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均用與郭子興原本沒有仇恨,聽這話他也似有所悟:“怎麼,郭元帥不知我去府上?”
“今日若非副帥提起,這一切我還被矇在鼓裏。”郭子興誠懇地,“趙副帥,放我迴轉帥府,我一定嚴懲矇蔽本帥之人。”“這,”趙均用不免猶豫不決,他原想按孫德崖的主意,將郭子興祕密處死,但他聽了過程,覺得郭子興並不是有意羞辱自己。畢竟都是紅巾軍首領,殺了郭子興是讓孫德崖得利,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日後傳出是自己除掉郭元帥,還不是落得揹負人命債,這傻事不能幹。他想了想,說:“郭元帥,這事我還作不了主,還得找人計議一下。”
“敢問要與何人商量?”
“這,你就別問了。”趙均用匆匆走出,他明白這計議只怕對方不會接受,也許郭子興的性命難保了。
救主娶秀英月季花散發出陣陣幽香,幾隻黃蜂在花蕊間徜徉,一絲風也沒有,燥熱把客廳整個籠罩起來。孫德崖汗溼浹背,在房中坐立不安。其實他不全是熱的,而是心中格外急切所致。他抹去頭上的汗珠,想象着趙均用殺死郭子興的情景。說不定此刻郭子興已人頭落地,自己就可統領全軍了。他設想着,當了濠州城紅巾軍的主宰之後,還要設法將趙均用除掉,這樣就沒人知道他的陰謀了,他又可以用爲郭子興報仇的名義,收攏郭子興舊部的人心。然後,再把郭子興的養女馬秀英弄到手,做自己的二房夫人。這樣既可以與郭子興舊部拉近距離,又可以得到那個大腳的美人,這可是一舉雙得的好事!
趙均用步履匆匆走進房,手中並未提着人頭,孫德崖迎上去:“趙副帥,郭子興結果了?”
“咳!”趙均用頹然坐下,端起桌上的殘茶一飲而盡,“結果個屁!郭子興對收禮和趕我出府並不知情,那是他的兒子所爲。”
“哎呀,趙副帥,你怎能輕信郭子興的謊言?”孫德崖竭力想要挽回局面,“試想,若無郭子興首肯,郭天敘他敢對你那樣無理?”
“我看郭元帥說得十分中肯,不像是說假話。”趙均用表明自己的態度,“這麼點誤會,就叫我殺人,我下不了手。”
“那你打算如何?”
“放他回去。”
“糊塗。”孫德崖疾聲而言,“常言道擒虎容易縱虎難,你將郭子興綁架,已然將他開罪,再若放了他,郭子興焉能輕饒了你?”
趙均用沉默少許:“既是如此,他人還在,你也與他素有仇隙,孫副帥可去親手幹掉他。”
“我,”孫德崖搖搖頭,“我們平日裏兄弟相稱,當面將他刺殺,這叫我如何下手?”
“着啊,”趙均用抓住了理,“你都當面無法下手,我和他並無深仇大恨,就更難對他亮出屠刀了。”
“反正是不能放虎歸山。”
“孫副帥既不想殺,又不想放,那你就將他帶走,由你決定該殺還是該放。”趙均用賣個人情,“這,也算是我對你的尊重了。”
孫德崖轉轉眼珠:“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說“一,你還要將郭子興的眼睛蒙上,不能說明去向,由我祕密帶走。”
“二呢?”
“你要守口如瓶,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郭子興被我祕密帶走。”“這兩個條件可以答應。”
“那麼,我便將郭子興帶走。”
兩個人達成了協議,郭子興讓孫德崖給押走了。趙均用也不知他的生死存亡,就是還活着也不知身在何處。
郭元帥的府邸,已是亂成了一團。一天快要過去了,也不見郭子興的蹤影,大家猜測郭元帥十有八九是遭遇不測了。去城外公幹的朱元璋回到府中,一見這凝重的氣氛,一見元帥的小張夫人還有馬秀英哭得紅腫的雙眼,一見郭天敘暴躁地摔東西,便知情況有異。
“這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朱元璋上前詢問郭天敘,“大公子,大元帥他現在何處?”
