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出租車司機,如果腳踏實地好好賺錢的話,那絕對屬於是一個高收入人羣。
收入要遠高於普通工人,甚至是公務員和白領。
因爲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國家就控制總量,不再新增營運牌照了,所以一個城市的出租車總量基本是固定的。
但隨着經濟發展,打車的需求卻是會日益增長的。
不少開出租開的早的,就靠這四個輪子跑,大多都能白手起家,至少在城裏買套房子。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腳踏實地的。
長期開車是件非常枯燥的事情,加上掙錢比一般人容易。
所以有些司機就會沾上賭博和嫖娼的惡習。
周奕家就有一個親戚,是他爺爺的弟弟的外孫。
比周奕小兩歲,早早的開了出租車,買房娶老婆生兒子,本來一路順風,令人羨慕。
但後來被同行帶着去打牌,都是一羣不務正業的出租車司機,每天掙了個份子錢之後就會聚在一起賭博。
最後沉迷賭博,欠了一屁股債。
倒是沒有妻離子散,但房子賣了還債還不夠,本來都退休了的老兩口,爲了給兒子擦屁股,只能一把年紀了去打工,一個給人看大門,一個去當保潔。
至於嫖,那就更常見了。
因爲出租車司機的工作自由度極高,想浪一下非常方便。
甚至他們就是一座城市的情色活地圖,他們可以幫外地乘客根據預算來推薦相匹配的色情場所。
很多歌舞廳、酒吧、夜總會一到晚上,出租車在外面大排長龍,然後載着騷男浪女開往一家家酒店。
其實在幾人一致同意鎖定到出租車司機這個身份後,是有人提出過疑問的,就是有沒有可能是那種私人運營的黑車司機呢?
如果單從交通工具的角度出發,確實黑車司機和出租車司機一樣有可能性,因爲很多特點是共通的。
但也有一些細微的區別,比如黑車司機基本只能集中在火車站、公交站等固定地點攬客,因爲他們無法隨時攬客。
而且黑車司機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會主動招攬乘客說“還有座,還能上”,因爲每一車他們都想拉更多的人,因爲能多掙一份錢,算是早期的順風車邏輯。
同樣的情況下,乘客坐黑車,也是因爲比出租車便宜。
所以也就很難出現只有司機和漂亮女乘客獨處的機會,也就比較難滿足謝青山提到的姦殺的機會。
當然這也只是通常情況下,不代表絕對不可能。
可如果再加上白天那個司機的信息來源,那三號是出租車司機的概率,就要遠大於黑車司機了。
因爲這兩個羣體,是對立的,甚至敵視的,畢竟都是爲了拉客搶生意。
所以兩個圈子一般是比較互相排斥的。
當然核心還是找到那個司機,問他是在什麼地方,聽誰說的,然後再依次一個個問,最後問出源頭來。
賓館有黃頁,周奕掏出白天的發票之後,按照黃頁打了過去。
出租車公司,是有調度中心的,一般都是二十四小時值班的。
與此同時,第一張畫像,也出爐了。
是那個無名死者的畫像。
一號劫匪的畫像有難度,還在不斷調整。
張新的助手把這張畫像拿給他們看的時候,特意說明了下,已經讓坐在這人旁邊的毛曉萍反覆確認過了,和真人的相似度至少百分之九十。
衆人好奇地湊上來,圍着這張畫像看。
其實大部分人,對這項技術是非常陌生的,甚至包括潘宏傑這樣的領導。
因爲案子太多,專業人才太少。
像張新這樣的頂級專家,估計一年到頭都在到處跑,但一個人就算馬力全開,又能處理多少案子呢。
畫像上的男人,雖然只是鉛筆素描,但卻栩栩如生。
這是個長相很普通的男人,不醜也不帥,年齡應該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在長相上屬於那種並沒有太強記憶點的人。
“牛啊,這看着就跟真人差不多啊。”潘宏傑驚歎道,“這真的就靠聽目擊者描述就能畫到這種程度?”
周奕說:“肯定啊,人家張警官是這個領域的絕對權威,放全國都是能穩坐前三的。”
潘宏傑驚訝道:“是嘛,那海城這次可是真夠給力的啊,派了這麼厲害的人來。”
周奕調侃道:“咱省廳也不甘人後啊,王廳長不也派了高手嗎。”
潘宏傑一愣,好奇地問:“誰啊?”
