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二 鬼門關前轉一轉
我覺得我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我不知道我從哪裏來,也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什麼地方。 我停不下來,兩條腿好象不是自己的,機械的向前邁動。
不用誰告訴我,我知道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我也知道自己不該朝前走了,可是我停不下來。
而且,停下來,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從哪裏回去,我也不知道,回去做什麼。
遠處好象有誰在悲泣,哀嚎,慘厲的呼救聲,怒斥喝罵的聲音,但那些,都與我無關。
我也沒辦法去替旁人操心。
我只是,一步一步的,繼續向前走。
但是,步子變的遲緩了。
有什麼東西把我絆住了。
我沒辦法低頭,甚至,我已經沒有正常的“看”這個功能了。
我只是感覺到,有東西纏住我的腳,然後,纏住我的腰,肩膀,手臂,將我向反方向拖。
那東西纏的太緊,我快要被勒成碎塊了。
但是,那種力量很大,勝過了我要向前走的那種慣性。
我覺得自己象個風箏一樣,被一條長長的線牽着,儘管風將我朝反方向拼命的吹,可是那繩還是堅定的,把我拖向原來的方向。
那股力量越來越快,我覺得我被拖着在空中劃過,兩腳早已離開地面,身體感覺不到重量。
直到。 我覺得自己忽然間沒有了束縛,重重的朝下****。
手腳一陣痙攣,就象……一個噩夢地結束。
我昏昏沉沉的,覺得喉嚨裏象火燒一樣,我慢慢的睜開眼,呵,好象……一切都沒什麼改變。
“唔。 師傅,你醒了?”
灰大毛聲音聽起來前所未有的溫柔。 我往牀邊看看,他已經端了一碗湯過來了:“你差點走火入魔了,這都睡了四天了。 ”
我想抬起手接過湯藥自己喝,但是一動也動不來。
走火入魔?
原來這種感覺就叫走火入魔啊……挺疼的。
妖也不是堅強到金剛不壞,也會遇到這樣的危險。
我想起剛纔那段模糊的記憶,不知道那是不是傳說中地鬼門關?黃泉路?
也許是,也許不是。
但是我現在已經回來了。
灰大毛替我背後墊一個枕頭。 然後把藥湯舀了一勺一勺餵我。
我嘴脣試着動了一下,但是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不要急着說話,先將養身體吧。 ”
灰大毛有點慌手慌腳的,一碗湯藥浪費了不少,不過還是起碼一半給我灌下去了。
他拿布巾替我擦嘴角地時候,我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了。 剛纔喝的湯藥不知道是什麼味兒,但是喝下去之後感覺有種暖洋洋的感覺在身體裏蔓延,我知道自己身體現在是個樣子。 整個一亂七八糟,而且法力枯竭。 大概,和上次桃花觀變故之後我油盡燈枯陷入沉睡時的狀態差不多,不,大概還要差。 那會兒起碼沒有經脈錯亂內傷重重。
我的視線緩緩朝下,那個捆着我。 把我拖回來的……
應該是這條子恆送我的飄帶吧?這條,叫浮雲地帶子。
又靠子恆救了我一命。
但是,只靠這條帶子,就能辦到嗎?是不是還有……
我有點疑惑,但是隻要稍微一想用心去思考,就覺得腦袋裏有無數根小針在攢刺!
“休息吧。 ”
我有些疲倦的閉上眼,這一次終於發出了聲音,雖然低的差點就聽不到:“別告訴,東陽峯……”
牀邊一片沉默。
我睜開眼,看着他。
灰大毛緩慢的點頭。 我才重新閉上眼。
我真是很沒用。
遇到一點事。 又沒人打我殺我毒我,我居然就自己弄個走火入魔。 說出去還不笑掉人大牙?