“放屁!”郭天敘瞪起血紅的眼珠子,“你明知元帥失蹤,還故意相問,分明是撿笑。”
“小人不敢。”朱元璋又問,“但不知元帥他是何時如何失蹤?”
“你問這幹嗎,告訴你管屁用,你還能給找回咋的?”郭天敘白他一眼,“滾一邊眯着得了。”
馬秀英自從被朱元璋相救,就覺得他是個可靠的男人,便將過程向其簡述一番:“朱壯士,你看元帥他會發生意外嗎?”
大黃狗可能是看見了朱元璋,又闖入房中,用嘴銜住他的褲腳,口中“嗷嗷”叫個不住。
郭天敘抬起腳狠狠踢去:“該死的狗!不知人心裏有多煩,兩次進來嚎喪,踢走了也不長記性,這又來嚎。”
大黃狗哀叫幾聲,還是叼住朱元璋的褲子不鬆口。朱元璋猛然想起:“這大黃狗每天早晨都跟着大元帥去練武,元帥發生意外之時,它肯定在場。”
馬秀英表示贊同:“有理。”
郭天敘一見馬秀英同朱元薄唱和,便心中有氣:“哼,全是廢話,狗在不在場又能如何,狗還會說話呀。”
朱元璋還真的和狗搭話了:“黃狗,你是看見了元帥被人加害了,你要帶我去尋找元帥的下落。”
狗是真通人性,它鬆開朱元璋的褲腳,掉頭向外就走。朱元璋叫上一隊親兵,跟在黃狗後面就走。
黃狗在前,親兵在後,在濠州城內曲裏拐彎,很快來到一處大宅院的門前。朱元障認出這是趙均用的住處,便上前敲門。
因爲心中有鬼,還未到晚飯時間,趙均用便關上了院門。他聽到親兵來報,打定主意不見朱元璋。親兵在門內答話:“朱隊長,我家元帥不在,就不能給你開門了,有事改日再來。”大黃狗衝門叫個不停,而且用爪子狠狠撓門。朱元璋料定元帥失蹤與趙均用有關,便高聲動問:“門爺,但不知你家元帥去往何處?”
“他……”親兵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大概去了彭元帥府上這一言正中朱元淳的下懷:“既如此,我們且去彭元帥府上尋他便了。”
彭大在府中正要進晚餐,朱元璋拜見後說:“彭帥,我家主人郭大帥生死下落不明。”
“啊,”彭大喫了一驚,“竟有此事?”
“還望彭帥伸出援手。”
“本帥如能盡力,理當相助。”
“彭帥,據小人所知,此事與趙副帥有關。”
“你何以這樣認爲?”
朱元璋說說過程,然後指出:“大黃狗徑直引路到他的府門,狗是通人氣的,這就足以說明趙副帥有重大幹系。”
“那你何不登門査問?”
“是小人前去叫門許久,而趙府大門緊閉,而且聲稱趙副帥就在彭帥府內,故而小人前來打擾。”
“這是怎麼說!趙副帥也真是,有關無關見一面又有何妨。這不見,莫不是心中有鬼?”
“小人懇請彭帥辛苦一趟,前往趙副帥府走一遭。”
“好吧,郭元帥收留我們進城恩情未報,此事非同小可,我這飯也不喫了,找他趙均用問個明白。”
朱元璋一行,重又返回趙府,彭大命人打門。親兵在門內答道:“別敲了,主人不在。”
彭大一聽,親身向前:“別再廢話,給我開門。”
“你是何人?這樣大的口氣。”
“我是彭大元帥。”
“啊,大帥到了!待小人稟報副帥出迎。”親兵一急便說走了嘴。
“你剛剛不還聲稱他不在嗎?”
“啊,這個……副帥他是剛剛返回。”
“無須稟報,快些開門吧。”
親兵把門打開,朱元璋等人隨彭大一擁而人。彭大爲首,直奔後院。趙均用正在中堂踱步,聽見亂哄哄的聲音急忙出來査看,一見是彭大來到,不禁上前施禮:“拜見大哥。”
“看來你是在家啊。”彭大是真不客氣,兜頭便問,“爲何將郭元帥的親兵朱隊長拒之門外。”
“大哥有所不知,此事我不好答覆。”
“朱隊長有黃狗爲證,難道這事真是你乾的?”
