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來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本來拿在手中的印花披肩不知怎麼地蓋到了身上,閉上眼前太陽明明還耀目地照在頭頂上,現在卻是斜斜從車窗外射進來,光線也已經黯淡了許多。歐陽博把車子就停在醫院的停車坪裏,沒有開窗,打了一點空調,車子的隔音效果很好,雖然車外有人在走動,車內卻不覺得嘈雜,只隱隱聽到引擎發動輕微的聲音。
歐陽博坐在她身邊一直沒有離開,也不知在想什麼,低頭默默地抽着煙,眉頭輕微地鎖在一起。
蘭翹連忙把身子坐正,睡了這麼久,精神已經好了許多,掏出手機一看,竟然已經將近五點,她大喫一驚:“啊,怎麼不叫醒我?”她看一眼菸灰缸,裏面的菸灰菸頭都有些溢出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都抽了這麼多煙……你等煩了吧?”
歐陽博微微笑了笑:“車上新裝了臺進口的空氣淨化器,正好試試效果。”
他停頓一下,慢慢問道:“你怎麼累成這樣?蜷在那兒,睡得跟只貓似的……是不是近段時間壓力太大了?”
蘭翹低着頭,沒有說話,抬手把已經散亂的長髮用玳瑁髮夾別起來,不知爲什麼,她的手忽然有一點發抖。
歐陽博看着她,目光幽深,溫言道:“如果有什麼事情我能幫上忙,你只管開口。”
蘭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謝謝,暫時我自己都可以解決……我先上去看媽媽了,謝謝你送我過來。”
“要我陪你麼?”
她伸手推車門:“不用的。”
他突然又問:“這幾天你出差在外面,高子謙應該已經幫你媽媽把那些住院手續都辦好了吧?如果他不方便,我在這家醫院倒是有幾個熟人,這裏的牀位出了名的緊張,不找關係只怕有些麻煩。”
蘭翹的手頓時尷尬地停在車門拉手上,這個誘惑實在太大,她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心中糾結了一陣,只好支支吾吾地說:“那……那我……實在是太謝謝你了。”
歐陽博乾脆地說:“行了,你先上去吧,弄好了我打電話通知你。”
蘭翹下了車繞到後座把行李箱拎下來,剛準備走,歐陽博忽然將車窗放下來衝着她的背影道:“蘭翹,人活着就得喫五穀雜糧,玫瑰花再漂亮,也填不了肚子的。”
蘭翹腳下一窒,再往前走時,箱子的滾軸磕到了地上的一顆小石子,頓時歪倒一邊,她手忙腳亂地去穩住箱子,一下沒抓牢,箱子拉手重重擊在腳背上,一陣劇痛,她只覺得又痛又難堪,一顆眼淚突兀地啪一下落到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邪,曾經明明把歐陽博當成心目中最完美的獵物,現在他離婚恢復了自由身,又對她深情款款,她卻已經沒有興趣。她總是運氣不好,不能在適當的時候碰到適當的人,就比如現在,合適的這個她不愛,愛的那個卻擺明不適合,世界上的事真是有理說不清。
她抹了抹眼睛,一路找到母親的病房,忍不住皺眉頭。怪不得母親鬧脾氣要出院,六個人一間的房間,有老有少,隔壁牀的那個老太太已經人事不省,大小便都在牀上,對面那牀估計是外地過來的,竟然還拖家帶口。
蘭爸爸看到女兒,明顯鬆了口氣:“怎麼纔回來?不是早該到了麼?”
蘭翹隨口道:“路上有點事耽誤了……媽怎麼又睡了?高子謙呢?”
“她生病呢,體力跟不上來,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小高回去了,這幾天都是他做了飯送到醫院來,那孩子真是不錯得很,又細心又體貼;寶慧也來看過你媽,她知道你今天回來,說待會下了班直接過來。”
蘭翹坐在病牀邊跟父親聊了沒多久,歐陽博就打電話給她,說一切已經安排好,讓蘭媽媽明天就轉到單人病房去,蘭翹自然是千恩萬謝,不在話下。
過了一會寶慧也來了,蘭翹便讓父親再看着一陣,自己和寶慧一起回去洗澡換衣服再過來。想起明天要轉單人病房,那種地方很多附加項目都不能用醫保,蘭翹怕母親知道了實際醫藥費血壓又要高,連忙自己掏錢預付了一筆錢。
寶慧直搖頭:“現在真是病不起,尤其老人家,一場大病下來,你那臺十萬塊的車怕是要去掉一半。”
蘭翹垂頭喪氣:“走的時候我就存了一筆,同仁堂有個藥對中風特別好,一丸300塊,一天喫3丸……這些貴价藥都不入醫保,簡直像在喫金子。我現在沒什麼奢望,就是求老天保佑媽媽快點好,爸爸十年之內也千萬別出什麼事,就算他們要病,也等我賺多點錢再病 ,不然真是頂不住……”她心裏直犯愁,媽媽這次病好以後肯定得請保姆,不然爸爸照顧不過來,可是家裏房子那麼小,請了保姆總是不方便,想着想着就愁容滿面,長嘆一聲:“唉……”
她們兩人一起回了蘭翹住的地方,蘭翹滿腹心事想找人傾訴,拉着寶慧坐到小區的涼亭裏:“陪我坐一會。”
寶慧看了看她,安慰道:“你別愁嘛,橫豎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天塌下來還有人幫你一起頂着。剛剛你辦轉病房的手續,是高子謙幫的忙吧?多好啊,你知道附屬醫院的牀位有多難得麼?我一路過來,連走廊都住滿了人。”
蘭翹低聲道:“不是他。”
“那是誰?”
