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席？
什麼第一席？
是她想象的那個第一席嗎？！
喬桑瞪大眼睛，臉上露出震驚和愕然。
不過很快她想到了什麼，迅速冷靜下來。
不可能，不應該是第一席。
第一席是御獸...
“伍潔——”
那聲呼喚輕得像一縷遊絲，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驟然凝滯。
尋尋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着金色球狀物體微涼的觸感。它表面粗糙，邊緣甚至有些毛刺，彷彿隨手用劣質金礦熔鑄而成，毫無第一席該有的威嚴與華貴。可偏偏就是這枚不起眼的小球，在觸碰到尋尋掌心的剎那，內裏浮起一縷極淡的紫霧，如活物般纏繞指尖，繼而倏然鑽入皮膚，直抵識海深處。
“嗡——”
一聲低鳴在顱內炸開。
不是聲音，而是某種古老、厚重、近乎沉睡千年的契約意志，緩緩睜開一隻眼。
尋尋渾身一顫，膝蓋一軟，竟不受控制地單膝跪地。焰洛獸仍在昏睡，但額間火紋忽然明滅三次，像是應和，又似臣服。
“第一席……召見我？”
他嗓音發啞，連自己都聽不出原本的調子。
周競沒動，只是靜靜看着那枚球體——它正懸浮於尋尋掌心三寸之上，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表面粗糙的刻痕便亮起一道微光，拼湊出殘缺卻熟悉的符文：【契·歸·序】。
不是完整名諱，不是權柄徽記，僅僅是三個字，卻讓露寶額間寶石驟然幽藍暴漲，鋼寶合金外殼無聲繃緊，牙寶喉間滾出低低的、近乎敬畏的呼嚕聲。
小尋寶飄在半空，紫光瞳孔縮成一線，第一次沒有開口，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球。
“……原來如此。”
周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劃過冰面。
她想起昨夜被冰封前最後的記憶：意識沉入識海深處時，曾在一片混沌灰霧中瞥見一道模糊身影，背對而立，袍角翻飛如雲，腳下踏着無數斷裂鎖鏈。當時只當是幻覺，或是冰凍引發的神經錯覺。可此刻再想，那鎖鏈斷口處，泛着與這金色球體上符文同源的紫芒。
“喬桑？”小尋寶飄近，聲音帶着罕見的遲疑。
周競沒應，目光仍停在尋尋身上。
尋尋已緩緩站起，臉色蒼白如紙，卻雙眼灼亮，彷彿被烈火淬鍊過一遍。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淡金色印記，形如半環，內裏蜿蜒着細密紋路，正與球體表面的符文遙相呼應。
“八天……”他忽然抬頭，望向周競，眼神不再有絲毫試探或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悲愴的澄澈，“您剛纔說，八天之內若無召見，便要離開奇國。”
“是。”周競點頭。
“現在，”尋尋將召見證明輕輕放回掌心，任其懸浮，“召見已至。按奇國律令，自召見確認起，受召者即刻獲得‘銜光’權限——可自由出入奇國結界，亦可攜一名御獸師同行。”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所以，您不必等八天了。現在，就能走。”
周競瞳孔微縮。
銜光權限？她從未聽過這個詞。御獸聯盟典籍中只記載“承詔者免禁七日”，卻從未提過“銜光”二字。可眼前這枚粗糙金球、這道掌心烙印、焰洛獸自發的臣服反應……全都在印證尋尋所言非虛。
“銜光……”露寶忽然低語，額間寶石藍光微顫，似在檢索某種深埋記憶，“……舊紀元的詞。”
鋼寶同步傳音：“數據庫無匹配記錄。但‘銜光’二字，在初代奇國建制碑文殘片中有三處提及，均位於‘第一席專屬詔令’條目之下，後被徹底抹除。”
周競心頭一跳。
抹除？
誰有資格抹除第一席親自簽發的詔令用詞？
她抬眼看向尋尋：“你……知道銜光是什麼意思？”