“大哥錯怪小弟了趙均用決心擇清自己,“並非小弟所爲,但小弟卻也知悉內情。”
“怎麼,還是與你有關?”
“大哥,郭元帥失蹤,乃他們的副帥孫德崖綁架。”
“那黃狗爲何認準了你的府門。”
“是那孫副帥欲嫁禍於你我,故意將郭元帥蒙面帶至我府,是我再三反對,他纔將郭元帥帶走。”趙均用說,“他十有八九是將郭元帥帶回了孫府。”
彭大一聽:“朱隊長,如果這樣,本帥同你去孫府要人。”
“多謝彭帥相助。”
朱元璋一行來到孫德崖府門,同樣喫了閉門羹。任你如何用力,哪怕是擂鼓般地敲門,門內竟是毫無動靜。
,彭大雙手一攤:“叫門不開,如之奈何。”
^朱元捧對孫家還算熟悉:“彭帥,你堵住前門,我去孫府後門,設法進去。”
“也好,你要快些。”
朱元璋到了後面,後角門也是緊閉。他讓兩個親兵架起自己,上了一人多髙的院牆。從牆頭他又攀上後房的屋頂,登着房瓦,直到中脊。他向下一望,但見有兩名兵士守在房下的門前。覺得這房內或許是有人被看押,莫不是元帥關在此處。他稍一思索,便下手揭去房頂的罩瓦。待到揭出一人寬的大洞,又取出刀來,割斷房屋的木架,室內的情景便瞭然於他的視野裏。地下的乾草堆上,蜷縮着一個人,而且項上帶着大大的木枷。雖說是頭髮蓬亂,但細一辨認,正是大帥郭子興!
朱元璋回頭對親兵們吩咐:“元帥業已找到,你們速速進院,我這就下去救人。”言畢,朱元璋凌空躍下。
郭子興正在閉目思索,冷不丁跳下一個人,把他也着實驚嚇得夠嗆,及至定睛觀看,認出是朱元璋,真是喜出望外:“元障救我。”
“元帥莫急,小人就是前來相救。”他便用手中刀撬那木枷。
值守的兩名兵士聽見屋內“咕咚”一聲,便俯在窗邊查看。他們發現了朱元璋,隨即大聲喊道:“不好,進人了!快去前邊喊人來此時,朱元璋的同伴已進得院中,哪容值守的兵士再去喊人,三下五除二將兩個兵士砍倒在地。朱元璋也已打開牢門,背起遍體鱗傷的郭子興出了牢房。
同伴打開後門,朱元淳揹着郭子興飛跑,回到了府中。
小張夫人和馬秀英手忙腳亂地把郭子興接到牀上,立時請來醫生給他診治。醫生看過後安慰說:“元帥並無大的妨礙,都是表皮傷,將養幾日就會好的。”
張夫人這才放心了,也纔想起問候:“元帥,你這一日是怎麼了,又是誰下的黑手?”
“咳,真是一言難盡。”郭子興告訴清晨去校場習武的經過,“趙均用真不是個東西,本帥好心好意收留他們入城,竟然恩將仇報馬秀英不免問道:“父帥與他並無仇恨,他爲何要下毒手呢?”
一句話提醒了郭子興,他左右看看:“逆子天敘何在?”張夫人回答:“天敘跑出去,滿城在尋找元帥。”
“哼!”郭子興怒氣不息,“這件事都是他惹的禍。”
“是這樣嗎?”張夫人問。
“不信,讓朱元璋說說。”
“元帥,這事起因是同大公子有關,但……”朱元璋話才說了半句,就頓住不再言語了。
郭天敘走進來,剛好聽到這半截話:“好你個朱和尚,竟然背地裏說我的壞話,挑撥我們父子的關係!”
“逆子,還要嘴硬。”郭子興怒斥道,“說,金羅漢現在何處,難道不是你私自留下了嗎?”
