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春雨,如約而來。
帝京那邊,在經歷一個寒冬的努力之後,工部那邊終於將皇城重新修繕完成,爲此,工部官員都深深鬆了口氣。
不過最讓他們意外的,還是這一次,戶部竟然一點都沒掉鏈子,銀錢供給,都十分乾脆,毫不拖沓。
這讓不少工部官員難得在私下說了幾句戶部的好話。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能讓他們這麼順利拿到銀錢的最大功臣,不是什麼戶部,也不是什麼皇帝陛下,而是姜氏。
這個當年和太祖高皇帝並肩而起,得了天下。讓太祖高皇帝說出一句李姜共天下的世家大族,在一場春雨裏,姜老爺子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那座小院外,跪了很多人,老太爺的兒子孫子們,此刻都安靜跪在外面,有些人在哭,但卻早被長輩告誡,不可哭出聲來,老爺子的嚴令,倒是沒有人敢違背。
不遠處,有戲班子的聲音遙遙傳來,在這小院裏,只能聽得個隱約。
小院的躺椅旁,守在這裏的,只有姜老爺子最疼愛的小兒子姜湖和小孫女姜渭。
當初離開帝京都還只是個稚童,這會兒返回帝京已經是少女模樣的姜渭看着自己祖父那模樣,滿眼都是淚水。
這一次知道消息她下山帶來許多丹藥,只是回到家,還沒給自己這爺爺喫下,就在自己家看到了師兄,他當時搖了搖頭,只說了簡短的幾個字,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跟當初的孟老爺子差不多,人老了,跟病了是不一樣的。
姜渭很是難過,但最後周遲也沒能說出什麼。
姜老太爺這會兒睜着渾濁的眼睛看着姜渭,艱難地笑了笑,“傻丫頭,人都是要死的,這麼難過做什麼?”
姜渭說不出話來,只是一直流淚。
姜老太爺扭過頭,輕輕開口,“孟老頭死了之後,我就天天夢到他,這老小子在夢裏就不一板一眼了,非催着我下去陪他喝酒下棋,這下好了,我是真要被這老傢伙拖下去了。”
聽着這話,姜湖說道:“早知道,就在爹你門前多貼幾張符了,這樣孟叔就來不了。”
“不孝子!你讓老孟來不了,是想要寂寞死你爹?”
姜老太爺佯怒,但很快看了一眼自己的孫女,又笑了笑,“很久之前我很羨慕老孟,覺得他就那麼幾個孫子,卻硬生生出了那麼一個成材的,我有這麼一堆,卻一個都不成材。後來我覺得老孟該羨慕我了,因爲我有了個孫女,老孟卻沒有。又到後來,那孟小子上重雲山,我就又羨慕他了,那是個懂事的,那個年紀,就已經想着要爲孟氏考慮了,但我這麼一羣兒孫,一個都想不明白。”
姜湖說道:“後來阿渭不也去了重雲山嗎?”
“我最開始是不願意的。”
姜老太爺嘆氣道:“都說上山修行,是可以活得久些,但也漸漸心中就跟山下沒了關聯啊。你爹我就這麼一個孫女,以後再也見不到,就算再見到,丫頭也不叫爺爺了,那有個甚意思?”
姜湖微微蹙眉,有些說不出話來。
“還好,重雲山是個好地方啊,老孟的孫子能最後爲老孟做那些事情,我的孫女,也能到最後再叫我一聲爺爺,這真的很好了。”
姜老太爺說到這裏,整個人坐着直了直身子,他輕輕笑道:“能把百姓們當人看的山上神仙,難得。能把自己當成山下人的山上神仙更難得。能知道自己是山下出身,如今知曉自己已經是山上人的山上神仙,最是難得。”
這話聽得姜湖一頭霧水,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老爹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是覺得老爹這會兒很高興。
姜老太爺說到這裏,扭着頭,看向姜湖,“傻小子,家業交給你大哥了,不過要是以後在大事上,他若是跟你有分歧,就你來做主。文書我已經寫了,幾個族老我都告知了,要是最後他還是不聽,就讓渭兒出手。知道你小子不想做家主,就不難爲你了,但你也得好好看着,該搭把手的時候,就也要搭把手。”
姜湖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姜老太爺笑了笑,再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姜渭,“渭丫頭,再唱唱爺爺喜歡的曲子,忘了沒?”
