棘遍佈,是與無數梟雄巨擘的生死博弈。
但他道心澄澈如琉璃,目光堅定如磐石,已然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與炎宗,在這崩亂的末世之中,所必須踏上、也必將踏上的那條充滿荊棘卻也閃耀着無上榮耀的徵途!
他轉頭望向洞外。
飛瀑如銀河倒懸,轟鳴聲震耳欲聾,瀰漫的水汽將外界渲染得一片朦朧,恰如這混亂不明、前途未卜的時代。
然而,姜啓的目光卻彷彿蘊含着開天闢地的銳利,輕易穿透了這重重迷霧,看到了那隱藏在無盡殺戮與黑暗之後,屬於秩序與和平的,那一線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曙光!
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龐䨝身上,眼神中的銳利化爲一種沉靜的力量。
姜啓語氣誠懇,言辭懇切地問道:
“龐小姐,你我雖僅有數面之緣,其間不乏誤會與波折,但終究冰釋前嫌,且彼此信守承諾,守護對方的隱祕。今逢九州動盪不安,烽火連天,卻能在此絕境中重逢,豈非冥冥中的緣分?如今太平門勢力分崩離析,老少教主皆已身隕道消,九州雖廣,戰火紛飛,恐再難尋得一方淨土供小姐安心立命。不知……龐小姐可願暫棄往昔恩怨,隨姜某返回舞州梅山?炎宗雖非龍潭虎穴,卻願爲小姐提供一隅之地,以避世間風雨。”
龐䨝聞言,原本黯淡無光、滿是無助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希望的微光,宛如在無盡黑暗中瞥見了一座指引方向的燈塔。
她緩緩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姜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噢?姜宗主……此言當真?妾身現下已是喪家之犬,且被視爲不祥之人,揹負血海深仇,若與我同行,恐怕會給炎宗帶來無數麻煩與禍端……姜宗主您……您真的願意收留妾身嗎?”
姜啓神色莊重,周身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宗之主的威嚴與傲然,他目光如炬,朗聲答道:
“龐小姐何出此妄自菲薄之言?我炎宗立世,上體天心,下順民意,但求行事問心無愧,俯仰無愧於天地!何懼那些藏頭露尾的魑魅魍魎,跳樑小醜?”
他語氣稍頓,目光中透出對龐䨝能力的認可與對大局的洞察:
“小姐之才,無論是昔日執掌太平門部分權柄的韜略,還是自身修爲見識,姜某素來敬佩。眼下九州之亂,非太平門或真龍宗一門一派之禍,實乃積弊已久、因果糾纏之天下共業!我姜啓既立於此世,承此機緣,便有心量,亦有擔當,欲匯聚有志之士,終結這亂世殺劫,重塑乾坤,還這朗朗青天一個太平盛世!小姐若願放下心結,鼎力相助,非是炎宗庇護於你,實乃我炎宗得一臂助,如虎添翼,是宗門之幸,何來禍端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