尋尋苦笑，指尖撫過掌心烙印：“知道，也不全知道。只聽老輩協調師提過一句——‘銜光者，不渡界，不借陣，不假器，唯持詔而行，光至即門開’。”
他望着窗外高聳入雲的奇國穹頂，聲音漸低：“意思是……不用破界、不用傳送陣、不用借寵獸之力……只要詔令在身，奇國結界，便自行爲你開一道門。”
話音未落——
“嗡！！！”
整座24層住宅樓猛地一震！
並非地震，而是空間本身在震顫。窗外天光驟然扭曲，玻璃映出的街景如水波盪漾，繼而碎裂成千萬片流動的銀斑。天花板上吊燈劇烈搖晃，燈光忽明忽暗，所有電子設備屏幕齊齊閃出雪花噪點，又瞬間熄滅。
“怎麼回事？！”尋尋驚問。
周競卻已一步跨到窗邊。
只見遠處奇國結界屏障——那層常年籠罩首都上空、肉眼不可見卻能阻隔一切空間術法的淡青色天幕——正從中裂開一道筆直縫隙。沒有轟鳴，沒有能量激盪，只有一道純粹、潔淨、彷彿自亙古便存在的白光，自縫隙中垂落而下，不偏不倚，正正照在尋尋眉心。
光落之處，他額間皮膚浮現細密金紋，如藤蔓蔓延，瞬息攀至髮際。
同一時間，小尋寶紫瞳大亮，猛然轉身，朝周競急促叫道：“尋尋~！快！帶他進去！”
“什麼？”周競一怔。
“不是他！”小尋寶尾巴急甩，指向周競，“光只照他一人！銜光權限……只認詔令持有者！您若不立刻踏入光中，光閉即鎖，再無第二道！”
周競呼吸一窒。
原來如此。
銜光不是“帶你走”，而是“隨你走”。
第一席的詔令，從頭到尾，只承認一個名字——尋尋。
她若不抓住此刻，便永遠失去這個機會。
身後，牙寶已焦躁地原地踱步，露寶額間藍光暴漲，鋼寶雙臂金屬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它們都在等她一個決定。
周競沒回頭。
她只深深看了尋尋一眼。
那一眼裏，有審視，有疑慮，有尚未解開的謎團，但最終，所有情緒都沉入眼底，化作一種近乎冷硬的決斷。
“走。”
她邁步，踏入白光。
光未灼人，卻似億萬根銀針同時刺入毛孔。周競只覺身體一輕，五感瞬間剝離——聽覺先失，繼而是視覺、觸覺、味覺、嗅覺，最後連“自我”的存在感都開始稀薄。她彷彿變成一縷遊魂，被白光裹挾着，高速穿過一條無限延伸的純白甬道。
甬道兩側，無數破碎畫面如流星掠過：
——黑袍少年蹲在泥濘巷口，將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進瘦骨伶仃的幼年焰洛獸嘴裏，一半攥在自己手心，指縫滲出血絲；
——暴雨夜，十七歲的尋尋跪在奇國御獸司門前石階上，額頭磕出血，懷裏緊抱着焰洛獸剛蛻下的焦黑鱗片，反覆嘶喊：“求您查查……它爲什麼不能進化！爲什麼所有檢測都說它天賦爲零！！”；
——無名墓園，他獨自佇立在一塊空白墓碑前，碑上只刻着一行小字：“此處長眠一位不敢留下名字的協調師。”
每一幀畫面，都伴着一段無聲吶喊，匯成洪流，沖刷着周競的識海。
她終於明白，爲何尋尋甘願放棄第一席召見——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怕見到那個親手寫下“天賦爲零”鑑定書的人；怕聽見對方說“你的焰洛獸本就不該存在”；怕發現所謂奇國最高榮耀，不過是把無數個“尋尋”釘死在名爲“規則”的十字架上，供後來者瞻仰、膜拜、然後遺忘。
白光盡頭，驟然一暗。
雙腳重新觸地。
周競睜開眼。
沒有宮殿，沒有王座，沒有華服寵獸。
她站在一片荒原中央。
天空是凝固的鉛灰色，地面鋪滿灰白碎石，風裏帶着鐵鏽與陳年血痂混合的腥氣。百米之外，一座孤零零的青銅巨門矗立，門高三十丈，寬十丈，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鎖鏈紋路，每一道鎖鏈盡頭，都繫着一枚黯淡的金色小球——與尋尋手中那枚一模一樣。
門扉緊閉，中央浮着一行燃燒的紫焰文字：
【此門之後，無奇國，無聯盟，無席位。】
“這是……”周競喃喃。