大夥兒卻都看着他,他這才明白過來,趕緊有些尷尬地擺擺手說:“都是爲了案子,爲了案子。”
不過,這張畫像對他們而言,卻並沒有什麼價值,因爲他們也沒人認識這名死者。
李志遠準備安排人拿着這張畫像,回離這兒很近的長嶽縣局,然後傳真發給專案組指揮中心,再請海城那邊根據相貌查這人的身份。
如果整起案件的源頭,是衝着他隨身攜帶的那包金條來的,那確認此人的身份,絕對就是本案的關鍵。
海城作爲一線大城市,張新的助手說他們已經搭建了電子資料庫。
不過周奕知道九八年的電腦算力很有限,不可能把圖片掃描進去就能給你自動搜索,所謂電子資料庫就是把戶籍檔案從紙質存進電腦裏面。
當然即便只是這樣,那也比在堆積如山的紙質檔案裏翻找,要省力多了。
他唯一擔心的,是海城這個大城市人口太多了。
於是問了下張新的助手,結果對方回答,大概一千四五百萬吧。
這個數字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畢竟宏城只有兩百萬人口,這得是宏城的七倍多。
李志遠正準備把畫像拿走,周奕突然說:“李隊長,等一下。”
“怎麼了?”
“這張畫像,讓我再看一眼。”
見周奕盯着手裏的畫像,微微皺眉,陳嚴忍不住帶着驚訝問道:“你不會......碰巧認識這人吧?”
可週奕卻緩緩搖了搖頭:“那倒不是......我就是感覺,這人的眼神......有點奇怪……………”
這麼一說,幾人又都圍了上來。
“沒有啊,這看起來不是挺正常的嘛。”
“是啊,沒看出來有哪裏奇怪啊。
“周奕你就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吧。”
周奕扭了扭脖子:“嘶......我也說不上來,就感覺這人的眼神有點渙散,沒神。”
周奕可以確定,這絕不是張新的畫有問題,恰恰相反,正因爲他的畫特別特別好,所以才能畫出這種渙散的眼神。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點啊。”陳嚴說。
可潘宏傑卻說:“這也沒啥奇怪的吧,你要是試試去坐個四天大巴車,你的眼神估計跟他一樣無神,那比活受罪還活受罪。”
但周奕卻立刻對張新的助手說:“你好,我想問下,現在張警官方便嗎?我有點想法,想跟他溝通一下。”
助手沒有猶豫,直接帶着周奕去找張新。
周奕跟着對方上到三樓,對方敲響三樓的一間房門後,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張新正在和一名目擊乘客面對面而坐。
張新的“裝備”非常簡單,手裏拿着一塊畫板和一支鉛筆。
桌上還有一個打開的文件夾,裏面有一些繪製好的現成的五官素材,估計是用於那些語言表述不清楚的目擊者看的。
正在接受問詢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眼神有些疲憊,雙手夾在兩腿中間,顯得有些拘謹。
不過周奕對這人沒啥印象,畢竟人太多了。
“老師,這位周警官想跟您溝通一下,您看現在方便嗎?”
張新抬頭,視線越過那名乘客,看清了助手背後的人,便站起身說:“方便,稍等下我過來。”
然後對那名乘客說:“不好意思,等我兩分鐘。”
對方倒是非常客氣:“沒事沒事,你們忙,不要緊。”
說着,還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扭頭端起一旁冒着熱氣的紙杯抿了一口。
三人沒有在門口聊,而是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走廊裏。
“我記得,叫……………周奕,是吧?”張新問。
周奕趕緊笑着點頭:“是,張警官記性真好。
張新看見他手裏拿着第一份畫像,便好奇地問道:“怎麼了?這份畫像是有什麼問題嗎?”
“張警官,我能問一下嗎?就是畫像上,這人的眼神,我感覺有點渙散和無神,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個人的錯覺啊。’
“沒有,不是錯覺,就是這樣的。我這完全是根據幾位被害人的描述,畫出來的。”
周奕微微點頭:“那......可能有點冒昧啊,我想提個小小的要求。”
“要求?什麼意思?”
