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大概是申酉之交,兩軍交戰的塵霧漸漸散去。不知從何時起,天空層雲密佈,陰暗晦澀,看天色,就像馬上要黑下來似的。漢軍苦戰一整日,渾身都被汗水浸透,陰風襲來,不覺身上瑟瑟發抖。有人伸手半空,果然有冰
冷的雨滴溼潤手心。正在驚奇之間,雨水夾雜着雪花驟然自半空墜落,好似在蒼穹中等待多時。
開始還是雨水與雪花齊下,但沒過多久,雪花密密飄落,轉眼之間就塞滿了天地。原本廝殺的戰場很快就變得寂靜下來,隱藏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紛紛揚揚間,上蒼似乎要將冬天的積攢一次性都消耗掉,繼而將廣袤無垠的荊南平原變成了極樂淨土。積雪迅速抹平了地上的血跡,逐漸將雙方將士的屍體與甲冑掩蓋,一望無際的戰場之上,除了插在地上的刀劍、塑杆、箭
矢以及旗幟,銀白之中,已經分辨不出敵我。
其實在這個時候,義安戰事還沒有結束。戰場上雖然還有以應爲首的一些晉軍在負隅頑抗,但晉軍主力的再次崩潰,使得兩軍的對戰徹底喪失了懸念。剩下的人註定不可能等來援軍,而且已經精疲力竭,他們的失敗只是早
晚問題。而隨着周圍的晉軍士卒基本逃走,何攀部北上威逼應部後背,圍柵內的漢軍也出來打掃戰場,所謂四面合圍,這使得剩下的晉軍連一點波瀾也掀不起來了。
劉羨得知何攀部取勝的消息後,便下了樓船親自審視戰場。
他最先靠近的自然是應所部,如今應組織的大部分軍隊都已經被郭默擊潰,後方爲何攀一包夾,前後同時進攻,上萬名士卒便棄兵投降,可即使如此,應給身邊仍留有相當數量的死忠,大概有千餘人。
應仍然領着這部分士卒結陣防禦,他的毅力着實驚人,以致於郭默所部竟殺累了。正如郭默此前激勵將士所言,許多騎士奮力殺敵,連刀劍都折了,整個人都脫力了,可即使如此,應本部仍然死戰不退。打到最後,雙
方都氣喘吁吁,也就用最後的氣力恢復陣型,雙方涇渭分明地對峙着,苦撐着沒有倒下去。即使風雪到來,也沒有任何改變。
應此時結的是一處圓陣,而漢軍將他層層包圍,結的也是圓陣。而劉羨從漢軍圓陣中穿梭而過,一路走來,發現此處戰場上到處是倒下的屍骨,一具連着一具,一具蓋着一具,血腥味,臟器味與汗臭味相互混雜,濃郁到西
風也無法吹散,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不踩着屍體落腳的辦法,所謂死者枕籍,大抵便是如此吧。
隨行的所有僚屬都爲此處的慘烈戰況而感到震驚。因爲在其餘地方,他們看到的多是跪地求饒的晉軍降人,一名漢兵用繩索捆了晉兵,輕易便能看管住十數人。可這裏的情形卻一反常態,在經過兵的衝擊後,他們卻逆勢苦
戰,可死傷之多,還要超過此前的圍柵血戰,而且還是在大敗之餘,取勝無望之下,還剩下這麼多晉人不肯離去,真是不可思議。
李盛輕聲對劉羨感慨道:“想不到晉人之中,也有人得人心如此。”
劉羨笑了笑,他說道:“誰是誰非,或許一時難以明白,但誰好誰壞,都是一眼可見的,人們不難分辨。”
說罷,劉羨走到兩軍的陣線之間。舉目望去,但見重重包圍之下,剩下的晉軍好似微不足道,他們的甲冑衣物多已破爛,掩蓋不住身上的傷口,刀劍也血跡斑斑,多是缺口,他們在風雪中凍得發抖,可即使如此,這些些人仍
然用倔強的眼神看着漢軍,似乎只要有人一聲令下,他們仍然會死命再戰。
都是些好兒郎!劉羨心中暗贊,便派郤安上前問道:“誰是應監軍?我王願與監軍一晤,可否出來一見!”
