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深夜,雨水磅礴。
陳逸出了木哈格所在的高聳大帳,便被一名身高接近一丈半的蠻人領着來到東南側的小屋子外。
這蠻人戰士雖是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鐵鎖甲,揹着一柄雙手巨斧,但臉上神色卻沒有...
石塔前的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竄起三尺高,在夜風裏打着旋兒,像一羣焦躁的紅蟻。陳逸跪坐在那男蠻身後半步之距,脊背微弓,雙手垂落膝頭,呼吸壓得極淺,幾乎與遠處山坳裏偶爾掠過的夜梟振翅聲疊在一處。他不敢抬眼直視前方,卻將整片演武場的氣機盡數收於耳畔、指腹、足底——這具魏人僕從的身子雖瘦弱,筋骨卻比尋常文弱書生紮實得多,許是常年推車負重所致。他指尖悄悄捻起一粒細沙,藉着火光餘暈瞥見沙粒邊緣泛着幽藍微芒,心下一凜:此地石礫竟含微弱陰煞之氣,非天然生成,而是被某種古老祭儀反覆浸染多年所凝。
“貴客?”楚休道嗓音沙啞如砂紙刮過粗陶,刀鞘斜抵地面,震得身前三寸青石裂開蛛網細紋,“老子在蠻神窟蹲了十七日,每日三戰,連敗八位宗師,今日若再不放人,莫怪老夫刀下不留情面!”
話音未落,忽有一陣沉悶鼓聲自石塔深處滾出,咚——咚——咚——每一聲都似撞在人胸腔正中,連篝火焰苗都隨之矮了一截。衆蠻人齊齊低吼,右掌拍左胸,聲浪如潮湧起:“阿薩!阿薩!阿薩!”
陳逸心頭一跳——阿薩?不是隱仙大阿薩之名?可那鼓聲節律古怪,既非戰鼓亦非祭鼓,倒像是……某種牽引之律?他眼角餘光掃向石塔基座,只見那青黑石壁上浮雕圖騰並非尋常熊狼鷹隼,而是一條盤繞九匝、首尾相銜的暗鱗巨蟒,雙目嵌着兩顆渾濁灰珠,在火光下竟似緩緩轉動。更奇的是,那些灰珠表面竟有極淡血絲遊走,如活物搏動。
“來了。”那獨眼蠻宗師陳逸忽然咧開嘴,露出森白犬齒,右腳往地上一頓。轟隆!演武場中央地面應聲塌陷三寸,裂開一道尺許寬的縫隙,腥風撲面而出,夾雜着鐵鏽與腐肉混合的氣息。縫隙深處,隱隱傳來鎖鏈拖曳之聲,嘩啦……嘩啦……
楚休道眉峯陡然擰緊,握刀右手青筋暴起,卻未後撤半步。他腰桿挺得筆直,灰白長髮在腥風中獵獵翻飛,竟無一絲凌亂——那是刀意凝成實質,已將周身氣流釘死如鐵板。陳逸看得分明:老刀客左袖內側,赫然用炭筆潦草寫着七行小字,字跡已被汗漬暈開大半,卻仍能辨出“第七式·斷嶽”、“第八式·吞淵”、“第九式……”等字樣。原來這十七日裏,他非但未懈怠,反將畢生刀招拆解重鑄,欲以蠻族血氣爲爐、以生死搏殺爲錘,硬生生鍛出新刀路!
“楚前輩。”陳逸忽聽身後男蠻開口,聲音清越如擊玉磬,“您可知我蠻族‘寄靈’祕法,最忌外力強破?您每斬一刀,便有三分刀意被石塔吸走,化作養料滋補塔中神靈。十七日來,您劈出三千六百二十七刀,其中二百四十三刀已悄然滲入塔基圖騰——那條蟒,如今睜開了第三隻眼。”
陳逸渾身一僵,幾乎要轉頭去看那男蠻神色。可就在他心神微漾的剎那,左耳耳垂倏然一涼——一根極細的銀針不知何時貼着他耳廓懸停,針尖凝着一點寒星,距皮膚不過半寸。針尾繫着近乎透明的蛛絲,順着他頸後衣領沒入黑暗。他不動聲色,只將指甲掐進掌心,借痛意穩住心神。這銀針手法……絕非蠻族所有!倒像是蜀州唐門失傳已久的“懸命引”!
“殿下慧眼。”楚休道竟未回頭,目光依舊鎖死陳逸,“老夫早知此塔吸刀意,可若不劈,如何引它現形?”他忽將長刀橫於胸前,刀身映着篝火,竟泛起一層水波狀漣漪,“你瞧這刀光——可像不像你們蠻族祭壇上那面照魂鏡?”
