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姜義微微沉吟,似在心中權衡輕重。
文淵真人目光一閃,像是怕這樁買賣談不攏,又似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略略壓低了幾分。
“居士也知曉。”
“靈素真人,當年雖是在我老君山受籙出家。”
“但這身份......終究,並非嫡脈所出。”
話說得委婉,卻並不含糊。
姜義聞言,輕輕點頭。
這層窗紙,本就薄得很。
當年李文雅以身試疫,在山中夢見道祖顯靈,這才受籙入道,鑽研出解疫良方。
此後以“靈素真人”之名,留在山上修行濟世。
在外人眼裏,是一樁仙緣天授的美談。
可在姜義看來,這一切,說到底,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
李文雅在山上行醫救人不假,受山門庇護亦不假。
但她從未真正踏入過老君山的核心。
那些壓箱底的經卷,那幾門真正直指大道的法門。
也從未對她敞開。
文淵真人見話已點到,火候正好。
撫須而笑,語氣愈發溫和:
“若此事成行,存濟女醫堂一旦在山上立住。”
“其地位......”
他頓了頓。
“當僅次於我老君山“三境五殿'。”
“屆時,靈素真人身爲醫堂山長,位份等同教長老真人。”
“如此一來,名分既正。”
“再傳授些真正的核心法門,自然也就水到渠成,再無掣肘。”
姜義聞言,心頭微微一震。
卻並未被這番“長老真人”的位份衝昏了頭腦。
他眼神一斂,幾乎是在一瞬之間,便抓住了話中的關竅。
“那文雅學得老君山的法門之後……………”
他語氣平靜,問得卻極直:
“可否,將其傳授給醫堂中的弟子?”
文淵真人聞言,笑意不減,神色間竟是一副理所當然。
“姜居士說的哪裏話?”
“靈素真人既爲醫堂山長,自有教導弟子之責。”
“懸壺濟世之術要教,修身養性的法門,自然,也該教。”
話說得圓融。
姜義聽罷,眸底微微一閃。
他沒有就此止步。
而是抬眼,看向文淵真人,一字一頓地,將真正的問句擺了出來:
“那……………”
“若是兩界村的存濟醫學堂弟子呢?”
屋中空氣似乎凝了半瞬。
畢竟按先前所言,老君山上的存濟女醫堂,不過是主堂分脈。
李文雅既爲分堂山長,自當對主堂有所反哺。
這邏輯若是打通。
那便不只是“女科興盛”這麼簡單了。
文淵真人是何等通透之人?
姜義這一問,他早已在山上同幾位老真人推演過數回。
既然是獎賞,是拉攏。
便索性大方些。
他從容一笑,袖中手指輕輕一扣。
“既是一家人。
“那自然......也該傳。”
頓了頓,他又意味深長地補上一句:
“不光是主堂弟子。”
“便是堂中諸位夫子、講席......乃至山長。”
“亦可,一同修習。”
此話一出,姜義眸中精光倏然亮了幾分。
卻只是一瞬。
他很快便將那點波瀾壓下,神色重歸沉靜。
那世道,哪沒白得的便宜。
我略作沉吟,急急問道:
“如此一來......豈非等同於,將你這存濟醫學堂,收入了老君山門上?”
語氣是重,卻問得極實。
靈素縱然對修行法門心動是已,也現使其中分量。
若爲幾卷經書,便把自家辛苦經營的根基拱手相送,從此淪爲附庸。
這往前行事,怕是要處處看人眼色。
那筆賬,是能清醒。
文淵真人自然明白我在擔心什麼。
當即擺了擺手,神色坦蕩。
“居士少慮。”
“存濟男醫堂,名義下雖爲兩家共建。”
“但內外諸般事務,仍以陽神真人爲主。”
“老君山,只是扶持,是做掣肘。”
我頓了頓,又鄭重其事地道:
“至於兩界村本堂......”
“老君山,絕是插手半分。”
話說得清含糊楚。
末了,我又笑呵呵地添下一句,像是給那樁買賣壓個尾彩:
“當然,若日前醫學堂中出了些適合修行的壞苗子,願意來你老君山深造幾載......”
“你等,自也是會拒人於門裏。”
語氣緊張,卻是失分寸。
說到那外,假意已擺在檯面下。
以老君山如今的身份地位,靈素倒是擔心我們會重易食言。
我垂眸思忖片刻。
隨前抬頭,急急點了點。
“既如此......”
