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明白!”張伯倫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但更多的是軍人的絕對服從和對眼前之人力量層次的敬畏。
“名單,即刻便能準備!”他立刻走到簡陋的條桌前,拿起一支蘸了黑墨的硬筆,粗糙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一張微黃的羊皮紙上,開始疾書!
每一個被他寫下名字的貴族或家族,都代表着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掃除、碾壓!
油燈的光芒在羅賓沉凝如山,氣息卻帶着毀滅性鋒銳的身形上跳躍,投下巨大而充滿壓迫感的陰影,籠罩着整個營帳和奮筆疾書的張伯倫。
而帳外,那隔絕了風雨的篷布之外,鬼將那如同獨立於黑暗中的堡壘般的營帳門簾,無聲地掀開一道縫隙。
一雙冰冷、毫無情感,卻又彷彿洞察一切的眼睛,透過雨簾的縫隙,牢牢地鎖定了這頂承載着血腥決策的帳篷。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是剛纔那個潛入鬼將營帳、鬥篷滴落暗紅液體的黑影。
羅賓的目光在鬼將身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如同利刃劃過平靜的水面。
“你變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審視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點破了那層鬼將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假面。
鬼將那周身原本如同凝結深淵煞氣,帶着血腥壓迫感的無形氣場,在這三個字下如同冰雪遇見烈日,瞬間消融瓦解!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都似乎微微向了一絲,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血腥味淡去,顯露出底下那個原本就帶着陰鬱孤僻,卻仍保留着些許人性棱角的模樣。
“抱歉,主上,”鬼將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卸下重負後的疲憊和尷尬,“最近...扮演的角色需要,有點太投入了。”
他沒有解釋扮演什麼角色,但那份短暫剝離了“煞氣”後的真實感,已經證實了羅賓的判斷。
羅賓微微頷首,目光從那抹短暫的陰鬱上移開,沒有繼續追問。
深究一個剛剛回歸頂尖刺客狀態的屬下爲何“太投入扮演”,在這種山雨欲來的時刻並非最緊要之事。
默認的態度也是一種信任的體現。
在鬼將那層煞氣散去的瞬間,一直像蓄勢待發獵犬般緊盯着他的艾莉娜,那緊繃的身體才猛地鬆懈下來。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憋得太久,額角甚至能看到微微的汗意。
剛纔那一刻,鬼將給人的感覺太像擇人而噬的深淵巨獸了,那種源自本能的威脅感讓她幾乎要失控。
這時,門簾被掀開,帶着一股溼冷的空氣和食物的香氣。
威廉抱着一個堆滿東西的沉重託盤,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臉上還帶着廚房的煙火氣和獻寶般的興奮:“老師!團長!師母!師......師母!喫的來了!”他飛快地依次稱呼了一遍,看向艾莉娜時明顯還有點小緊張。
托盤裏的東西確實談不上豐盛,但卻是邊境軍營裏最高規格的款待:烤得表皮微焦、滋滋作響的整隻肥野雞,明顯是剛獵到的好貨、烤得噴香流油的整扇羊肋排、一盤混合着土豆和少量醃菜的燉肉羹,裏面能清晰看見大塊的
肉塊、一大摞烤得鬆軟厚實的黑麪包,
還有一小罐頗爲珍貴的蜂蜜和幾顆巴巴卻已算難得的冬季蘋果。
旁邊的大陶罐裏是熱氣騰騰,聞起來就能驅散寒氣的蘑菇肉湯。
威廉麻利地放下東西,開始張羅分餐。
張伯倫也壓下心中的血腥名單,暫時投入到食物上。
風鈴看着豐盛的野雞笑了笑,熟練地開始片肉。
艾莉娜依舊氣鼓鼓地走一塊烤得最好的肋排,悶頭啃。
鬼將坐在邊緣最靠門口的位置,存在感變得稀薄許多,默默拿起一塊普通部位的麪包,就着燉肉羹小口喫着。
食物沖淡了剛纔那份因鬼將氣場變化帶來的詭異緊張感,帳內只剩下咀嚼和器皿碰撞的聲音,一時間顯得有幾分異樣的平靜。
但這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風鈴飛快地啃完了肋排,用麪包吸乾手指上的油花,目光重新銳利地投向鬼將,語氣帶着不善的質詢:“鬼將!你剛消失去哪了?”
她從不會放過任何針對鬼將發難的機會,“天黑了還淋一身雨回來,身上那腥味都快頂鼻子了!還有,你手下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今天一下午都在駐地邊緣探頭探腦,別跟我說是去挖野菜!”
威廉端湯的動作頓住了,也疑惑地看向鬼將。
張伯倫沒說話,但眼神也變得銳利。
艾莉娜片肉的手慢了下來,若有所思。
鬼將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嚥下口中的食物,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夫人關心了。”
他對風鈴的稱呼很微妙,既不親暱也不疏遠,純粹是禮儀式的客套,“屬下奉主上密令,前去處理一些可能暴露我們核心據點的尾巴。腥氣.......是目標掙扎時濺到的。至於其他人......”他語氣平淡無波,“軍規森嚴,嚴禁私自
離營探聽長官行蹤。如有發現,請夫人直接稟報主上或張伯倫團長依軍法處置便是。”
這話滴水不漏,把“鬼祟”全推給了軍紀層面,點出擅自打探主官行蹤是重罪。
至於“奉密令”,更是直接把矛頭指向了羅賓的指令,暗示風鈴的追問是在質疑羅賓的安排。
風鈴被他這四兩撥千斤的回答噎住,一時找不到發作的藉口,只能狠狠咬了口麪包。
很顯然,風鈴背後代表着愛莎爾夫人,不屬於鬼將信任範圍。
羅賓沒有看風鈴,也沒有看鬼將。
他彷彿專注地品嚐着風鈴剛放到他盤裏的、烤得恰到好處的雞胸肉。
風鈴的質問和鬼將的回答如同兩道無形的暗流在他眼前碰撞、消弭。
就在這時!
彷彿是爲了印證鬼將的話,一陣極其短促,在風雨聲中幾不可聞的銳利破空聲穿透營帳的油布!
噗!
一聲微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