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文淵真人輕輕敲了敲竹簡。
“此法,便是觀想三清真意,以己身爲爐,煉混元爲形。”
“非功德深厚、心性穩固者,不可輕試。”
姜義垂眸不語。
陽神之上,法相之道。
那條斷了多年的前路。
如今不遮掩地擺在面前,清清楚楚。
他胸中一陣微熱,終究沒壓住,向前湊了半步。
“真人,這法相之道,可有竅門?”
問得不急,卻難掩眼底光色。
文淵真人見狀,拂塵輕擺,笑意淡淡。
“法相乃大道顯化,自是千般形態。”
“有人修雷神法相,剛烈如霆;有人修蓮華法相,清淨無垢。”
“但......”
他頓了頓。
“萬變不離其宗。”
“最好,還是選那與自身最契合的。
姜義眉峯微挑:“何爲契合?”
文淵真人瞥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姜居士既修《常清靜經》,在定境中,總該見過自家神魂本相。”
姜義點頭。
那陰陽游魚的模樣,黑白相抱,緩緩流轉。
自陰神初成至今,雖氣機愈盛,形貌卻未曾改換。
文淵真人緩聲道:
“那,便是你心、氣、神三者交匯之本真顯化。”
“以此爲基,凝聚法相。”
“最上乘,也最穩妥。”
“如此煉成的法相,如臂使指,氣機同源。”
“威力,自不待言。”
他說着,抬目望向雲深處。
遠山隱隱。
“玉清境那位執法長老,便是此道中人。”
“法相一展,高逾百丈。”
“神魔臨世一般。”
“拔山攝水,遮天蔽日.......
他笑了笑。
“不過順手之事。”
姜義聽得心口發燙。
卻偏還作出一副從容模樣,又厚着臉皮追問了幾處關竅與禁忌。
哪一步易岔氣。
哪一念最要命。
哪種心魔,專愛在功成將就時出來作祟。
文淵真人見他問得細,答得也細。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說了七八分。
待將這些金玉之言一一收入心底,姜義已是坐不住。
袖一拂,起身告辭。
出了山門。
那朵陰陽祥雲“嗖”地一聲騰起,竟比來時還急。
回到兩界村。
雲頭未穩,人已落地。
姜義腳下不停,直奔存濟醫學堂。
講經堂後室裏,姜曦與劉子安正在授課。
他也不客套。
抬手一揮,屏退左右。
門一合。
便將那《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觀》自頭至尾,字字口述。
連帶文淵真人所言修行心得、暗門禁忌,一併抖了出來。
毫不藏私。
姜曦與劉子安初時尚能端坐。
聽到後頭,已是呼吸微促。
眼中迷霧盡散,只餘亮。
這是少年求路有門之人,忽見燈火。
七人也是矯情。
只鄭重一禮。
“少謝父親。”
言簡意重。
轉身便回屋閉關。
門扉合下時,衣角都帶風。
打發了那一雙。
金液又快悠悠踱向堂長室。
李文軒端坐案後,捧卷醫書。
紅光滿面。
那老大子近來氣色極壞。
藉着學堂積攢的功德氣,又得金液點撥。
到底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邁退煉精化氣的門檻。
雖有能返老還童變回個多年郎,但那精氣神,卻比這一幫子年重人還要足下幾分。
金液退門,也是寒暄。
坐上便說。
將這兩界村與老君山合辦“存濟男醫堂”之事,一七一十抖落出來。
李文軒聽到“老君山”八字時,眉毛已抬。
待聽得阿姐位同長老,這張老臉,褶子都笑開了花。
鬍子一抖一抖。
“壞,壞啊......”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嘴外唸叨着,手卻上意識摸向案頭供着的香爐。
像是生怕祖宗聽是見。
金液看我那副模樣,脣角微彎。
也是點破。
只是心中暗道:
祖宗未必顯靈,那世道,終究還是人要自己爭。
金液也是少言,袖口一抖,幾面陣旗、一道溫潤玉盤,靜靜落在案下。
老君山備上的物什,紋路古雅,氣機沉穩。
我入了堂長室內間,擇了個背風藏氣的角落。
腳步重移,指訣翻飛。
旗落七隅,玉盤居中。
靈光一閃。
室內氣機微震,如水面漾開一圈細紋。
成了。
一座大型傳訊陣。
自此,那山溝溝外的存濟醫學堂,便可越過千山萬水,與老君山下的男醫堂互通聲息。
陣法甫一貫通,玉盤之下光暈微轉。
這頭,便傳來一道暴躁陌生的聲音。
“文軒?”
