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宮人聽到方嫿的叫聲匆匆跑進來了,內室,一地的狼藉。舒虺璩丣太皇太後昏迷在鳳榻上,衣襟上、地上都有斑駁血跡,方嫿狼狽不堪地跌坐在牀頭。
“娘娘,發生了何事?”宮女見此,嚇得臉色慘白,忙上前來問。
外頭,腳步聲近了,瀲光帶着幾個大宮女衝進來,見方嫿在此,瀲光的神色鉅變,忙疾步上前來,她才欲開口,又瞧見太皇太後脣角的血漬,更是大驚道:“娘娘,究竟發生了何事?”
方嫿廣袖下的手還在不住地顫抖着,吩咐了宮女去請太醫來,這纔回眸看向瀲光。她方纔進來時的神色,方嫿一眼便知,她知道實情!
怪不得整個延禧宮空無一人,定是瀲光將他們都支開。可瀲光卻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從尚工局回來了嬗!
宮女們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東西,方嫿起了身行至簾外。瀲光回頭朝牀上昏迷不醒的太皇太後看了一眼,這才急急跟着方嫿出去。
外間無人,方嫿一手撐住桌沿,瀲光忙扶住她道:“娘娘沒事吧?”
她的聲音顫抖,拽住瀲光的衣袖問:“你到底瞞着本宮什麼?戀”
瀲光的眸子微微撐大,她愕然道:“您您看見了?”她的聲音裏帶着些許顫意,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方嫿的衣袖上,華貴錦緞上的血跡清晰可見,竟是這樣多瀲光猛地想起什麼,心口一震,忙又問,“王爺呢?”
她問王爺,方嫿還能蠢到不知她問的是誰嗎?
她深吸了口氣,咬牙道:“本宮以爲他是刺客,不慎傷了他!”
“什麼?”瀲光大驚,“那”
太醫從外頭匆匆進來,瀲光忙緘了口,她的目光隨太醫瞧去,遂又壓低了聲音道:“現下全宮上下的目光都在這裏,娘娘快把王爺帶去安全的地方。”
“安全?何爲安全之地?”她心中冷笑,她們放他進來,早已將他置於危險境地,試問如今宮中,還有安全之地嗎?
瀲光憂心於太皇太後,聞得方嫿這樣一問,她猛地怔住,半晌,才道:“娘孃的住處,便是延禧宮裏最安全的地方!”
瀲光早已不在眼前,她的話卻一遍遍縈繞在方嫿的耳畔。誠如瀲光所言,宮人們都焦急地關注着太皇太後的病情,無人注意到她悄然離場。
西窗下的陰暗處,他仍在。
趁着夜色將他扶回了房間,也不敢點燈,憑藉着昏暗的光線將他安置在牀上。
“師叔。”方嫿顫聲叫他,他的神智尚且清醒,握住她的手問:“太皇太後如何?”
方嫿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已失盡了血色,墨色瞳眸低垂,虛弱道:“是我不好。”
“不”她哽咽道,“是我不好,我不該下手傷你!”她都後悔死了,他扼住她的手已經鬆了,她爲何還要下手!
“嫿兒”
“先別說話,你等我一下!”
翻遍了整個房間也沒有找到藥,方嫿急得快哭了。
外頭卻突然有人敲門,方嫿震驚望去,聽見瀲光的聲音傳來:“娘娘,是奴婢。”
方嫿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忙打開了房門,瀲光將手中的瓷瓶塞入她的手中,低聲道:“奴婢藉口說娘娘傷了手才問太醫要的,再多便是不能了。王爺怎麼樣?”
方嫿緊緊握着手中的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瀲光的神色凝重,只道:“娘娘既沒有告發王爺,便是會救他的,是嗎?奴婢只想告訴娘娘,王爺入宮只是來看看太皇太後,別無其他!”
方嫿這纔想起瀲光不知她與燕修的關係,今夜於瀲光來說已是萬般無奈,纔會冒險信她。見方嫿點了頭,瀲光才鬆了口氣道:“奴婢該回去伺候太皇太後了,今夜奴婢不會讓任何人來打擾娘娘。”
語畢,她已伸手拉上了房門。
方嫿來不及細想,轉身匆匆入了內室。將所有的幔全部放下,她纔在裏頭點了一盞宮燈。
他煞白臉上盡是汗珠,她將宮燈移近,他這才抬眸看她,低聲問:“是誰?”