聽聞漢王到此,晉軍中一陣騷動。很顯然,他們不確認這是福是禍,也不知道主將是否該出來迎見。不過這騷動並沒有持續很久,大概是一炷香的時間,三名披甲配刀的中年人從陣列中走了出來。而爲首的一人身形瘦削,他
脫去了甲衣,只着一身戎服,腰間佩劍,手持兜鍪,露出了滿是倦意與風塵的一張臉。
雖然漢軍將士都不認識他,但見其五官端正,眼窩深陷,舉止文雅間又透露出俊朗與英挺的氣息,很快便猜出來,此人就是晉軍中最難纏的巴東監軍應答。
應走到郤安面前,一旁的甲士要給應卸劍,應身後的一名壯士便攔住了他,甕聲道:“劍乃是武人之榮辱,我軍還沒有投降,只是使者相見,何故劍?”
郭默的部將宋侯見狀,念及自己部下多有死傷,不禁心頭火起,大罵道:“無知醜類!都這個局面,還不肯認賬嗎?你哪裏來的臉!”作勢就要強奪應的佩劍。
而應的隨從固不相讓,兩人對峙之間,眼看就要打起來,漢王此時淡然出聲道:“無妨,讓他直接進來吧!我方勇士盡在此地,又怎怕幾柄劍?”
宋侯這才忿忿然鬆開手,讓應三人得以繼續前進。應眼見一人處於衆人拱衛之間,面目沉靜,器宇軒昂,右處有一道顯眼的刀疤,顯然就是漢王了。他拱手道:“在下巴東監軍應,見過安樂公。”
此語一出,衆人臉色皆變,因爲應這分明是在挑釁,暗示劉羨食晉室俸祿,最後卻背叛自立,辜負皇恩。郭默對劉羨何其尊敬,聞言當即便要拔劍動手殺人。但卻爲劉羨一隻手按住了,他其實已經聽出了應的想法,他其
實是在主動求死,以此來成全自己的忠孝之名。
劉羨當然不想殺了他,雖說和應交手了幾次,他都給自己帶來了相當的麻煩。但無論是什麼樣的領袖,都希望手下是應這樣公忠體國之人,也欣賞這樣的人才。劉羨自然也不例外,正是有了對應的招攬之意,所以纔打
算見他一面。
故而此時面對應的挑釁,劉羨仍舊面色如常,他只是簡單問道:“晉室無德如此,你爲何還不願降,是要爲之殉國嗎?”
應聞言,面色沉靜,不徐不疾地回答道:“今天子質樸,好若赤子,何談無德?是朝中大臣作亂,妖賊尋興,才害得國家如此。在下不過是盡分內之責罷了,何足爲奇?”
劉羨聞言,呵呵一笑,說道:“這麼說來,君王掌御天下,可以若赤子無知,不須有才咯?”
應一滯,但緊接着道:“總好過有才無德,有家無國。”
此語又是令衆人臉色一變,縱然以劉羨涵養之好,也不禁被嗆得好久出不了聲。話說到這裏,劉羨也來氣了,他指着自己,問道:“你的意思,是我乃無德之君咯?那不知以你之見,如何看商湯周文?又如何看魏武宣?他
們莫非全是有才無德?”
應答道:“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您既然知道此事是聖王的缺點,還要爲自己辯解,不覺得可恥嗎?”
劉羨初聽此語,只覺得刺耳非常,活了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軟硬不喫的釘子,這不是沒事找茬嗎?人活一世,誰還真能做到一塵不染?什麼聖人都經不起這樣的詰難!這讓他想起曾祖曾說過的“芝蘭當道,不得不
除”八個大字,繼而一度起了殺心。
但這僅僅是一瞬間的念頭,他微微閉上眼,回想起自己過往那段在洛陽的屈辱經歷。他腦海中頓時就出現了許多人的面孔,爲了存活到今天,他手下有多少無辜人的血,這是數不清的,他沒有必要否認,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
幸運。這讓他釋懷,面容又重新恢復平靜,徐徐道:
“你說得不錯,見不賢而內自省。我雖然爲朝廷出了些,但還不敢說自己無錯。就憑你這些話,我也不能再犯錯。”
說到這,劉羨揮了揮手,說道:“既如此,你走吧!”
此語一出,包括應在內,衆人都愣住了,他們都不確定劉羨說得是什麼意思,劉羨只好再次說道:“我雖做不得無缺的聖人,但至少也不會做殺賢的夏桀、商紂。你走吧,回去見王曠,王敦他們,替我問個好。”
李盛聞言大驚,他連忙阻止劉羨道:“殿下,爲了擒獲此人,傷了我將士多少性命,他既然想殺身成仁,不如成全了他,怎能放虎歸山?”
