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燕飛羽等人離京的同一日,在遙遠的北盤國西北部,靠山而建,氣勢恢宏,易守難攻的關家堡,卻正在逐漸地打開城門,隆重地迎接出門日久的三公子。沿路堡人見車駕經過,無不停下手中活計,恭恭敬敬地行禮請安。
關鈞雷則是坐在早已撩起兩邊窗簾的馬車上,笑眯眯地一路對大家揮手,那笑容如胭脂一般,一路上不知道染紅了多少少女少*婦的面頰。
青女坐在關鈞雷後面的馬車上向外偷窺,正好將女子們的癡望盡收眼底,一雙本來就沒什麼笑意的銳眼更是冰冷。
馬車蜿蜒而上,從進入外城開始,足足走了半個時辰纔到達山頂的主堡。
“鈞兒,你可算回來了?”車子剛停,青女就耳尖地聽到一個慈愛溫柔的女聲歡喜地叫道。
“母親,外面風這麼大,您怎麼出來親自接孩兒了?”
隨即地,就響起關鈞雷那磁性悅耳的嗓音,青女下意識地將窗簾撩開一些,想見見那聞名已久的神祕關夫人,卻只看到一個到這帷帽正被關鈞雷攬住肩頭的窈窕背影。
“娘還不是想早點見到你這個不孝子。”那身影伸出一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關鈞雷的額頭,語聲中卻含着濃濃的思念。
“是孩兒該死,孩兒不該讓母親如此記掛”
青女正想聽下去,馬車忽然又動了起來,明顯是轉向和關鈞雷不同的方向。
“你們要帶我去哪裏?”青女終於沉不住氣地推開車門上的小窗問道。
“回青姑娘,公子吩咐,青姑娘一路疲憊,請您先去梅築休息。”車伕中規中矩地回答,聽不出一絲情緒。
大約又行了一刻,車子停下,有人詢問:“裏頭是何人?”
“是三公子帶回來的一個姑娘,命住梅築臘梅閣。”
“走吧!”
於是車子繼續前進,青女撩簾張望,只見所處的是一座幽靜的園子,雖是山頂之上,園內卻有活水流動,房舍也頗爲雅緻。
“青姑娘,到了,請下車。”車門最終開了,青女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走下車。
“奴婢青梅(綠梅)拜見青姑娘。”車前已有兩名侍婢在等候,一見她出來就齊齊低頭萬福,聲音都十分嬌柔。
“起來吧!”雖然有點不滿意才兩個奴婢伺候自己,但想到自己能住這麼大的一所園子,青女的臉色還是略略緩和了一些。
“謝青姑娘。”兩名侍婢抬頭道謝,雙方目光一接,神情頓時各異。
兩名侍婢是明顯沒有料到一向眼高於頂的公子此次帶回來的女子竟然如此貌不驚人,說句實話,就是圓子裏的粗使丫頭都可能生的比她好看一些。青女則是根本就沒想到這兩名侍婢不但是對雙胞胎,而且一望可知,姐妹倆的容貌遠勝自己,纔剛緩和一點的臉色立時又凝結如寒冰。
“公子吩咐了,讓青姑娘住臘梅閣,你們好生伺候。”車伕只交代了一句,就自顧自地趕着空車走了。
雙胞胎姐妹倆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分站到兩旁,恭敬地揚手道:“青姑娘請。”
青女一言不發地跟着她們進入閣中,進入之後才發現裏頭是個四合院,東西北各有三間相仿,此刻背面和東面的門口正各自站着一個容貌同樣姿麗的丫鬟,見她到來,都詫異地咦了一聲,也不過來拜見,卻反手掀開門簾進去了。
青女的心頓時更加一沉,敏感地察覺到這個臘梅閣根本就不是自己一個人獨住。
青梅和綠梅也像是沒有看見她們一般,徑直地領着青女進入西廂房,沏茶遞帕:“青姑娘請先坐一會,奴婢們馬上命人準備熱水給青姑娘沐浴洗塵。”
青女板着臉點了點頭,兩女正待退下,外面卻已先傳來一陣笑聲。
“青梅綠梅,聽說公子爺今天又帶回來一位新妹妹是吧?你們怎麼也不給我們姐妹介紹介紹?”
