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曼秋迷迷糊糊醒來一回,意識到沒洗澡,重新調了鬧鈴,早起緊趕慢趕衝了涼,才搭戴四海的車去學校。
出門前,戴柯的房門緊閉,不知昨晚幾點才睡覺。
反正這個人下晚自習後準時出現在翠田初中校門口,騎着他的舊單車,雙手抄褲兜,佔據一個絕佳的接娃位置。
梁曼秋一出校門口就能鎖定他。
“哥!鏈子修好了?”膝蓋比昨天靈活許多,梁曼秋步伐快了一點,解下書包,和戴柯喝剩的半瓶可樂放在後座籃子。
梁曼秋下意識深嗅一口,戴柯的胸口隱隱飄來食物香味,跟昨晚的不一樣,喜道:“今晚是什麼?”
戴柯:“猜對才能喫。”
梁曼秋:“好喫的。”
戴柯:“快猜。”
梁曼秋的眼神已經拉開了戴柯的外套拉鍊,“好餓啊,不想猜。哥哥買的都好喫。”
久違的疊詞像情人輕喚,戴柯中蠱似的,僵了一瞬。
梁曼秋趁機拉他拉鍊,半路給拍開手。
“少動手動腳。”戴柯自己拉開拉鍊,掏出熱乎乎的一團。
“烤紅薯!”梁曼秋雙眼泛光,隔着紙袋和塑料袋,暖了手,又悟了下臉頰。
戴柯說:“路上喫,上車。”
梁曼秋抱着熱烘烘的烤紅薯,踟躕地打量再熟悉不過的單車,“哥,怎麼坐啊?”
坐了兩年的後座早已加了書包籃子。
“還好意思問我?”戴柯沒好氣,“以前我要加書包籃子,你怎麼說?”
那時她說,有妹妹的男生,單車後座不加書包籃子。
“啊?”戴柯催促,非要她說出來。
梁曼秋可不着他的道,萬一她說出來,戴柯定要怪聲怪氣學舌嘲笑她。
他們男生就喜歡學舌逗女生生氣。
梁曼秋不好意思道:“可是你把單車傳'給我了啊。”
戴柯單手握着車把,示意單車前梁,“上來。”
梁曼秋不是沒坐過,以前跟金明一前一後搭金玲的車,她就側坐前梁。
但金玲是女生,挨緊一點沒關係。
戴柯微微蹙眉,“上不上?不上走了。”
梁曼秋只好硬着頭皮坐上去。
沒關係,昨晚戴柯還背過她。梁曼秋安慰自己。今晚小巫見大巫,不算什麼。
戴柯握住另一側車把,好像虛虛抱着梁曼秋。
冬風刮臉,雙耳發燙,還好夜色成了屏障。
起步單車歪扭,腳勁不足,彷彿心猿意馬的佐證。
趁着平路,梁曼秋沒扶着車頭,拗斷紅薯,熱香撲面而來。
“哥,要不要來一口?”
戴柯冷笑,“來什麼來?”
梁曼秋將半截剝了皮的紅薯舉高過肩頭。
戴柯一愣,四肢發達活蹦亂跳的他,竟然享受全癱病患的待遇。
正欲張嘴,卻聽梁秋說,“拿着。”
戴柯臭着臉,“老子在騎車。”
梁曼秋稍偏頭,將紅薯舉到他嘴邊,“低頭。
這還差不多。
戴柯低頭咬斷一大截,海鷗食一般,微仰頭送進口腔深處。
梁曼秋:“不要掉我頭上哦,我明天才洗頭。”
戴柯完完整整嚥下烤紅薯,看也沒看,“掉了。”
“啊??”梁曼秋短促驚呼,兩手握着紅薯,騰不出手,只好甩甩頭,“掉了嗎?"
戴柯:“沒掉。
梁曼秋:“你幫我撿掉。”
戴柯:“我在騎車。”
以前也沒少見戴柯單手控車。
梁曼秋將兩截紅薯歸在同一隻手,騰出手彈了彈發頂,“還有嗎?”
戴柯:“癡線,騙你的。”
梁曼秋泄氣,“我就知道。”
頭頂響起欠扁的男聲,“啊。”
梁曼秋重新分攤兩截紅薯,一手一截,再度舉起剛纔的右手,憑感覺喂到他嘴邊。
然後,低頭默默咬了一口另一手的泄憤。
可是,好像感覺不對?
手裏這截,怎麼異常的短?
她明明沒咬多大口………………
梁曼秋瞬間醒悟,激出一身雞皮疙瘩。
舉起的手生硬地放下,偷偷對比所剩的兩截,都被他們一人咬了一口,看起來差不多大小。
他們好像間接溼吻,交換了口水。
戴柯應該沒發覺。
可是,她該喫哪一截?
似乎沒什麼差別。
只有是否知情的不同。
喫都喫過了……………
梁曼秋自我較勁,好像在賭石。
戴柯低頭看了一眼,回過味來,“梁曼秋,你是不是拿反了?”
幸好夜色掩蓋住她的大紅臉,她梗直脖子,“哪有。
戴柯:“爲什麼剩下的兩塊差不多大?”
說多錯多,梁曼秋將問題拋回給他,含含糊糊:“你想想。”
戴柯:“想你個大頭!”