“你放心,是瀲光。”宮燈被擱在牀頭,燭輝微微閃動在她亦是蒼白的臉上,在聽到是瀲光時,她見他稍稍鬆了口氣。她半咬着脣,俯身顫抖地去解開他的衣裳。才揭開衣襟,便見他胸口露出一樣東西,藏青的布裹住什麼東西在裏頭。方嫿蹙眉伸過手去,他卻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師叔”她喫驚看着他。
他自顧將東西取出,塞入枕下,強忍住不適道:“嫿兒,有些事,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方嫿此刻只想着怎麼救他,哪裏會執着於他藏起來的東西?眼下什麼也不顧,找了剪刀來小心地剪開他的衣裳,他的呼吸聲漸漸微弱下去。
“師叔!”她撫上他的胸口,他的心跳聲在她的掌心下幾乎微不可聞。她忙取了他身上的藥喂他服下,一手握住了匕首,深吸一口氣,咬牙將匕首拔出,再將事先準備好的藥倒上,用乾淨的紗布緊緊地按住。
劇痛使他又清醒了些,迷離的目光漸漸聚攏,緩緩落在眼前女子瘦弱的身軀上。
她死死地咬住牙,避免自己因害怕哭出聲來,眼淚卻是不停地往下掉。
他艱澀一笑,道:“傻丫頭,哭什麼?”
她哭得更厲害,卻又想拼命地忍住。她只想他過得好,又怎想到,竟是她差點不慎就殺了他!
“你你怎麼會在延禧宮裏?”她的聲音透不盡的顫抖,此刻仍是後怕。
他疲憊合上雙眸,噓聲道:“我得知太皇太後病重,入宮來來見她最後一面。皇上顧忌我,必不會讓我去見見太皇太後。”
他的呼吸聲急促,話語越發微弱,方嫿忙按住他搖頭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說話了!”
他終是點了頭。
逾子時,外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方嫿驀然心驚,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疾步行至窗邊。悄然打開一條縫望出去,外頭到處都有人走動,宮燈彷彿是要映照亮半壁天空。方嫿不覺回頭看一眼,牀上之人已昏睡過去,莫不是宮中有所察覺,在找刺客嗎?
方嫿纔想着,便聞得敲門聲傳來,她的心差點就跳出胸口了!“誰?”拼命深吸了口氣,纔將顫意斂起,方嫿冷冷地開口問。
“娘娘,是奴婢。”
是瀲光!
方嫿忙過去打開了房門,瀲光悄悄給方嫿遞了一套男人的衣裳來,她告訴方嫿,這是先帝在世時留在延禧宮的。地上還有一盆乾淨的水,她亦是幫方嫿搬了進去。
“太皇太後如何?”方嫿急着問。
瀲光嘆息道:“還昏迷着,未醒。奴婢已告訴宮人們,就說娘娘這幾日夜夜侍奉太皇太後身子喫不消,所以您纔回寢宮歇息了。娘娘,王爺換下的衣裳要燒掉!”
不愧是太皇太後悉心調教之人,想的那樣周到。
方嫿點了頭,瀲光才問:“王爺如何?”
方嫿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衣裳,嘆息道:“本宮不知,脈象很虛弱,眼下卻不能叫太醫來看不然,你尋個由頭,就說本宮身子不適,要太醫來看不,也不妥!”即便躲在紗幔後讓太醫診治,萬一露出了馬腳,那便誰也保不住燕修的命了!
瀲光卻低聲道:“怕是現下也找不到太醫了。”
“爲何?”
“太後孃娘派人來延禧宮將太醫們都帶走了,只留下一個太醫照看太皇太後。”
方嫿驚道:“怎會這樣?太後孃娘病了?”方嫿脫口一問,忽而震驚道,“難道皇上病了?”這般急着叫走所有的太醫,病得不輕嗎?
瀲光搖頭道:“上頭不說,奴婢也不知,娘娘進去吧,奴婢回去了。”她看起來是真的不知道,匆匆福了身便回去。
方嫿抱着懷中的衣物回至內室,燭火掩映着燕修蒼白臉龐,他睡得並不安穩,俊眉緊蹙,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
她替他擦拭了身子,小心換上衣服,他未醒來,卻在她與他指尖相觸之際,猛地握住了她的柔荑。她喫一驚,卻又悄悄鬆了口氣,不管太後叫太醫們去作何,她都該慶幸今夜宮裏動盪,只有這樣,燕修才能更安全。
等明日,她就出宮藉着看蘇昀去找華年成,華年成一定能救他!