“父帥,您誤會孩兒了,”郭天敘從身上取出金羅漢,“兒就是爲父帥收的,只是還沒來得及給您。”
郭子興接過金羅漢,捧在手中仔細觀看,臉上漸漸現出笑容:“不錯,確是難得的珍品。”
“父親高興就好。”郭天敘近前關切地說,“您這又平安歸來,大難無虞,必有後福。”
“都是你開罪了趙均用,才致爲父蒙此禍端。”郭子興收起笑容,“你爲何將趙均用趕出府門?”
“父帥怎能聽信他的一面之詞,孩兒就是再糊塗,也還懂得待客之道。他說的是假話。”
“他來送禮,就是示好,何苦來說假話?”郭子興滿是不相信的神色,“分明是你在說假話!”
“父帥,趙均用與孫德崖二人已勾結一處,就是要奪您的兵權,他二人合夥將您綁架,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郭子興一下子怔住了,兒子之言有理啊。他的氣又全都轉向了孫、趙二人:“哼!此番孫德崖和趙均用對我暗下黑手,我決不會善罷甘休。”
“父帥所言極是,理當攻其不備,立即出兵,將趙均用、孫德崖生擒,審明真相,典正法刑。”
“這樣做,豈不是翻臉了?”
“父帥,是他們不仁,我們纔不義。孩兒願領兵包圍孫、趙二人的住處,將他們生擒活捉,讓父帥出了胸中的惡氣。”
郭子興仍在猶豫:“是否同彭帥商議一下。”
“父帥,無毒不丈夫,有仇焉能不報。如果隱忍下去,他們會認爲你軟弱可欺,說不定人家就先下手了。”
“好,就依我兒。”
“大帥,不可。”朱元璋忍不住還是開口說。
“姓朱的和尚,你不過是名親兵小隊長,元帥的軍令你也敢違抗,分明是活夠了,找死。”
郭子興一向認爲朱元璋較有見識,便攔住郭天敘的話:“不要聽他胡說,講講你的道理。”
“元帥,這件事巳經過去,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就不要過分計較了。凡事當以大局爲重,元帥命小人出去刺探軍情,小人還未及稟報。那元朝廷丞相脫脫,已任命中書左丞賈魯爲大將軍,統率二十萬大軍前來進剿,距濠州已僅有百裏遠近,大敵當前,怎能內部還自相殘殺?”
郭子興聽得頻頻點頭:“是啊,我就擔心一抓趙均用,那彭大也要攪和進來,看光景,真的不能內鬥呀!”
“父帥,越是大敵當前,越要整肅內部,無人掣肘了,也好一心一意對敵,方能克敵制勝。”
“把內部打得稀里嘩啦,人都打沒了,還如何對付元軍。”郭子興畢竟是一軍統帥,還是有軍事見解的,“就按朱元璋說的辦。”
“父帥,他一個和尚出身,也不懂兵書戰策,您怎就處處偏向他,爲兒我實在是不服。”
“他的話有理就聽他的,你呀,學着點吧。”
張夫人在一旁低聲對郭子興說:“老爺,賤妾有話要同您商議。”
“夫人有話儘管講來,何需這般客氣。”
張夫人看看在場的郭天敘和朱元璋:“老爺,請借一步說話。,,
郭子興一時摸不着頭腦:“夫人,你這是唱的什麼戲呀?”
二人來到後堂,張夫人問:“老爺,元軍二十萬就要大舉進犯,我們這濠州守得住嗎。”
“這個,”郭子興沉吟一下,“我和夫人實說,大半是守不住的。”
“既是這樣,我們應該給秀英找個婆家,也讓她終身有靠。”“急切之間,哪有合適的人?”
“老爺,這人嘛倒是有一個,賤妾覺得此人前途無限,是個絕佳人選。”
“是何人?”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張夫人點明,“朱元捧。”
“他……”郭子興遲疑一下,“夫人倒是見解獨到。”
“此人雖說出身低微,但見識過人,絕不會久居人下。而且對老爺忠心不二,此番若非他冒險相救,老爺只怕還在囹圄之中,說不定還會有性命之憂。”
“這話不假,朱元庫此番於我確有救命之恩。”
“他對秀英也曾挺身相救,若不是捨生忘死,秀英便落在了孫德崖手裏,結果就不好說了。”
“這倒也是。”
“秀英對他也懷有好意,若是許他,秀英定會中意。”
“只是……”
“老爺還有何顧慮。”
“天敘兒明擺着也對秀英有意,如果秀英他適朱元璋,天敘說不定就要同你我生分。”
“老爺,妾身問你,秀英可是個好姑娘?”