陳逸瞳孔驟縮。果然!那刀光漣漪之中,赫然倒映出石塔基座圖騰的完整形態——九匝蟒身盤繞處,竟有九處細微凸起,形如九枚銅錢大小的鱗片,此刻正隨刀光明滅微微起伏。而最頂端那枚鱗片中央,一粒赤紅血痣正緩緩滲出血珠,滴落於地時化作嫋嫋青煙,消散前隱約顯出半張人臉輪廓——正是楚休道年輕時模樣!
“寄靈非寄魂,乃借魂養靈。”男蠻輕笑,“您每劈一刀,塔便記您一分神韻;待九鱗盡染,您刀意便成塔靈食糧。屆時您縱有通天刀術,也不過是爲他人做嫁衣。”
話音未落,陳逸忽覺後頸寒意暴漲。那根懸命銀針竟無聲無息刺破他耳垂表皮,一滴血珠沁出,順着銀針滑落,消失於黑暗。與此同時,石塔基座最下方那枚鱗片猛地亮起猩紅光芒,血絲如活蛇般纏上銀針,順着蛛絲疾速倒流——
“不好!”陳逸心中警鈴炸響。他猛地蜷指成爪,五指併攏如刀,自下而上斜斬而出!這一擊看似倉促,實則凝聚流星蝴蝶步全部精要,快至撕裂空氣發出尖嘯。嗤啦!銀針應聲而斷,半截墜地時竟化作齏粉,而蛛絲末端,則被他指尖迸出的寸許白芒絞成寸寸碎屑。
“咦?”男蠻終於側首,目光如電掃來。陳逸垂眸掩去眼中鋒芒,只作驚惶僕從狀連連叩首:“奴……奴才該死!方纔腿軟撞到殿下了!”
男蠻眯起眼,視線在他抹着泥污的手背上停留三息,忽而莞爾:“無妨。倒是你這手……倒像練過幾天把式。”他指尖輕彈,一枚青銅小鈴鐺落於陳逸掌心,“拿着。待會兒若見塔頂亮起九點紅光,便搖此鈴——那是我蠻族‘醒靈’之令,楚前輩刀意若真被塔所噬,此鈴可震散三分陰煞。”
陳逸雙手捧鈴,觸手冰涼刺骨,鈴壁內壁竟刻滿細密梵文,與蜀州大慈寺藏經閣鎮寺寶卷《金剛降魔咒》首章一字不差!他喉結微動,將鈴鐺攥得指節發白。這蠻族王孫……究竟是何方神聖?
此時演武場中,陳逸已猱身撲上。他未用兵器,僅憑一雙鐵掌開碑裂石,掌風呼嘯間竟帶出狼嘯虎吟之聲。楚休道長刀橫掃,刀光如匹練橫貫長空,卻在觸及陳逸掌緣時詭異地一滯——彷彿劈入濃稠血漿,阻力大得反常。陳逸獰笑:“楚老前輩,您可知我蠻族戰士臨戰前,皆飲‘燃血膏’?那膏藥融了三十種兇獸膽汁、七種劇毒菌菇,服下後血脈賁張,痛覺全消,骨頭斷了都能續着打!”他猛然探爪扣向楚休道手腕,五指尚未沾衣,一股灼熱腥風已撲面而來,燻得陳逸眼前發黑。
楚休道不退反進,身形如陀螺急旋,刀勢陡然由橫變豎,自下而上撩斬!這一刀毫無花哨,唯有一股斬斷天地的決絕之意。陳逸瞳孔驟縮,硬生生擰腰後仰,刀鋒擦着他鼻尖掠過,削下幾縷髮絲。可就在刀光即將離體瞬間,楚休道腕部竟詭異翻轉九十度,刀尖猝然下挑——噗!刀尖精準刺入陳逸左肩琵琶骨下方三寸,深沒至柄!
全場死寂。
陳逸卻仰天狂笑,笑聲震得石塔嗡嗡作響:“好刀!好刀!可惜……”他左手猛地抓住刀身,右掌悍然拍向楚休道胸膛,“您忘了蠻族最擅什麼?”
楚休道只覺掌風未至,心口已如遭雷擊。他猛提丹田真氣欲擋,卻駭然發現氣海竟如被凍住,真氣流轉滯澀如陷泥沼!原來陳逸掌風裹挾的並非勁力,而是無數肉眼難辨的微小血蠱——那些蠱蟲正瘋狂啃噬他護體真氣,所過之處經脈竟泛起屍斑般的灰綠色!
“燃血膏……只是引子。”陳逸喘着粗氣,肩頭血流如注卻渾然不覺,“真正殺招,是這‘蝕脈蠱’!它們專食武者真氣,您每運一分力,它們便肥一分!”