輕薄日光透過晨靄照在木窗上,外頭腳步聲密集,門被“轟”的一聲推開,緊接着,宮裏的禁衛軍魚貫而入。
門口,燕淇孑然而立,他看着燕修的目光森冷,忽而,他的臉色一沉,開口道:“私闖禁宮,給朕將牀上之人殺了!”
霎時,一室刀光劍影,侍衛們手中的佩刀鋥亮,直直朝燕修刺去。
“不要!”方嫿驀然從夢中驚醒,目光急急看向身側之人,他的容色蒼白,卻不是夢裏的血腥場面。她徒然長長舒了口氣。
指腹搭上他的脈搏,仍是微弱,她那一刀給了他重創,豈能還奢望他能一夜之間恢復過來?
外頭,傳來宮女的聲音:“娘娘,奴婢們來伺候您起身。”
蘇昀不在身邊的日子,因爲臉上傷疤的問題,方嫿向來不準她們近身伺候,在延禧宮裏,也只接受她們打水而已。宮裏便有人說嫿妃奇怪得很,不喜人接近,她也從來一笑置之。
今日,是連進來都不能了。
她起了身道:“擱外面吧。”
宮女在外頭微微躊躇,仍是應了聲下去。
方嫿端了水進來,才見燕修醒了,他見了她,虛弱一笑,開口道:“我竟還沒死。”
“你不會死的!我一會就去龍山行宮找華先生,他會救你的!”她擰乾了棉帕轉向他,他卻蹙眉道:“華年成不在行宮。”
“怎會?”方嫿喫驚地看向他,到底是想起了什麼,“你們已經回了靈空寺了?”
他點點頭,方嫿又欲問他,既是回了靈空寺又如何得知太皇太後病重的事,卻見他的手悄然移至傷處,她又嚇得什麼都忘了,只問他:“很痛嗎?”
“還行。”他的話語微弱,分明強忍着顫意。
方嫿心中有氣,咬牙道:“又是還行!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都說還行!問你難受嗎?還行!藥苦嗎?還行!問你痛嗎?又是還行!”
她的臉上滿滿的全是怒意,不知怎的,他卻笑了,哧一聲道:“傻丫頭。”
她的鼻子一酸,眼淚一顆顆地落下來,燕修略微喫驚,抬手向她:“哭什麼?”
她什麼也不顧,撲過去就抱住他的身子,顫聲道:“我不哭,你也不要死好不好?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嫿兒”他動一動,額角碰觸到了她的,方嫿的身子驀地一僵,忙抬手撫上他的額頭,竟這樣燙!
“何時燒起來的?你怎麼不和我說?阿昀!”她猛地又想起了蘇昀,忙起了身,狠狠地擦了把眼淚,道,“我想起來了,就算我不能去靈空寺找華先生,可還有阿昀啊!阿昀懂醫術,她看了那麼多醫書,我可以去找她!你等着我!”方嫿將帕子丟下,轉身就跑出去。
“嫿兒”燕修欲攔住她,只是他傷得太重,根本就無法起身。
方嫿一路往紫宸殿而去。
五彩琉璃映着霞光瀲灩,殿前的漢白玉欄杆也沐浴着晨輝,淡淡閃着日光。
方嫿遠遠望去,紫宸殿外的侍衛站得尤其挺拔,她提着裙襬上去,有宮人過來攔住她道:“娘娘請留步。”
方嫿急道:“皇上在嗎?本宮有要緊事要見皇上!”
殿門從裏頭打開,錢成海抬步出來,見了方嫿便行了禮道:“娘娘不知嗎?皇上龍體不適,不會見娘孃的,您請回吧。”
燕淇真的病了?
眼看着錢成海要進去,方嫿忙叫住他:“錢公公,皇上到底怎麼了?昨夜不好好好的嗎?”她去司寶房的時候還瞧見燕淇了呢!
錢成海稍稍踟躕,隨即道:“皇上是受了風寒,太醫囑咐了要好好休養。奴纔要進去伺候了,娘娘請回。”
這一次,他走得飛快,像是特意要躲開方嫿似的。她動了脣,到底沒有再叫他。眼睜睜地看着殿門重新被合上,方嫿一顆心卻沉下去,絕不可能是風寒,否則太後何以那麼急着把所有的太醫都叫來紫宸殿?
不過她不自覺地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看方纔錢成海的神色,應該沒出什麼大事。那她現在怎麼辦?沒有燕淇的應允,她身爲宮妃是不能私自出宮的。太皇太後又昏迷不醒
方嫿用力咬着脣,步下臺階正要回延禧宮,卻見韋如曦正朝這邊來。她見了她,急着上前來問:“嫿妃姐姐見着皇上了嗎?”