“銜光之徑的終點。”尋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緩步上前，掌心召見證明懸浮旋轉，光芒映亮他蒼白卻平靜的臉，“第一席從不召人在奇國內相見。所有受召者，都必須穿過這道門。”
他頓了頓，望向那行紫焰文字，聲音輕得像嘆息：
“因爲第一席……根本不在奇國。”
周競霍然轉頭。
尋尋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奇國，只是祂用來困住自己的牢籠。”
話音落，青銅巨門轟然震動。
門縫中，紫光如潮水湧出。
門內，並非殿堂，而是一片浩瀚星海。
無數星辰懸浮於虛空，每一顆星辰錶面，都清晰映照出一個畫面：
——某座城市廣場，萬人仰望空中投影，畫面裏，第一席端坐王座，接受萬民朝賀；
——某處實驗室，白大褂研究員指着數據屏驚呼：“奇蹟！‘零天賦’個體竟完成自主進化！”鏡頭一轉，焰洛獸昂首立於培養艙中，額間火紋灼灼如日；
——某間簡陋公寓，少年尋尋伏案疾書，稿紙堆滿地板，標題赫然是《論御獸天賦判定體系的十大邏輯悖論》……
星辰流轉，畫面更迭，真實與幻象交織，過去與未來重疊。
周競忽然明白了。
這些不是影像。
是“可能”。
是無數個平行世界裏，因第一席存在而衍生出的不同軌跡。
而此刻，所有星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顆接一顆——熄滅。
最先暗下的，是那座萬人朝賀的廣場。投影崩解，人羣茫然四顧，繼而爆發恐慌。緊接着，實驗室警報淒厲響起，培養艙玻璃炸裂，焰洛獸仰天長嘯，卻在下一秒化作飛灰。最後熄滅的，是少年尋尋的公寓——稿紙無風自燃，火光中，他抬頭望向鏡頭，嘴角彎起一抹疲憊而釋然的笑。
“它們在消失。”周競聲音發緊。
“因爲現實正在坍縮。”尋尋輕聲道，掌心召見證明忽然爆發出刺目金光，“第一席……快撐不住了。”
就在此刻，整片星海劇烈震盪！
最中央那顆最大、最亮的星辰猛地膨脹，表面浮現出一張模糊面容——輪廓清雋，眉眼溫和，脣邊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可那雙眼睛……卻是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沒有瞳孔，沒有神採，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虛無。
“……喬桑。”
那聲音並非來自星辰，而是直接在周競識海深處響起。低沉，沙啞，帶着金屬摩擦般的雜音，彷彿生鏽的齒輪強行轉動百年。
周競渾身汗毛倒豎。
這聲音……和昨夜冰封前，她在識海灰霧中聽到的，一模一樣。
“您……認識我？”她艱難開口。
星辰上的面容微微頷首，空洞雙眸卻始終未聚焦：“零分……開始的地方。”
話音未落，星辰轟然炸裂！
無數金色碎片如雨傾瀉，盡數融入尋尋掌心那枚召見證明。小球表面，粗糙刻痕瘋狂蠕動、重組，最終凝成三個全新的、棱角銳利的古篆：
【御·獸·師】
與此同時，周競識海深處，那團沉寂已久的灰霧驟然沸騰！
霧中，一隻由純粹白光構成的手，緩緩伸出，指尖輕點她眉心。
“叮——”
一聲清越鳴響，如鐘磬擊玉。
周競腦中，憑空浮現出一行血色文字，每一個字都似由熔巖鑄就，灼熱滾燙：
【檢測到核心指令衝突：
原綁定契約：露寶（冰聖）｜鋼寶（鋼權）｜牙寶（霆霆）｜小尋寶（尋尋）
新增強制契約：第一席（？？？）
衝突等級：S級（不可調和）
處理方案：啓動‘零分重構’協議——
抹除所有既有契約錨點，重置御獸師權限爲初始狀態。】
“不——！”周競失聲。
可那行血字，已如烙印般，深深灼進她的靈魂。
露寶額間寶石驟然熄滅，鋼寶合金外殼“咔嚓”裂開蛛網紋，牙寶喉嚨裏的火焰瞬間潰散，小尋寶紫瞳光芒盡失，直直墜向地面！
周競眼睜睜看着，自己與四隻寵獸之間，那根維繫了數月、早已深入骨髓的契約之線，一根接一根——寸寸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