這也是很多人的想法,但劉羨主意已定,他道:“各爲其主罷了,沒什麼好指責的。更何況,宣城公又是他的祖舅,宣城公(劉弘)當年和我並肩作戰,交情匪淺。而應治理南平,威揚武陵,百姓也對他十分擁戴。南平算
是我家龍興之地,按人情,按民聲,我都不該殺他。”
劉羨一貫不認爲,殺人能解決問題,更何況,按照當今的情形,晉軍大勢已去。應之所以能給自己造成麻煩,主要還是因爲他的根基在此,離開了荊南這個大本營,又能有何作爲呢?劉羨本也不相信,王衍朝廷還能正
常用人。
既如此,不妨以此爲機會,賣他一個人情,或者說,藉機向晉室中還抱有僥倖的臣子表態,自己願意接納他們加入漢軍,如此也能消解晉軍的抵抗情緒,爲下一步的攻勢做輿論準備。
這其實就是王道,許多政治家都明白這個道理,但卻無法作爲,只因這種舉措的見效實在太慢了。而政治是一個活到明天的遊戲,沒有自信的人,很難執行這種理念。可劉羨就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也並不是因爲應而有特
殊對待。
應答也爲劉羨的自信所折服了,他聽聞此語,深深地看了劉羨一眼,拱手道:“那我就拜謝殿下了,可我的這些屬下......”
劉羨揮手道:“只要他們願意跟你走,我不會攔着。”
“殿下仁慈。”
“也不是,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應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的態度很明顯大爲軟化,他也沒有將剩下的士卒都帶走,僅僅挑選了幾名親信。對於那些家在荊南的士卒,反而是勸他們好好留下,不要惹事生非,聽從漢王號令。剩下將士雖然不捨,但聽聞漢王已
經放過監軍一條性命,也都鬆了一口氣,待應一走,衆人陸陸續續放下了武器,向漢王投降。
既如此,戰場上剩下的所有晉軍也都盡數投降。漢軍方纔得以徹底地清理戰場,將晉軍臨陣而降者加桎梏,繫於圍柵之內,由李矩與李盛負責看管清點,一共有兩萬餘人。
再算上那些戰場廝殺而死,被踩踏而死,落水而死的晉軍,又有萬餘人。劉羨便命民夫與俘虜收斂屍骨,然後在城南挖了上百個大坑,五十人一下葬,爲其種柳紀念,與此同時,又讓範賁領天師道道士來齋戒設壇,進行誦經
祭禮法會,超度死去的這些亡靈。
當然,戰果還不只這些。除去這些普通的士卒之外,漢軍對晉軍的將領層進行了毀滅性打擊,劉羨雖放走了應,但卻俘獲了淮南尹周馥、平南將軍周顗、豫州刺史田徽、廣威將軍朱、討逆校尉蘇溫、騎都尉趙奎等將領,
並斬殺了蘄春太守朱軌、江夏太守王衝、義陽督龐實、牙門將李如等人。
除了人員,還有輜重,漢軍還繳獲了晉軍的騎馬與馱牛數千匹,預備賞賜的布帛金銀約五萬金,還有甲冑一萬兩千套,弩機五千架,委棄在地的箭矢八十萬支。
雖然這些年來,晉軍對外屢屢敗陣。但這樣大規模的損失,恐怕只有鄴城之役能夠相提並論。數年積蓄被蕩之一空,晉軍若想要再向漢軍發起進攻,顯然是不可能了。雖然他們還保留有足夠的人數優勢,但以現在的軍心士氣
狀態,恐怕只能在營中結寨自保。
劉羨又吩咐隨行的廷尉李賜,因其作爲李密長子,素以文採聞名,便讓他幫忙寫一份露布,向各州郡分發,將此次大捷廣而告之。李賜欣然着筆,如此形容這次勝利道:
“以聖王達存亡之符,察成敗之變,審所履之運,思天人之功,武視南夏之籓,龍躍故國之野。於是六師既出,廓清江漢,王師大捷,俘馘萬計。由此旌旗首於漢道,金鼓振於荊南,川峽無兵戈之警,瀟湘有安業之慶。而少
康道隆,光武德興,復可期於四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