“是歐陽。”
小區的綠化不錯,復古的硃紅色涼亭倚着一個水塘而建,塘裏飄着幾葉尚且幼嫩的浮萍,還有幾尾紅色的錦鯉在游來游去,估計天氣再熱點一點就能看到“魚戲蓮葉中”的趣致景色;涼亭後面則是一小片綠色灌木叢,可以通到A、B兩棟摟的鵝卵石小徑上。
蘭翹看着那些遊得有滋有味的錦鯉,嘆了口氣:“如果我是條魚就好了,起碼沒心沒肺,活着只爲了張嘴喫食,不用操這麼多心。”
寶慧呆了呆:“你怎麼寧願找歐陽博幫忙也不找高子謙啊?他纔是你正牌男朋友呢。”
蘭翹悶悶地說:“我都說了不再幹涉他的任何決定,如果這時候爲這事找他幫忙,不是變相地讓他回去求家裏麼?他就算去了,心裏也肯定不樂意的。”
寶慧瞪她半晌,恨恨說:“你腦子進水了吧你?談個戀愛也太爲別人着想了,這對高子謙來說,能是個多大的事兒啊?別人家的未來女婿只要能討好到丈母孃,上天下海、兩肋插刀都樂意,你倒是反過來了!”
“他已經很不錯了,天天去醫院陪我媽媽,我爸爸剛剛對他誇個不停……而且韋小寶,你不明白,他那個人……怎麼說呢,他的愛情觀是很理想化的,就是那種愛一個人就是因爲他本身,而不是不因爲任何外在附加條件,他憧憬的是一種絕對的愛。我很瞭解這點,所以纔不想勉強他做任何事。”
寶慧把手撫在額頭上,哀嘆:“蘭翹,你明明知道這種思維是錯誤的,爲什麼還要去縱容他呢?你應該把他的錯誤糾正過來纔對!什麼叫**一個人是因爲他本身,而不是任何附加條件,那如果你蘭翹現在是個沒文化、沒長相的粗鄙的三十歲女人,他會愛你麼?這些難道就不是外在條件麼?簡直自欺欺人!完全沒有感情基礎的愛情肯定行不通,但是要完全把物質放在一邊,也同樣是危險的,外界的一切都跟我們息息相關,怎麼可能完全剔除在外呢?”
蘭翹把頭抵在涼亭的柱子上,出了一會神,慢悠悠地回答:“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不能說,因爲我的立場很尷尬。如果他真的有心,看到我有難處,他就應該自己去體會,自己去做,而不是我去求他做,他既然不做,那我就只好找別人幫忙。”
寶慧沉默下去,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眼神中帶着理解與憐憫。
蘭翹把手貼到臉上,靜靜落淚:“小寶,我覺得壓力好大,簡直都快讓人喘不過氣來,真的……我承認我們在一起很快樂,我很久都沒這麼快樂過,所以我們纔會彼此許下承諾,可是很多時候承諾不僅僅是約定,也有可能是爲了留住某樣東西的安慰,你剛剛說的自欺欺人,根本就是在說我現在的心情,我就是在自欺欺人!他家裏本來就很難接受我,他還這麼任性,我更是沒機會,誰家都不會責備自己的兒子,現在一準把責任都推到我頭上,也許還以爲是我攛掇着他不回家……現在我身邊事情又這麼多,一件又一件,什麼都不穩定,我都快撐不住了。”
寶慧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伸手把蘭翹攬住:“沒事的,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蘭翹含着淚輕笑:“嗯,最差也還可以老了跟你一起去買姑婆屋。”
身後的灌木叢裏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條黑影呼一下撲到蘭翹身上,呼哧呼哧直喘氣,蘭翹喫了一驚:“VODKA!”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高子謙拿着栓VODKA的鏈子靜靜站在灌木叢後面,面無表情,像一尊英挺的阿波羅雕像。
蘭翹一陣心虛,突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他在身後有多久了?
“好幾天都沒帶它下來,它吵得厲害,我想反正你在醫院照應,也不怕沒人,正打算帶它玩十分鐘再去醫院找你。”高子謙安靜地看着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