見他隱約放棄猜想,梁曼秋趁熱打鐵,打消他的疑慮,“因爲我掰你一塊大的呀,孔融讓梨,我讓紅薯。誰叫你是我哥。”
以前他們就不是平均分配,戴柯一般拿大份,梁秋拿小份。
這個說法站得住腳。
梁曼秋適時舉起剛纔餵給戴柯的那塊紅薯,想堵住他的嘴,“喫吧,熱的更好喫。”
她喫一口紅薯,就舉起喂戴柯一口,你一口我一口,旋即消滅兩截紅薯。份量剛好合適,治好了嘴饞,又不會撐肚。
梁曼秋收攏紅薯袋子,揉成團先塞校服衣兜,扶着車頭稍微調整坐姿。
單車輕盈,戴柯可以感知任何輕微抖動,不由問:“扭來扭去幹什麼?”
梁曼秋如實交代:“屁股疼。”
“活該!”
“活該。’
一個是口癖,一個是搶答,兩人異口同聲,默契重疊,帶來微妙的心靈共振。
戴柯怔了怔。
梁曼秋笑道:“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戴柯一言不發,騎向一根拱出地面的榕樹根,車身劇震,梁曼秋整個人跟着跳了跳,屁股像捱了一棍子,比他直接打屁股疼多了。
戴柯:“疼嗎?”
梁曼秋才反應過來,這人故意的。
“哥!”她就近輕輕打了一下他握着車把的手背,“你上了高中越來越討厭!”
自從去年中考出成績的赤腳瘋跑後,戴柯像變了一個人。他的張揚多了一種豔麗的底色,走哪腰板都挺直了許多。
再也沒人敢說他是吊車尾,再也沒人詛咒他進少管所。
街坊鄰居除了恭喜,日常問候變成他想考哪裏的大學。戴四海隨之容光煥發,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戴柯從臭名昭著,變成了家喻戶曉。
戴柯不惱反笑,“又不要你喜歡。”
梁曼秋:“誰喜歡你。”
話畢,他們才意識到觸碰到最敏感的動詞,不約而同噤聲。
梁曼秋和戴柯連彼此的愛好都不會一起探討。
安靜的幾秒,彼此之間只有衣服偶爾摩擦的聲響。
不多時,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傳來,梁曼秋的胳膊似乎抵住一股震動。
“哥,你的手機好像在震動。”
戴柯單手控車,按了一下口袋,掏出手機,掃了眼屏幕接起來電顯示:老寧。
塞給梁曼秋:“幫我接,開免提。”
前梁帶人車頭相對難控制,戴柯立刻雙手定住車頭。
梁曼秋照做,稍稍高舉到戴柯嘴邊。
老寧:“喂,大D,在哪?趕緊過來!”
戴柯:“騎車回家,幹什麼?”
“變態!”老寧聽着像罵人,“那個打飛機的變態出現了!”
戴柯罵了一聲,“靠,在哪?”
老寧說了路名,離他們所在的地方只差一個拐彎。
戴柯說:“老子馬上到!別讓他跑了!”
老寧:“我沒打草驚蛇,豬肉玲他們也快到了。”
說罷,戴柯習慣性屁股離凳,站着猛踩。以往梁曼秋坐後座,他身前毫無阻擋,姿勢自由靈活。
現在,忘了身下還有一個梁曼秋,每踩一下,身體好像蹭到不該蹭的地方,差點也成了變態。
戴柯一屁股坐回坐凳。
梁曼秋也鬆一口氣。
剛纔好似天花板傾斜,戴柯胸膛差點壓她頭上。
梁曼秋還握着戴柯的手機,“哥,我們要去找那個變態嗎?”
戴柯說:“一會你拿好我的手機,站遠一點。”
梁曼秋:“你又要打架嗎?”
戴柯:“看情況。”
戴柯的看情況就是看心情,顯然他現在心情不佳。
梁曼秋不知道第幾次強調,隱含哀求,“哥,你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不要再打架了。”
戴柯:“?嗦。”
梁曼秋:“哥!答應我好不好?”
戴柯:“吵死了。”
梁曼秋本想說:你要進去,我就沒有哥了。
聽着跟天人永別似的,晦氣。
她改口:“你要被抓進去,我就喊別人哥哥。
“你敢,”戴柯果然點燃怒火,“你又想喊誰?”
梁曼秋:“張三李四王五趙六,反正不是你。”
梁曼秋的平常乖順嘴甜,偶爾的敲打對戴柯很管用。
戴柯稍微收斂,“又打不死他。
梁曼秋:“打傷打殘也不行,阿伯還要賠錢。”
戴柯挺有自己的歪理,“你少喫幾個燒鵝腿。”
說話間,戴柯轉到目標路口,停在路邊四個差不多高大的少年叫住他。
老寧打量他們好幾眼,從來沒見過柯前梁帶人,“我還以爲你帶哪個妹?”
戴柯停車放下樑秋,罵罵咧咧騎車要撞老寧。老寧捂着屁股笑嘻嘻躲開。
金玲後腳到達,後座載着重感冒好轉的金明。
老寧指着遠處躲在樹陰下的一條人影,“大D,看,就是那個變態。剛我們看到他就躲在那裏,偷偷對着路過的女生打飛機。”
戴柯:“沒看錯?"
老寧:“除非我們幾個都眼瞎了。
戴柯:“拍下來了嗎?”
金玲插嘴:“臥槽,那麼噁心還要拍?”
老寧:“就是,我可沒那麼猥瑣的愛好。”
“保存證據啊,”戴柯說,還是上次在翠田派出所,章樹奇跟他強調過的,“不然說出去誰信?你們誰手機像素高,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