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火痛,可是心裏更痛。
無論如何都出不了聲,也流不出眼淚。
我也不想掙扎了……這樣的掙扎,沒有用處,也沒有意義。
好象我所認識的一切,頃刻間都塌陷顛倒,表姐,玉荇……是不是還有別的?我認爲清素寡淨的師傅,也會和二郎神那樣聲名狼藉的神將有私……我發現我白白活了這麼多年,卻好象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認識。
耳邊是火焰撲騰呼嘯的聲音,我覺得頭越來越沉,身體的大部分好象已經燒化了,化成槁,化成灰……化爲烏有。
就這樣吧,也不壞。
混沌之中,好象還聽到巨大的聲響動靜……但是那些,已經和我都沒有關係了。
彷彿過了很久,又好象只過了一瞬間,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翠兒?翠兒?”
這是誰啊?誰在說話?
“醒過來,快醒過來。”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眼皮抬起來。
一張秀麗俏美的臉龐就在我的眼前,臉上全是驚喜的神情:“翠兒!”
我張了一下嘴,可是卻說不出話。
“不要急,你的嗓子讓煙燻壞了,來,把甘露喝了就好了。”
師叔?
她怎麼會在這兒?她救了我嗎?
師叔彷彿看出我心頭的疑問,笑着說:“嗯,你師傅求我來的,我還從菩薩那兒帶了三滴甘露來,治你的傷最好。”
師傅,師叔……
我,我不會死了嗎?
清涼甘甜的水滴進口中,一股清氣一直被吸進肚中,整個人彷彿都有了氣力。
“好點兒了嗎?”
我點點頭。
“身上疼嗎?”
我閉上眼,又搖搖頭。
“那藥還真有效?”
我張開嘴,這一次發出了聲音:“什麼藥?”
“二郎神君拿來的,說是鬥率宮的靈藥呢。”師叔掀開我身上蓋的絲被,手裏託着個藥碟,替我把藥抹在身上。
真奇怪,明明我失去意識之前已經被燒成那樣了,但是真的不覺得疼。藥搽在身上,只覺得涼涼的很是舒服。
“二郎神……他還在這裏?”
師叔看我一眼:“你不是很崇拜他的英武蓋世嗎?怎麼聽起來好象不高興?前日救你的時候他還一道去了呢,一腳就踢翻了藥鼎子,我把你搶出來的。你師傅都心疼的說不出話來了,光會哭。我還以爲她這麼些年好多了呢,結果眼淚還這麼不值錢。”
“這……倒是。”
“得,那得看對誰呢。你,我之外,恐怕也沒有別人讓她這麼牽腸掛肚了。”師叔替我上完藥,又把被子替我蓋上:“別人想讓她哭,也沒那麼易。對了,你怎麼就這麼笨,什麼東西都能喫得下去。”
被師叔一句話勾起來,那些我極力不願意去想的事情又全從腦海中倒了出來。玉荇,表姐……那惡毒的藥和捆妖繩,還有煉爐……
我厭惡的閉上眼,頭轉到一邊。
“心裏不痛快?要我說啊,姐姐是把你護的太好了。世道人心本就險惡……你啊,喫次虧也學次乖吧,以後多想着點兒,記着點兒,別再有下次就行了。”
“師叔,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出事的?”
“嗯?”師叔理一理袖子,在榻邊坐下:“你當你天天在外頭混啊混的,你師傅不掛心你啊?她就是不說罷了。你身上有她系的髮根牽絲呢,你有好歹,她自然能得知。昨天她一得了訊兒就馬上通知了我,一面趕去救你。”
“二郎神將也……去了?”
“唔,去了。我到的時候見到他們在那裏,楊二郎把皇宮的頂蓋都掀過來了……”
我轉過頭來。
“沒殺人。”青師叔臉闆闆的:“你要是想問這個,我就實跟你說。怎麼着我們也不是做妖的時候那麼自在了。凡人自有天命,我們殺呢就是亂命。再說,那個……那個東西還是真龍天子,要殺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我說不出來原來很熟悉的兩個字。
“你說那狐狸精吧?”青師叔嘴一扁:“對她我還心軟什麼?沒當場剝了她的皮就算我慈悲了!”
“她死了?”我身體動了一下,尾巴梢從被底露出來。
“你別亂動。”青師叔在我頭上敲了一下:“渾身燒的破破爛爛的,費了姐姐多少法力和好東西纔給勉強補好。你再動啊,小心再蹭下幾片鱗來。”
“她死了嗎?”
“沒死——”師叔不屑地說:“死了還便宜她了。”
“那她現在如何了?”
青師叔挑着指甲:“我不知道啊,我交給天司監的人了。他們自然有的是規律辦法,姐姐又不是當年做妖精的時候了,我們可不亂來。”
我身體蜷了一下,心裏亂紛紛的,說不來什麼滋味兒。
好象做了一場噩夢似的。
“心裏恨嗎?”
“唔?”
“得,我不問了,跟你師傅一個德行,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當年許仙那個薄倖寡恩的傢伙做出那種事來,引着法海差點兒把我們姐妹滅了。我問你師傅恨不恨,她也跟你一個樣兒。真是沒有出息!”
師叔說歸說,但是替我攏被子,打起簾子,倒水端藥的動作都很輕柔。
她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其實我知道她也是對我好。
“行啦,知道你心裏一時半時的轉不過來。不過我也不強求你現在就想通。只要你不再犯這種錯喫這樣的虧,師叔我也不多說了。你好好養着身體吧,別的就先不要去想了。”
我也不願意去想,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能把這一切都忘記。
而且,我也不知道以後,我還有什麼可以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