隨着一陣濃郁的香風,兩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不請自入,正好和青女冷眼面對個面。
“啊,這位新妹妹面相好是英氣呢!”怔了一下後,左邊的一位粉衣美人率先掩口笑了起來。
“可不是麼?依我說呀,新妹妹不僅面相英氣,瞧這身段也是英姿颯爽的很,哪裏像咱麼姐妹一般猶若蒲柳之姿呢!”右邊的紫衣美人立刻笑眯眯地附和,說話更是綿裏藏針。
青女的臉色更猶如寒凍之冰,毫不客氣地反脣道:“我從來沒有姐姐,更不是什麼人的妹妹。”
“哎呀,還大的口氣呀!不當妹妹,難道你還想當姐姐不成?”兩位美人先是一愣,隨即齊齊地笑的猶如花枝招展,左邊的粉衣美人看起來更是差點兒笑得喘不過起來,扶着自己的丫鬟哎喲喲地連呼肚子疼。
“出去!”青女的耐心本來就不好,心中又早有一根刺,眼下忽然明白自己原來還抱着一絲奢望的與衆不同根本就是一場笑話,久抑的殺氣頓時猛地散發了開來,拳頭立時握緊,只待兩女再嘲弄一次,就要出手傷人。
她是真正刀口舔血的殺人,一旦殺氣外放就形同實質,兩位美人果然同時止住了笑聲,本能地有些驚駭。
“青姑娘,”千鈞一髮之際,青梅卻忽然淡淡地插口,“不管是梅築還是竹園或是蘭苑菊園,裏頭有一個不變的規矩,那就是動口不動手,若是哪位姑娘破了規矩,任憑多受公子爺的寵愛,也是難逃嚴懲的。”
說着,不理青女反覆變的臉色,又對兩位美人不卑不亢地道:“青姑娘旅途勞累,身體欠佳,公子也吩咐讓青姑娘好生休息,兩位姑娘雖是出於好心要增進姐妹情誼,此刻卻怕不是恰當的時候,不如改天再來相敘。”
她這一番話說的玲瓏八面有暗含威脅,兩位美人果然不敢再譏笑,草草地說了兩句場面話就帶着丫環走了。
待到兩位雙胞胎也退下,房內獨留青女一人,青女那緊繃的身子這才徒然崩潰地跌坐在地上,雙手掩面,強烈的自卑和無盡的悔意像潮水般地湧了上來。
她早就該明白以關鈞雷的條件,是絕不可能愛上她這個面貌普通的殺手,早就該明白關鈞雷接近她是有目的,早就該明白那一夜他的溫柔體貼,他看着她一身疤痕是那無比疼愛呵護的眼神,都只不過是一種勾引她背叛三皇子的手段而已。可從來沒有嚐到過什麼是幸福甜蜜感覺的她無法抗拒地就此淪陷了,甚至,哪怕之後他並沒有再碰她幾次,她還是一廂情願地認爲自己在他的心中一定會是獨特的。因爲,就算她無法和其他的女子一樣給他提供完美無瑕的身子,她也能憑藉多年的苦練爲他效力,這一點從他主動開口要她跟自己回關家堡就可以證明。
然而,這一切卻都不過是一場天大的諷刺,梅竹蘭菊,原來除了這個臘梅閣,他還有這麼多的金屋,更諷刺的是,這片金屋裏頭竟然連一個丫鬟的姿色都比她動人,誰都可以給她臉色看。
想起自己在迷迷糊糊中提供給關鈞雷的那些情報,青女忍不住用力地撞了一下桌腳,兩行熱淚汩汩而出。
三皇子,青女對不起你!青女不該一氣之下真的離開你,更不該不該
一步錯,步步錯啊!
這一廂,青女孤獨地倒地痛哭,關家堡的另一頭裏卻是閤家團圓,親情融融,暖意無限。
陪伴完嬌弱的母親之後,關鈞雷就進了乃父的書房,雖然之前就已不斷有書信寄回,但還是細細地將這次出行的前後經過都娓娓道來,然後道:“父王,當孩兒聽聞燕飛羽失蹤之後,就親自追查,然而卻始終無有所獲,孩兒十分懷疑燕家先前的綁架乃是僞裝,而後在京城之中落入諸葛之手纔是意外。”
“燕家能將生意做得如此巨大,穩站天下之首,自然不是尋常之輩,何況燕飛羽屢遭刺殺,燕家欲藉此名頭索性讓她隱居也不是不無肯能。”
儘管年近六十,然而由於自幼習武,兼之包養得當,關堡主看起來依然像才五十出頭,精神幾位鍵鑠,霸氣十足的臉上滿是紅光,不過,他能一手撐起諾大的關家堡,自然不可能使有勇無謀之輩,此刻對於燕家的情形,完全是一言中的。
“如果父親也是如此認爲,那先前燕家所付出的兩千萬贖金必定已經偷偷轉移。還有,這次孩兒藉着路過的名義探訪燕府,燕家的態度很讓人琢磨不透,更是絕口不提進一步合作之事。”
“先前燕家腹背受敵,燕飛羽馬上就要及笄,處境敏感,不和我們進步合作倒是情有可原。”關堡主冷笑了一聲,“如今聖旨已下,大婚日子已定,那一位多年的心願總算就要達成,只可惜這萬千財富,都要淪爲昏君荒誕之用。”
關鈞雷笑着寬慰道:“父王但請寬心,孩兒早有定計,那宮裏頭的畢竟是個冒牌貨,免不了要留一手再來個暗中轉移,到時候,只要咱們運計適當,那一位得到的不過是咱們的九牛一毛而已,燕家的大部分財富依然是我關家堡掌中之物。”
關堡主欣慰地捋須道:“你大哥仁厚過渡,你二哥有勇無謀,爲父昔日還真怕千秋大業後繼無人,幸虧有你鈞兒,父王心中實在寬慰呀!”