“就是您看,能不能把這張畫像複印一份,然後在複印件上,給這人加上一副眼鏡啊?”
這話讓張新頓時愣了下:“眼鏡?爲什麼?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雖然對面是位傳奇人物,是這個領域的真神,但周奕也不怯場,畢竟大家的目標都是一致的。
他語氣沉穩地說:“張警官,是這樣的。我們現在懷疑,這起案件可能是專門衝着這個人來,然後被僞造成隨機搶劫殺人案的謀殺案。”
張新微微點頭:“你繼續說。”
“這名死者,應該是隨身攜帶了不少金條。所以我懷疑,他本人可能也做過一些僞裝,比如本來他是戴眼鏡的,但爲了僞裝而摘掉了眼鏡。”
“因爲長期戴眼鏡的人,如果突然不戴眼鏡了,眼神看上去就會顯得渙散、發直,沒神的。”
周奕強調道:“所以如果目擊者的形容沒錯的話,我在想......是不是因爲這人本來就做了些僞裝?”
雖說面相是一樣的,但有些人戴不戴眼鏡,給人在視覺上的感受,其實差異會很大。
聽到這話,張新的眼裏突然閃過一絲驚訝,表情也變得凝重了起來。
周奕怕對方誤以爲自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趕緊解釋說:“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或許有這種可能性,要是說錯了,張警官您別笑話我啊。”
張新卻帶着溫和的笑意開口道:“不不不,年輕人就該像你這樣,要放心大膽地說纔對!”
“小孟,把我的畫板拿來。”
助手立刻進房間把畫板拿了出來。
周奕看到畫板最上面夾着的是一張尚未完成的畫像。
張新沒有在第一張已完成的畫像上添筆,而是直接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幾乎是僅憑記憶,就飛快地復刻了一張畫像。
這速度和精準度,看得周奕恨不得跪下來磕一個。
因爲太神了,簡直堪比人體複印機。
在“複印件上”,張新給畫像加了一副眼鏡。
果然,眼鏡一加,本來相貌上沒什麼記憶點的男人,看起來立馬就順眼了幾分。
不能說是截然不同,但至少氣質變了。
而且周奕發現,張新還在戴了眼鏡的畫像上,把男人的眼神也調整了一下。
不再那麼無神和渙散,而是看起來更自然。
“來,小夥子,看看這次的感覺怎麼樣?”張新面帶微笑地把第二張畫像遞給周奕。
周奕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然後連連點頭,說了幾句由衷的讚歎。
“小孟,你讓他們把這兩張畫像都傳回去排查,鑑於周奕提供的重要判斷,提醒他們在排查過程中,除了眼鏡之外,還要留意下發型,如果有變裝的話,髮型可能也會有變化。”
“好的,我這就去。”
“辛苦了。”
見事情搞定了,周奕便也說道:“那張警官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您辛苦了。”
兩人往回走,走到了房間門口,進屋前張新笑着說:“小夥子,洞察力相當不錯啊,你有一雙很厲害的眼睛。”
“謝謝張警官的誇獎。”
張新進屋後,周奕順手幫他把門給帶上,只聽張新屋裏的人說:“不好意思啊,久等了,我們繼續吧。”
無名死者的畫像覈對,只能被動地等海城那邊的結果。
但其他的工作,還得推進。
只是目前絕大多數的工作推進,都得等。
無名死者的身份覈對得等。
他身上來源不明的金條是不是搶來的,也得等。
本地未偵破的姦殺案盤查,也得等。
基層派出所也已經在抽調有限的警力,排查仍“兢兢業業”在崗的性工作者了。
所以目前還能直接去推進的工作,主要就是出租車公司了。
但周奕他們聯繫了出租車公司的調度中心後,對方表示他們這邊沒有司機的聯繫方式,司機的個人資料得找他們公司的領導去查,而且也不保證就有司機的電話或者傳呼號碼。
調度中心只能通過車載電臺進行全頻道廣播,期待對方聽到之後主動回應。
但要是沒聽到,那他們也沒轍了。
潘宏傑讓他們先進行廣播呼叫,如果司機有回覆,就讓司機立刻給周奕的號碼打電話。
只是等了半個多小時後,周奕的手機始終沒響。
潘宏傑有些坐不住了,決定兵分兩路。
讓周奕和陳嚴去火車站,因爲他們倆認識那個司機,打聽打聽,找找人。
雖然此時已經是後半夜了,但畢竟眼下是春運。
他和謝青山去出租車公司,找人,找到能管事兒的領導,查查這個司機的信息,看能不能找到這人的聯繫方式。
夏宇則留守在這裏,萬一有什麼情況,好隨時通知他們。
即便從宏城來的時候穿了厚厚的棉衣,但後半夜從賓館大堂走出去,周奕還是不由得縮起了脖子。
太他媽冷了!