“那是沒得說,百裏挑一,有心計,好容貌,又是一雙大腳,在我們打打殺殺的人家,正是用得着的。”
“那我們就該對得起孩子。”張夫人誠懇相勸,“老爺當年起兵之時,多虧馬三以全部家產相助,方有今日之規模。他臨終之際,將愛女秀英託付,老爺也曾答應,要像親生女兒一樣相待。而天敘爲人較爲刻薄,且已有妻室,我們怎能讓秀英給他做妾,這也對不起馬三的在天之靈。”
“夫人一番宏論,句句在理,若秀英不反對,就依夫人。”
“妾身早已同秀英提過此事。她已心儀朱元璋。”
“眼看大戰在即,我們便擇日爲他二人完婚。”
“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是良辰,給他們及早完婚成親,也好全心投入迎敵的準備。”
“夫人說得好。”
二人回到前廳,郭子興和顏悅色看着朱元璋:“今日你救本帥有功,要給你一個最好的獎勵。”
朱元璋趕緊推辭:“元帥,小人出力乃分內之事,斷然不敢承受獎勵,還是免了吧。”
“要免,你會後悔的。”郭子興告知,“夫人已經決定,把她最心愛的女兒秀英許配給你。”
“這……”朱元璋甚覺意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父帥,”郭天敘可是急了,“鳳凰怎能配烏鴉,您不能將秀英往火坑裏推啊,這可關係到妹妹的一生呀。”
“天敘,不得對元璋無禮,今後你們便是兄弟了。”郭子興回過頭來笑問朱元璋,“怎麼,還有所保留不成?”
朱元璋何等精明,自與馬秀英相見,他便暗中喜歡上了這位巾幗女郎,只是沒敢奢望,此時此刻得以喜結連理,自是喜出望外,他穩穩當當跪倒,行了三叩之禮:“嶽父嶽母在上,小婿定會與小姐相敬如賓。”
“好,好,賢婿請起。”郭子興臉上笑開了花。
當晚,朱元璋同馬秀英拜了花堂,在喝得半醉之後,朱元璋帽插宮花身着紅袍,滿面紅光地來到洞房。
丫鬟在門前攔住:“新姑爺,止步。”
“這是爲何?”
“我家小姐說了,見識過你的武藝和力氣,但尚未領略你的文採。小姐命你即刻做詩一首,如果不能,就休進洞房。”
“怎麼,這是要難倒我這個討飯出身的漢子不成?”
“小姐之命不可違。”
“好,請小姐出題。”
“小姐說,盆中的菊花盛開,就以此爲題。”
朱元璋望望盆裏的金菊,胸中立刻有了,命丫鬟取來紙筆,揮揮灑灑寫下:
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嚇煞。
要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
丫鬟將詩送進去,馬秀英看罷,真是打心眼裏高興。朱元璋不僅身體好武藝強,而且還有文才,他的詩透出遠大的抱負。不由得暗自欣喜沒有找錯人,將終身託付此人是選對了。
次日天色剛剛放亮,朱元璋就早早地起牀了。馬秀英被他驚醒:“夫君,你這是去往何處。”
“父帥每日早起習武已成慣例,眼下城內比較混亂,不能讓父帥再出意外,我要隨行保護。”
“夫君,你做得對。”馬秀英由衷地讚佩,“不枉父帥選你爲婿。”
“夫人,拙夫還有一事要同你商議。”
“夫妻之間,有話只管講來。”
“元軍二十萬不日就將到來,而濠州被圍已成定局。我方的兵力顯然少於敵軍,我欲向父帥請求,趁元軍尚未圍城,先出去招兵,以強我軍實力。”朱元璋想了想又說,“而且我日後要爲父帥效力,總得有自己的一班人馬。”
“夫君所言甚是。”馬秀英極表贊同,“好男兒志在四方,守着家戀妻兒的沒有出息。爲了紅巾軍的事業,你就放開手腳去闖蕩吧,爲妻決不會拖你的後腿。”
“夫人真是深明大義,這我就放心了。”朱元璋在馬秀英的額頭上重重吻了一下,離開了新婚的熱被窩。
郭子興剛要出大門,回頭見是朱元璋手握短刀跟上來,很是詫異地問:“你是新婚,理當貪睡,卻起這大早做甚?”