姜渭搖搖頭,平靜片刻之後,這才緩緩開口,唱起來老太爺最喜歡的那首曲子。
聽着最喜歡的曲子,老太爺緩緩閉眼,臉上帶着笑意。
……
……
皇城裏,李昭站在書房裏,看着窗外,春雨淅淅瀝瀝,看着有些味道。
“姜老太爺這樣的人,有一個,都是國之大幸。”
說完這話,李昭轉過身,來到書桌前坐下,嘆氣道:“可惜老太爺不讓朕去送最後一程。”
——
春雨一落,萬物便生。
一條小船在梨花島緩緩靠岸,一人撐傘,兩人一起走了下來。
岸邊早有人等着了,也是三人,各自撐傘。
梨花夫人和嚴蒼還有許青青。
看到這邊兩人登島,梨花夫人有些激動,“沒想到周宗主和白道友真的來了。”
周遲笑道:“既然說過這話,那自然而然是要認的,還好梨花道友沒有把我們倆拒之門外啊。”
“怎敢如此?”
梨花夫人趕緊迎着兩人上島,一座梨花島,到處都是梨花樹,這場春雨一來,這會兒島上的那些梨花,盡數綻放,說這是東洲數一數二的景色一點都不爲過。
走在梨花之間,白溪四處觀望,但很快便被許青青拉着說是去看島上還有另外的奇異景色,白溪也知道這是梨花島還有事情和周遲談,也就沒拒絕。
兩個女子離去,這邊就剩下了周遲梨花夫人和嚴蒼三人。
周遲看着兩人主動笑道:“這一次我上島的事情,梨花道友可以散出去,重雲山那邊會點頭幫忙印證的。”
梨花夫人點頭道謝,只是再次想要開口的時候,周遲便搖了搖頭,笑道:“這次上島,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收,要是梨花道友真有重禮,這件事就變味了。”
周遲這麼一說,梨花夫人反倒是笑着開口,“本來是給周宗主準備了薄禮的,一份給重雲山,一份給周宗主,如今既然周宗主說不要禮,那重雲山那份,就不送了。但周宗主那份,周宗主大概還是要收下纔行。”
周遲有些疑惑地看向這邊的梨花夫人,詢問道:“是些酒水?”
別的不說,周遲對這各種滋味的酒水如今都有些興趣,別的不說,就說他如今身上,當初的仙露酒,葉遊仙送的劍仙釀,海棠府丁海棠師姐送的海棠酒,在小憩山那邊拿的雲海酒,要是再加上這梨花島上用梨花釀的酒水,就實在是可以開個酒水鋪子了。
梨花夫人微笑道:“酒水自然少不了周宗主的,但這份禮物,應該會稍微重一些,我想,對周宗主來說,肯定對劍道有些裨益的。”
聽到這裏,周遲挑了挑眉,即將起程離開東洲,對於自己如今的境界,周遲多少是有些擔憂的。
這有提升境界的契機,周遲當然有興趣。
“那梨花道友所言是?”
梨花夫人領着周遲在梨花中穿行,緩緩開口,“其實梨花島上的梨花,不是我梨花島先祖栽種下去的。”
當年梨花島的先祖也是偶然尋到了此處海島,一上島便被無數的梨花震驚,沒想到在東洲大陸外的海島上,還有這一處極美的景色。
而後在此地開宗立派,纔有了這座梨花島。
“既然不是先祖前輩們種下的梨花,那定然是別人種下的。”梨花夫人緩緩說道:“島不大,只要肯花心思,自然是能找到一些東西的。”
梨花夫人說道:“機緣巧合之下,先祖們找到了一處洞府,那應該就是梨花島原本的主人所留了。”
周遲安靜聽着,聽到這裏,這纔開口問道:“洞府主人是個劍修?在洞府裏發現了本劍經之類的東西?”