楚休道面色霎時灰敗,握刀左手青筋根根暴起,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棄刀,雙掌合十如佛禮,口中默誦:“南無喝囉怛那……”竟是正宗密宗《大日如來降魔咒》!梵音出口,周身竟泛起淡淡金光,蝕脈蠱羣頓時如遇烈陽,紛紛爆裂化爲黑煙。
“密宗?”男蠻霍然起身,“蜀州唐門、大慈寺、西疆密宗……你這魏奴,倒像集三派所長?”
陳逸不敢答話,只將青銅鈴鐺攥得更緊。就在此時,石塔頂端突然亮起一點血光,繼而第二點、第三點……如星火燎原,九點紅光次第亮起,連成一道猙獰血環!塔基九鱗同時震顫,那條浮雕巨蟒雙目暴睜,第三隻眼瞳中竟映出楚休道持刀身影——且身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稀薄!
“醒靈!”男蠻厲喝。
陳逸想也不想,奮力搖動青銅鈴。叮——!清越鈴聲撕裂夜空,音波如漣漪盪開,所過之處紅光劇烈搖晃。可就在第七點紅光將熄未熄之際,塔頂血環中央驟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隻佈滿暗鱗的巨大手掌探出,五指箕張,直抓楚休道天靈蓋!那手掌之上,赫然纏繞着數十條細若遊絲的銀線——與方纔刺向陳逸耳垂的蛛絲一模一樣!
“唐門‘千機引’?!”陳逸腦中電光石火。這哪是什麼蠻族祕法,分明是中原早已失傳的傀儡控殺術!那手掌每根手指關節處,都嵌着一枚青銅齒輪,正咔嚓咔嚓高速旋轉,帶動銀線絞殺虛空!
楚休道仰天長嘯,嘯聲中竟有金鐵交鳴之音。他竟將自身真氣強行逆轉,自百會穴噴薄而出,在頭頂凝成一柄三寸長的微型刀影!刀影甫一成型,便迎着巨掌斬去。當!金鐵交擊聲震耳欲聾,微型刀影寸寸崩裂,巨掌五指亦被削去指尖,銀線寸斷大半。可那掌心裂縫中,又緩緩伸出第二隻手掌……
“夠了!”男蠻突然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柄短匕,匕首尖端竟嵌着半枚殘缺的青銅鏡片。他反手將鏡片朝石塔一照,鏡中竟映出陳逸方纔搖鈴的倒影——倒影中,陳逸掌心赫然握着半枚與鏡片嚴絲合縫的殘片!
“你既識得‘照魂鏡’,便該知此鏡照人三魂,分魂即死。”男蠻聲音冷如玄冰,“你搖鈴時,魂魄已被鏡光攝走一半。現在……你是想救楚休道,還是救你自己?”
陳逸渾身血液幾乎凍結。他緩緩攤開左手——掌心那半枚青銅殘片正微微發燙,邊緣處,一絲極淡的血線正從他指尖蜿蜒爬向鏡片中心,如活物般搏動。而石塔基座,那條浮雕巨蟒的第三隻眼,此刻正死死盯着他掌心……
篝火忽然爆出巨大一團火花,映得滿場蠻人臉龐忽明忽暗。陳逸垂眸看着自己顫抖的左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沿着掌紋緩緩流淌,滴落在地時,竟在青石上燒出九個細小黑洞——黑洞排列之形,赫然與石塔九鱗方位完全一致。
風起了。
帶着南海鹹腥與拉爾山雪鬆氣息的夜風,捲起滿地枯葉,打着旋兒撲向石塔。
陳逸忽然笑了。
他笑得極輕,極冷,極淡,如同初春凍湖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紋。
“殿下說得對。”他聲音沙啞,卻清晰穿透全場喧囂,“魂魄分則死……可若魂魄本就是假的呢?”
話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攥緊,掌心青銅殘片應聲碎裂!碎片並未落地,反而懸浮於掌心三寸,急速旋轉,拉出九道銀色光弧。光弧交匯處,一尊半透明的青銅小鼎虛影緩緩浮現,鼎身銘文古奧難辨,鼎口噴吐着絲絲縷縷的混沌霧氣——正是蜀州唐門禁地“歸墟洞”深處,那尊傳說能煉化萬物真魂的上古兇器“九淵鼎”投影!
“唐門叛徒?”男蠻臉色第一次變了。
陳逸抬眸,眼中再無半分僕從怯懦,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不。我是來取回……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他右手五指驟然張開,掌心向上——
石塔基座,九鱗齊震!
那條浮雕巨蟒的九隻眼睛,同時轉向陳逸!
而陳逸掌心九淵鼎虛影,正緩緩傾覆……
鼎口混沌霧氣如天河倒懸,直灌入石塔頂端血環裂縫!
整座蠻神窟,開始無聲地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