“父帥與孫德崖、趙均用等人已有過節,小婿不放心,故而起早同父帥一同習武,也好保您平安。”
“倒是一番孝心。”
“父帥,小婿還有一事請示。”
“有話只管說來。”
“眼下歸您指揮的軍隊人數有限,二十萬元軍即將前來圍城,小婿意欲前往家鄉鍾離招募新兵,以補充我方兵員不足。”“這想法自然是好,可是你剛剛新婚,怎能離開燕爾的秀英。”
“父帥,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爲兒女情長所困,人生在世,事業第一,秀英是會理解的。”
“好吧,你既有此大志,爲父絕不阻攔。”
“父帥,小婿還有個請求。”
“說“統領湯和是我同鄉,此番前往家鄉招募,請父帥允他率所部與我同行,以壯行色,也好鼓動鄉人。”
“湯和官爲統領,你是我的女婿,怎能在他之下。”郭子興稍加思索,“這樣吧,我就授你爲鎮撫之職,望你好自爲之。”“多謝父帥提攜。”朱元璋頓覺豪情萬丈。
次日一早,朱元璋與馬秀英依依惜別,同湯和一起,帶着部下的百名兵士踏上了去往鍾離的旅途。
^元朝的殘暴統治,再加上旱災瘟疫,使得人民苦不堪言,早已是一堆埋藏怒火的乾柴。朱元璋回來募兵,就像往乾柴堆上投了火把,乾柴立刻熊熊燃燒起來。幼時的玩伴,長大的鄉鄰,看見朱元障做了鎮撫,湯和成了統領,紛紛前來報名投靠。小朱元璋三歲的徐達,第一個前來投軍。接着便是周德興、邵榮,之後便是源源不斷的人流。像郭興、郭英,還有張龍、張溫、顧時等,不過十天光景,朱元璋就招募了七百多人。朱元璋明白一個淺顯的道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有了兵馬,還要備足糧草。而且他料到,元軍對濠州的圍困必定是曠日持久的,城內的糧草一定也會不濟,多備糧草,在必要時也可對濠州守軍及時接濟。
徐達對朱元璋獻計:“朱將軍,定遠張家堡有一個驢牌寨,寨主繆大亨手下有三千人馬,且寨有積糧,如果取下此寨,即可解決缺糧的困擾。”
“此議甚好,全軍向驢牌寨進發。”朱元璋帶領一千人馬,次日便來到驢牌寨山腳下。
“何人敢上寨中通報?”朱元璋環問衆將。
“末將願往。”徐達渾身都是不怕死的英雄氣概。
“好,徐將軍要隨機應變。不使繆大亨明瞭我方的虛實,這樣可保你性命無憂。”朱元璋囑咐。
徐達上山後,到了山寨的聚義廳,只見繆大亨在居中的虎皮椅上端坐,兩旁侍立着十幾員將領,瘦小枯乾的軍師站立在身邊。他拱手抱拳施禮:“代我家朱將軍給繆寨主請安。”
繆大亨陰沉着臉:“某與朱將軍素昧平生向無來往,不知徐將軍突然拜山所爲何來?”
“朱將軍奉郭元帥之命,前來招繆寨主率部加人我軍。”徐達回答得乾脆利落,“寨主意下如何?”
“是商量呢,還是強迫呢?”