梨花夫人看向周遲,輕聲笑道:“周宗主大概說對了一半,這洞府主人應該是個劍修,但裏面有什麼,我們其實不知曉。”
周遲一怔。
“那洞府遍佈劍氣,無比鋒利,我梨花島先祖,也就是個歸真巔峯,不得而入。而後我諸多前輩也曾嘗試聯手是否能踏入其中,也沒能進入其中。”
梨花夫人說道:“既然這般,這洞府裏定然是有些好東西的,我梨花島自然也就不能請外人上島,更何況,歸真巔峯都無法進入其中,恐怕也只有登天境的大修士纔有可能。只是這樣的大修士請不請得動是一回事,即便請動了,這上島之後,東西拿到手,還願意給我們嗎?”
梨花夫人說到這裏,笑了笑,“周宗主,這話太直接了,但事實也是如此而已。”
周遲點點頭,能夠理解。
這樣的一座洞府,對於梨花島來說,寧可永遠無法進去,也不能讓旁人得了好處,主要是旁人得此,也就是強佔,是連生意都做不成的程度。
“我們發現那洞府已經有了一二百年的光景,劍氣其實有些了些衰弱,再過個三五百年,依着我來看,就算是歸真境也能進入其中了。”
梨花夫人微笑道:“若不是遇到周宗主,我們大可再等三五百年。”
周遲看着眼前的梨花夫人,微笑道:“如今梨花道友是想要和我做筆買賣。”
“半賣半送吧。”
話說到這裏了,梨花夫人也坦蕩了不少,“梨花島不要周宗主什麼東西,只要一個承諾。”
周遲看向梨花夫人,笑着開口,“請說。”
“若是有一日,梨花島遭遇了無法解決的大事,又恰恰是周宗主能力範圍能解決的事情,還希望周宗主幫着出手一次。”
梨花夫人說出了自己的請求,但此刻,到底是有些緊張的。
因爲將事情已經說出來了,周遲就算是不答應,也可以強行去尋那洞府,一座梨花島,沒有人攔得住。
“前提是,梨花島並非過錯方。”
周遲說道:“要是梨花島有錯,此事我出不了手。”
梨花夫人點點頭,“這一點周宗主放心,要是錯在梨花島,我們定然沒有臉面讓周宗主出手的。”
周遲笑了笑,點了點頭。
看着周遲點頭,這邊的梨花夫人和嚴蒼,都點了點頭。
……
……
遠處的梨花林中,許青青和白溪蹲在一處,看到某棵梨花樹上的一隻青色小雀,叼一朵梨花,飛向不遠處的枝頭上,將那朵梨花,放在另外一隻青色小雀的腦袋上。
許青青輕輕開口,“這隻小雀叫銜花雀,公雀每天都會銜花一朵給母雀,要是將母雀的尾羽放在窗臺上,那公雀每天都會銜一朵花來放在窗臺上,可有意思了。”
“白姐姐,你要不要,我給你抓一隻母雀,拔它的尾羽。”
白溪看着許青青問道:“要是那母雀的尾羽被拔了,公雀還銜花給母雀嗎?”
許青青搖搖頭,“這銜花雀有些笨的,只認尾羽不認鳥,要是母雀沒了尾羽,公雀就不認識了。”
白溪輕聲道:“不要了,母雀一輩子都等不到公雀了,有些太殘忍了。”
明明互相喜歡,卻再也沒辦法相見,那也是殘忍事情。
許青青聽着這話,忽然有些臉紅,羞愧道:“白姐姐,我錯了。”
白溪看了她一眼,說道:“要是讓你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嚴蒼,你會很難過的。”
許青青想了想這樣的事情,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但她很快就問道:“白姐姐,想見見不到,是最痛苦的事情嗎?”
白溪看着許青青,搖了搖頭,“是他從來不想見你,才最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