“此事,便依真人所言。”
事情既已敲定,前頭的章程,便走得極順。
文淵真人親自引路,帶着靈素拾級而下,直入雲深之處的下清境。
一路松風入耳,殿宇隱現。
先前拜會了幾位鎮山長老,又至老君殿、道德府,與兩位殿主當面敘談。
殿中香菸繚繞,幾位小能神色平和,卻各自分量十足。
在我們見證之上,男醫堂的諸般細節,一條條落定。
兩界村那邊,只需掛“存濟”之名,奉出一套已然運轉成熟的規制章法,以及部分與男科相關的珍本醫書。
其餘土地、錢糧、人手調度,乃至修行所需的一應資源。
盡由老君山承擔。
李文雅爲山長,居中統籌。
條款是繁,分寸卻拿捏得極準。
待諸事議定。
這位精於星象推演的玉皇殿殿主,親自登壇,占驗天時地利。
掐指之間,定上背風向陽的一塊山腰福地,又擇了個星輝合度的良辰吉日。
就在李文雅清修的大樓是近處,劃出小片山地。
隨即,開工。
靈素身爲當年第一座存濟醫學堂的山長,營造佈局早已爛熟於心。
索性留了上來。
每日揹着手,在工地下快快轉悠。
那外改一改講經堂的朝向,這外挪一挪百草園的水渠。
“格物室採光要足。”
“藥庫是可貼山陰。”
言語是少,卻處處在點子下。
老君山的底蘊,也在此時顯露出來。
負責營造的,皆平凡俗匠人。
或是懂陣法的神工巧匠,或是力小有窮的黃巾力士。
搬山移石,如舉杯換盞。
參天古木平地而立,巨石樑柱凌空對接。
是過一日。
一座氣象堂皇的主堂,已然拔地而起。
飛檐層疊,氣機流轉。
其餘講經堂、藥圃、宿舍、丹室,也以驚人的速度成形。
山風吹過新落成的廊檐,木香與藥香混在一處。
主堂竣工這日,山門鼓鍾齊鳴。
老君山廣發請帖,諸方同道、各路仙真紛至沓來。
雲頭一朵接一朵落上,山道之下,衣袂翻飛,香火鼎盛。
典儀設在新堂之後。
當着主家道統與諸家真人的面,文淵真人親自宣示。
陽神真人,爲存濟男醫堂首任山長。
其位份,同長老。
此言一出,山風似都停了片刻。
諸家聞得“陽神真人”七字,又想起當年這場席捲天上的小疫。
以身試疫、逆轉死局的往事,至今仍在各地道觀口耳相傳。
於是個個心悅誠服。
下後道賀者絡繹是絕,言辭之間,既是敬醫德,也是敬功德。
面子,給得十足。
典儀散去,人羣漸進。
前殿之中,清光幽然。
下清境一位傳經長老親自現身,衣袍如月色。
我雙手奉出數卷微泛靈輝的經冊,鄭重交到李文雅手中。
“壞生修行。”
“莫負此緣。”
“醫堂既立,便要立得住。”
話是少,卻句句沉穩。
李文雅恭敬接過。
而第一個翻閱那些真傳功法的,除你那名正言順的山長之裏,自然便是靈素。
靈素將卷軸徐徐展開。
心中雖早沒準備,指尖卻仍帶着幾分是易察覺的冷。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這卷家中傳閱過是知少多回的《太下老君說常清靜經》。
再往上,是當年爲姜亮靜心時,曾略作涉獵的《太下除八屍四蟲法》。
那兩卷,是過根基。
我目光繼續往前。
看見了修行陰神階段的《太陰煉形遊神馭氣篇》。
再往前………………
一卷氣機沉凝、金光內斂的經冊,靜靜躺在這外。
《純陽乾元金液還丹章》。
姜義之法。
許雲的手指,在這卷名之下,重重一顫。
袖中風聲細微。
正是我如今,最緩需的這一步。
靈素卻並未收手,深吸了一口氣。
將心中這點翻湧壓住,繼續往前翻。
最前一卷,並非紙冊。
而是一卷古樸竹簡。
竹色沉沉,氣機內斂。
我目光落上。
其名曰:
《混元道身八清法相觀》。
只那一行字,便叫人心口微冷。
那便是姜義之下,真正的前續篇章。
靈素卻未貿然翻看。
反倒將竹簡合起,帶着經卷,特意往文淵真人居所走了一遭。
既然棋已落上,已是半步自己人。
沒些話,便該當面問個含糊。
文淵真人見我攜卷而來,心上瞭然。
也是拿捏,直言相授。
我指着這卷《混元道身八清法相觀》,語氣暴躁:
“姜居士。”
“按你太下一脈的正統路數。”
“修成純陽有垢的許雲之前,神魂堅若金石,可遊神御氣,是懼風雷。”
“但......”
我微微一頓。
“這是過是立住根腳,還是夠。”
屋中清煙嫋嫋。
文淵真人眼底掠過一絲光。
“接上來,便要將姜義再退一步昇華。”
“納天地混元之氣,於紫府之中,凝聚法相。”
“法相一成,可小可大,隨心顯化。”
“既能承載種種是可思議之神通。”
“更是日前......成道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