關鈞雷謙遜一笑:“多謝父王讚譽,孩兒愧不敢當,孩兒資歷尚淺,還需父王多多指教,方不能不負父王重託。”
關堡主更爲滿意地又讚了幾句,然後道:“聽說,你這次帶回來的女子是諸葛方普的手下?”
“正是,”關鈞雷笑道,“也是天助孩兒,孩兒聞聽燕飛羽在遽京被劫後,立刻北上跟蹤,卻不但無意中發現原來那位曾一直隨侍在燕飛羽身邊的男護衛寧不竟是盈妃之子,還僥倖正遇上那女子就愛不成反而遭羞辱,孩兒只是略施了一點美男計,就將此女子手到擒來,你我父子二人才能得知更多的宮廷祕籍。”
“哈哈哈!很好!很好!”關堡主放聲大笑,“鈞兒,你還真有爲父當年作風啊!”
“那自然,孩兒是父王的親生骨肉,血脈裏流的是父王的血,若不能肖似父王豈非不孝?”關鈞雷優雅地微笑,彷彿所談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卑鄙無恥之事。
“只可惜那燕飛羽卻是香消玉殞了,讓鈞兒平白地少了一等豔福。”
想到從此再也看不到那個桃花樹下那粉面如霞,明眸狡黠的佳人,關鈞雷心底深處微微一痛,隨即面不改色地道:“不過是區區一個女子而已,她就此死去我們纔有機會,倒不失爲好事一樁。”
“鈞兒既想得開那就好。”關堡主餘味深長地道,別開了話題,“這次你母親的生辰你未來的急趕回,可曾帶了什麼特別的禮物來賠罪?”
關鈞雷正要回答,書房之中忽然想起一聲清脆的銅鈴聲。
關堡主濃眉一揚,反扯了一下案邊的一根繩子,片時,書房門口就被敲響。
“進來!”
“啓稟堡主,這是從京城剛剛傳來的消息。”一個侍衛雙手送上一個密封的小竹筒。
關鈞雷接過,揮手讓他下去,正要交給其父,關堡主卻擺了擺手:“你拆開便是。”
關鈞雷應了一聲,破開小竹筒展信閱讀,臉上卻一下子難看了起來。
“何事?”
“真正的燕飛羽並沒有死。”關鈞雷將信箋遞給其父。
關堡主匆匆地掃了一遍,豁然而起,怒道:“一個小小女子,竟然命大如斯,也太匪夷所思了?”
“當日寧不遍尋冰潭溪流,都不見其屍首,孩兒也以爲他們必定被暗流捲入屍沉某處,這纔給那一位傳信,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活着。”關鈞雷的丹鳳眼微微地眯起,腦中浮現的確是另外一個名字。
雲霄,雲霄!看來關某還是低估了你這個來歷不明者!
“對了,父王,先前因孩兒以爲他們已死,有一事便不曾向父王稟報。”
關鈞雷上前一步,沉聲道:“孩兒帶回來的那女子曾告訴孩兒,當日她曾聽見雲霄親口說自己和寧不之間有很深的血緣關係,只是到底具體是什麼關係卻不曾說明。”
“血緣關係?”關堡主眼中精光頻閃,“寧不是三皇子已然是個天大的祕密,這個雲霄居然還和他有很深的血緣關係,此事實在值得回味。”
“孩兒也是如此覺得,如今那燕飛羽既然已經回到京城,想必那雲霄也不曾摔死。”想到信報裏頭說燕飛羽已遭歹人強暴隻身回京,關鈞雷本能地狐疑,心念轉間,忽然想起青女此刻就在堡中,正可以找她求證,便向其父告罪了一聲,立刻前往梅築。
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