鳳宜……不知道現在在哪裏,在做些什麼。
李家的人,大概還留在洞裏吧……
我時睡時醒,大部分時候都是昏沉的,也有一些時間是意識不清,是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這時候我能聽到身邊有人走動,低聲說話,有人給我喂藥,還替我疏導經脈,調息運氣。
醒着的時候,總是可以看到灰大毛守着我,他什麼事都不假手別人,雖然看起來沒平時鎮定,做事也毛糙多了,可是他地心意我是感動的。
說實在的,收這個徒弟真沒白收,絕對我是賺到了。
就算不提平時他的勞苦忠心,不看這些日子他的關切細緻,就說我當初沉睡那三百年……李柯去了之後,他守着盤絲洞,還保護我。
我還是人家師傅呢,結果老得要徒弟操心勞神,這個師傅當的實在是有些厚顏無恥。 唔,我以前是很討厭唐僧地,就順水人情的揭了個貼,讓孫悟空從山下鑽出來,然後猴子就出生入死忍氣吞聲的給他一路賣命,同時還得照顧他衣食住行,前鋒官和後勤內需都一手包辦了,還時不時的被精神摧殘和身體折磨——緊箍咒那東西,我都替猴子恨的咬牙切齒啊……
唉,好吧,我不是唐僧,起碼我可沒有折磨過灰大毛……
我的精神漸漸比以前好些,醒的時候稍長一點,睡的時候稍短一點。 我琢磨着,趕明兒我得好好補償補償灰大毛,多讓他輕鬆享受,少讓他幹活受累。 唔。 對,採玫師姑還送我不少補藥啊,護身法寶啊之類的,反正我能用地也有限,不如借花獻佛,用來感謝灰大毛好了。
等我能自己坐着,喝水喝藥。 也能自己運氣調息地時候,纔有點奇怪爲什麼洞裏地其他耗子啊蜘蛛啊都沒來看過我。
灰大毛解釋說。 因爲怕我重傷的消息會令全洞上下集體不安,擔憂受怕,所以沒跟旁人說。
我點頭讚許,誇他這事兒辦地好。
不知不覺的,我在牀上都睡了快一個月了……覺得自己跟個植物人似的,骨頭縫裏都生鏽了快。
這些日子……東陽峯什麼消息也沒有。
鳳宜他……一次也沒有出現在我地面前。
偶爾一想這個,我會立刻想其他的事轉開念頭。
天亮了。 經過幾重摺射反射地陽光照在窗前,庭院裏的花開的倒是很有精神,灰大毛在窗外面屋角那裏煮什麼藥。 我很想多瞧瞧窗外面的紅花綠樹,扶着自己慢慢起來,然後一步步挪到窗戶前面。
嗯,外面還有點風呢,吹在臉上,有點暖意。
我眯起眼朝上看。 上方反射下來的陽光照的我頭暈目眩,我抬手臂遮在眼前,卻捨不得不看。
真實的,到鬼門關打了個轉啊。
才感覺活着這樣地美好。
我一點都不想輕生,真的。
所以這場走火入魔,我一面覺得奇怪。 一面又覺得丟人。
真的,很丟人。
沒誰對不起我,我卻脆弱的要命,遇到點事就要死要活的。
鳳宜活着,我活着……李扶風,他也活着。
大家都活着就好了。 其他的事,都沒有那麼重要。
我不大站的穩,伏下身,趴在窗臺上面。
微風吹的花樹地葉子輕輕的,沙沙的響。 我可以聞到花香味兒。 草葉的味兒。 洞裏面不知道哪個傢伙嘴饞,大概又去外面掏蜂窩偷蜂蜜去了。 能聞到一股隱約的花蜜香味兒。 還有……陽光的熾烈,花朵地形狀,微風吹在臉上的觸感。
如此真實,如此美好。
我很熱愛生命,我一點兒也不想死。
因爲,只有活着,纔有希望。
活着,纔有一切。
灰大毛正用蒲扇扇藥爐的火,忽然停了手,轉頭朝外看。
我現在遠不如他知覺靈敏了,他發現之後,我也轉過頭去,纔看到李扶風。
他穿着一件杏黃的,有點象道袍似的對襟的衫子,正站在院門外面。
他比我印象中……好象是瘦了。
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他的眼睛黑黑的,靜靜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灰大毛手裏的扇子撲到爐子邊上,被火苗燎上來,頓時起了煙。 他哎喲一聲撲掉上面地火星,我回過神來,啞着嗓子說:“李公子,請進來坐坐吧。 ”
他慢慢地走過來,我看着他,我想……我似乎看到了一點李柯的影子,可是仔細想去找那抹痕跡,又覺得並不太相似。
他走進外屋,我扶着牆緩緩出來,深吸口氣,也邁出了裏屋地門。
“坐吧。 ”
他沒有坐,只是低聲問:“我聽說,你好象病了幾天。 ”
“嗯,小毛病。 ”
灰大毛不知道從哪兒端出兩杯茶來,遞給他一杯,另一杯放我面前。 外面藥爐的火還燃着呢,但是他卻站在那兒不走了,似乎有些警惕,怕這傢伙傷害我似的。
雖然我現在很虛弱,但是也不至於一個凡人就把我收拾了。
“有事嗎?”我問。
他猶豫了一下:“嗯,有件小事,只怕要麻煩你。 ”
我心裏不知道爲什麼,湧起一股酸澀的,淡淡的悲涼。
我們這樣的對話,真的和陌生人,沒有什麼兩樣。
我們要這麼客氣的,談以前的那段舊情嗎?
舌根微微的酸苦,我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聽到對面那個人說:“我的一位族兄,應該是有什麼得罪之處,所以……被暫扣起來了。 我想來,替他賠他罪,再討個情。 ”
我愣了一下,過了片刻纔想起他說的是誰。
就是那個……在院子裏窺視被我打傷的那個。
我還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原來也沒打算和他認真計較的。
我轉頭去看灰大毛,那人應該是他看管的。
可是灰大毛也顯的有些迷惑,大概是忙忘了一時記不起這號人來。
我說:“啊,是有些誤會,既然你這樣說,那就讓大毛送他回去吧。 大毛,那天那個人,一會兒就讓人送到李……李員外那裏去吧。 ”
李扶風的父親,我原來都稱他李胖子的,不過當着人面自然不能這樣稱呼。
對面的人還是有些沉默的,有話要說卻不開口的樣子。
我想,他拿件事當開頭,下面的話又欲言又止,大概是因爲灰大毛站在一邊兒的關係。
我轉頭給大毛使了個眼色。
灰大毛明明也看到我的示意了,兩腳卻象釘在地上似的,沒有點要挪動的意思。
我清清嗓子,小聲咳嗽之後說:“大毛,你去看看藥煎的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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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怎麼今天起來嗓子又開始疼了~~是不是天幹,喝水少的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