所以可想而知,昨天晚上車上那羣乘客得有多絕望。
雖說是春運期間,但後半夜到的車次畢竟比較少,就算車到了,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在車站熬一熬,等天亮了再走。
畢竟後半夜沒有公交車,想走只能打車或者坐黑車,司機坐地起價,普通人都捨不得這個錢。
所以周奕他們到的時候,火車站出站口那裏並沒有什麼司機候着,外面停靠的車也不多,大部分司機都在車裏打盹。
倒是有巡邏的民警,發現兩人會立刻上前盤問。
在寒風和黑夜中轉了一圈之後,兩人也沒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問了幾個正在車裏睡覺的出租車司機,他們在得知周奕和陳嚴不是要坐車的乘客,而是打聽消息的警察後,便一臉不耐煩地表示不知道。
陳嚴對着雙手哈了幾口熱氣,用力搓了搓之後,冷得聲音直髮抖地說:“這麼找也不是辦法.......要不先回車裏吧,等天亮了,人多了再打聽吧?”
周奕想了想,覺得也只能這樣,本來就天寒地凍,後半夜更是冷得要命,司機在車裏被他們喊醒,一肚子怨氣,就算認識也說不認識了。
“行吧,那先上車會兒,等天亮了再說。”
“嗯,走吧。”
兩人往警車方向走去。
陳嚴還開玩笑道:“你說有沒有可能,我們一回車上,剛巧那個司機就給你打電話,說有什麼重要線索向你提供?”
“哪兒有那麼巧的事啊,你當拍電視劇呢?”
正說着,突然夜色裏,一個戴着絨線帽,大衣領子豎得高高的人影,朝兩人的方向走來。
兩人本能地開始警覺。
尤其是周奕,心說不會真這麼巧碰上什麼可疑目標了吧?
兩人幾乎是心照不宣地把手伸進了兜裏,握住了槍。
那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走過來,低聲問道:“哥們兒,你們是不是要買票啊?”
一聽這話,兩人頓時鬆了口氣。
搞半天原來只是一個票販子。
但保險起見,還是亮出身份查了查對方。
確實是個票販子,身上的票還不少。
對方生怕警察沒收他手裏的票,幾乎是哀求着說這些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排隊買的,一張票也就加個二三十塊錢往外賣,自己也是混口飯喫。
周奕當然不會爲難他,不管他這票的渠道是打哪兒來的,但至少後半夜了他還在尋找目標客戶,身上也沒什麼其他違法物品。
人家掙這份錢倒也沒什麼毛病。
把人放走之後,兩人重新回到車裏。
就在這時,一束燈光掃過來,周奕本能地伸手擋了一下。
燈光是一輛出租車發出來的,這輛車是剛開過來,停在路邊的。
隱約看到有人下車,看體型應該是個女人,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往車站裏跑。
周奕和陳嚴對視一眼,然後默契地下車,直接來到這輛剛停下的出租車旁邊檢查。
可惜,巧合的事並沒有發生,司機並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
或許因爲司機不是剛被他們起來的,所以沒有“起牀氣”,態度相當好,還和他們聊了兩句。
但也沒聊出個所以然,因爲他說自己並不太喜歡來火車站排隊,等太久,最後拉到短途的話,會很鬱悶。
所以跟這邊的司機不是很熟。
見沒什麼收穫,兩人只能作罷。
周奕隨口說道:“師傅,平時注意安全啊。”
“好嘞,謝謝。”司機說着,轉身開門返回車裏,嘴裏還自言自語地嘀咕道,“嘿,誰能想到,都後半夜了還能拉到這麼值錢的單子,而且連十幾塊的找零都不要,這是撞大運了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話飄到周奕的耳朵裏,瞬間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