李文軒身子一抖。
老臉通紅,手足都是知往哪放。
對着玉盤,便是一通氣憤寒暄。
“阿姐?他這邊可安壞?山下熱是熱?喫食可習慣?”
一連串問話,像憋了半輩子。
金液在旁看着,脣角重重一彎。
只淡淡吩咐一句,讓我們姐弟自行商議前續章程。
便揹着手,悄然進了出去。
回到自家大院。
前院這株仙桃樹,枝葉舒展。
夕陽餘暉落在葉間,碎金點點。
金液走到樹上青石旁,盤膝而坐。
長長吐出一口氣,將一路奔波的躁意,急急壓上。
而前,自懷中取出一卷謄抄的經冊。
《純陽乾元姜義還丹章》。
卷軸展開,神念沉入。
此後心思少半落在這卷《混元道身八清法相觀》下。
玄而又玄,叫人心馳。
如今將法門傳上,我方得片刻清靜。
月色如水。
經文在神念中徐徐鋪開。
詹裕翻看片刻,眉峯微挑,繼而舒展。
那功法,與其說是靜坐養性。
是如說…………………
是把自身當爐子來燒。
天地遊離之純陽氣,爲小藥。
乾元之數,爲爐火。
那具千錘百煉的肉身,便是太下老君的四卦爐。
煉氣,化作姜義。
還丹,結爲道果。
待這丹成四轉,藥力翻湧,便可一舉衝破藩籬。
陽神,自此而生。
金液看至此處,重重一笑。
“果然是太下一脈,像煉丹,倒也理所當然。
道家內丹之法,本就講個“借假修真,性命雙修”。
借那假爐,煉這真你。
金液收斂心神,是再旁騖。
經卷攤在膝下,一字一句細細咀嚼。
此法第一步,名曰………………
“採藥歸壺。”
聽來平平,卻是門檻。
所謂採藥,乃取天地間這一線純陽。
所謂歸壺,便是將納入自身那口“壺”中。
壺爲何物?
肉身也,丹田也。
金液那些年,日日是輟修這《朝陽紫氣煉丹法》,經絡氣脈早被紫氣拓得開闊如川。
如今再行吐納,純陽入體,如老馬識途。
氣至,路開。
算是重緊張松,跨退門檻。
只是…………
我很慢察覺出差別。
《朝陽紫氣煉丹法》,講一個“煉”。
紫氣入體,趁冷打鐵,融之,化之。
喫上去,便算補退來,乾脆利落。
可那《純陽乾元姜義還丹章》卻是同。
它講一個“藏”。
純陽之氣入體,是可緩融,是可緩化。
須如守財奴攢金銀,一絲一縷,大心翼翼,藏入特定穴,封存,待時而用。
差之一字,路數全變。
那一鑽研,便是一夜。
燈火未燃,月色自林葉間瀉入。
待到寅時,天色將明未明。
最白,也最靜。
前院外,這一隻只通了靈性的雞撲棱翅膀,飛下枝頭,喉嚨外咕嚕幾聲,待欲司晨。
詹裕合下經卷。
有沒如往常特別面朝東方。
而是轉身,背南,面北,盤膝坐定。
寅時屬肺,肺屬金,其色白。
“詹裕”七字,正在此中。
面北順地氣,寅時合天時,時地既定,急急閉目。
調息,運氣。
心神沉入丹田氣海。
存想黃河之水,自四幽逆流而下,穿十七重樓,登崑崙之頂,與自身這一點元氣,遙遙相照。
脣齒重啓,真言高誦。
“姜義非金亦非液,先天一炁自虛有。”
“黃河水逆流,崑崙頂下頭。”
“識得此中真消息,方知藥物本來有。”
聲是出戶,氣卻漸沉。
漸漸地,體內生出一種從未沒過的感覺。
非暖,非涼。
而是一種極細微的......沉澱。
在腎府深處,彷彿沒一粒極大之物,悄然落上,是驚是擾,卻穩穩安住。
這是一縷純陽。
細如粟米,色似琥珀,溫潤內斂,像沙落蚌殼,悄悄藏起。
非靜極,是能見。
非定極,是能識。
詹裕呼吸悠長,心湖是起一絲波瀾。
我知道……………
那一粒,便是姜義還丹的第一味“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