方嫿一愣,她又道:“我方纔見姐姐從上面下來,是見了皇上出來嗎?皇上現下怎麼樣了?”她的神色焦急,迫切地想要知曉燕淇的情況。
方嫿這纔想起來,昨夜燕淇不是召了她侍寢嗎?
她不覺蹙眉道:“昨夜妹妹不是與皇上在一起,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韋如曦的眼睛紅紅的,聞得方嫿這樣一問,她似是越發傷心,哽咽道:“我我也不知道,皇上他突然吐血,我覺得是有人下毒!可太後孃娘不讓我接近皇上,嫿妃姐姐,你就告訴我,皇上現在怎麼樣了?”
吐血,下毒這一樣樣都聽得人心驚膽戰,倘若這樣還說得通,太後爲何那麼急着要召集所有的太醫了。韋如曦以爲她見了皇上,所以纔會口沒遮攔地說出來,皇上被人下毒,這件事看來不簡單。方嫿心亂如麻,就算韋如曦所言非假,她也做不了什麼,而燕淇身邊有很多人伺候,她必須儘快回到延禧宮。看來要出宮一事是絕無可能了。
“嫿妃姐姐”韋如曦含淚看着她。
方嫿深吸了口氣道:“胡說,錢公公方纔告訴本宮,皇上明明是染了風寒,休息幾日便好,妹妹可別亂說話。沒事的話,本宮先回去了,本宮還要去照顧太皇太後。”
“姐姐,姐姐”韋如曦看着她離開,還欲說什麼,卻被身側的宮女拉住了衣袖。宮女低聲道:“娘娘,方纔的話可別再說了。太後孃娘說皇上是得了風寒,那就是得了風寒!”
韋如曦的心頭猛地竄起一抹涼意,她用力推開宮女的手,跌跌撞撞朝紫宸殿跑去。
方嫿匆匆回到延禧宮,正巧瀲光從太皇太後的臥室出來,見了方嫿便衝上來道:“娘娘,太皇太後醒了,要見您!”
方嫿一個激靈,行至門口,又回頭道:“可王爺那邊”
瀲光似有爲難:“奴婢不能平白無故待在您房裏,眼下也不能叫別人去,娘娘且先進去聽聽太皇太後的話吧。”
瀲光說得有理,也只能如此!
所有的宮人都已經被遣退出來,方嫿疾步入內,太皇太後半睜着眼睛看她,她上前握住她的手,低聲叫她:“太皇太後。”
她聞得聲音,再次將眼睛睜大了些,語聲輕不可聞:“沒事就好。修兒呢?”
方嫿掩住心中痛楚,咬牙道:“臣妾將他傷得很重,現下,將他藏在臣妾的房內。太皇太後,是臣妾不好,臣妾很害怕,不知道眼下該怎麼辦!”
太皇太後緩緩將手指收了收,低低道:“不怕,哀家會撐着撐到修兒傷勢好轉的那一天,然後你們等等哀家歸天出殯,再把他送出宮去。”
太皇太後一死,嫿妃自是再無任何藉口住在延禧宮,燕修是絕對不能帶去靜淑宮的。而沒有太皇太後的延禧宮,就如同失了屏障的城池,誰都能自由出入,那時燕修又該怎麼辦?
方嫿震驚無比,太皇太後是老了,卻一點也不糊塗,早早替燕修想得那樣妥當。只是,她當真能撐得住嗎?
“去照顧他,哀家會會下令讓你好好休息,任誰也不能打擾。”
方嫿忍住哽咽道:“是,臣妾一定會好好照顧王爺,請太皇太後放心。”
從太皇太後臥室出去,徑直回到住處。
“師叔。”她叫了一聲,內室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方嫿喫了一驚,幾步入內,見他靜靜躺在牀上,已燒得不省人事。
“師叔!”怎會這樣?
她雖不懂醫術,卻也知道這樣燒下去會出人命!
不斷地用冷水替他擦拭,一遍又一遍,卻絲毫沒有用處!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宮人們都睡下,方嫿才偷偷穿着褻衣跑到院中。寒風凜冽,吹得她瑟瑟發抖,也不知在外頭站了多久,只道是四肢都麻木了,她才艱難地回到屋內。僅剩的褻衣也褪下,上牀,用自己冰涼的身軀緊緊擁住他滾燙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