“自然是商量。”徐達緊接着加以規勸,“繆寨主,眼下元朝已是腐朽透頂,天下凡有血性的漢人,無不羣起造反。寨主兵微將寡,獨撐這驢牌寨,終究難成氣候,且易爲元軍剿滅。莫如加人我紅巾軍行列,以浩大聲勢,擊元軍痛處,日後也得成正果。是耶,非耶?請寨主自專。”
“徐將軍所論,誠爲金玉良言,容某同弟兄們商議一下,再答覆貴方如何?”繆大亨語氣極爲謙和。
徐達緊緊咬住:“戰事緊急,朱將軍不能在此久留,你我雙方便以一日爲限,明日此時,靜候佳音。”
“無論可否,明日此時定有消息奉告。”繆大亨吩咐一聲,“送客。”
那個乾瘦的軍師將徐達送出了寨門。
次日上午,驢牌寨的軍師來到朱元璋大營,他一雙鼠眼四外張望,見連綿的營帳足有上百,軍容整肅,兵士們着裝齊整,槍明刀亮。進得大帳,向朱元璋深深一躬:“小人蔘見朱將軍。”“軍師免禮請坐。”
小卒上茶後,徐達問道:“請問軍師,繆寨主作何打算?”“我家寨主當然要走朱將軍指出的光明大道,只是還有些細節,乞請朱將軍移駕山寨,同我家寨主再作詳細面談。”
“怎麼,繆寨主就不能屈尊下山嗎?”徐達當然不願朱元捧涉險。
“朱將軍遠道而來,上山後我家寨主就便設宴款待,以盡地主之誼。”軍師欠了欠身,“還望朱將軍賞光。”
“這要容我們商議。”徐達擔心朱元璋受到對方算計。
“不必了,”朱元璋當即答覆,“本將軍稍事準備,下午即可上山,軍師可以回覆寨主。”
“我方求之不得。”軍師起身,“小人告辭,回山也好準備招待將軍的酒宴和一應事務。”
送走了軍師,徐達就埋怨起朱元璋:“朱大哥,你怎能貿然應承。上山不能多帶人馬,萬一對方設計加害,您便有性命之憂。”
“俗話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方的實力這個狗頭軍師沒有看透,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周德興也持反對意見:“朱大哥不能冒險,還是小心爲上,實在要去,由小弟代大哥前往。”
徐達搶着說:“我已上過一次山,要去還是我去。”
“你二人都不要爭了,情意我領,但我既已當面應允,豈有反悔之理。作爲全軍的主將,我們不能讓區區一個小山寨的頭領把我們看輕了。”朱元璋表明決心,“我意已決,只帶徐達一人上山,看它這驢牌寨,還是龍潭虎穴不成。”
朱元璋的山寨之行,確實是禍福難料。
智取橫澗山驢牌寨的山門在明亮的陽光下,翹起高髙的檐角。緩緩的寒風,吹拂着“繆”字大旗在輕輕抖動。守寨的嘍兵手執銀槍,往來不停地逡巡。爲了表示誠意,繆大亨帶着軍師親自到山門迎候。
突然間,一支箭從門外射來。繆大亨急忙躲閃,那支箭也已無力地落在了面前。軍師上前拾起:“寨主,不是有人加害,而是一封箭書。”
“拆開觀看。”
軍師解下箭書,打開細看,然後遞過來:“看,這是有人通風報信。”
繆大亨接過,從頭而閱:
寨主閣下:朱元璋只有八百人馬,不過是和尚出身,不要受他矇騙。三千人馬,怎能受制於他。依閣下實力,完全可以將他所部喫掉……
“寨主,這信來得太及時了,我們險些上當。”軍師表明看法。
“你不是說他有上萬人嗎?”
“看來,我是給他的假象欺騙了。”軍師急問,“朱元璋眼看就到了,寨主得拿個主意呀。”
“依你之見,就不打算歸順他了?”
“他才區區八百人馬,我們何不趁機喫了他們。”
“可他背後有郭子興啊!”
“郭子興遠在濠州,也是鞭長莫及。”軍師獻計,“再說,我們也不是沒有靠山,令兄的橫澗山也有幾萬人馬,到時我們可以去那裏投奔。”
“那就喫掉朱遠璋的八百人。”
“送到嘴的肥肉,不能不喫。”軍師臉上現出奸笑,“等下他來得人少,就可以相機擒下。”
“有了朱元淳在手,就可逼他勒令全軍歸降。”繆大亨說出他的打算。
“正是英雄所見略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