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53、番外 一6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霧迷眼蒙心, 詭譎陰森的嬉鬧聲忽遠忽近,極度干擾人對它的距離的判斷。賀熠反手握着棄仙,刀刃朝上,凝神細聽。

風中裹挾而來的嬉鬧聲中, 似乎帶着某種怪異而短促的旋律。稍一捕捉,就又消散了個徹底。

與之相對,兩輛隱藏在濃霧中的馬車安靜得落針可聞, 人人都將呼吸音放得輕得不能再輕。若是此刻閉上眼睛,恐怕連身邊還有沒有活人都感覺不出來。

馬車中的鏢師的年紀足有賀熠兩倍大, 十多年運鏢走南闖北, 唯獨沒有和這些怪力亂神的事物近距離接觸過, 本身就不太信這些東西。每當聽聞魍魎害人的怪談,都只當是百姓在誇大其詞,所以, 在謝家挑選馬車伕時, 他一點猶豫也沒有, 就自告奮勇地來了。

怎會想到此時此刻會萬分懊悔——這鬼地方他根本就不該來, 這鬼東西也不是他能招架得住的!

他在這頭臉色鐵青頻頻擦汗,時不時地瞟一眼賀熠。

在此之前, 他一直沒將這個少年當成一個可以求助的對象,但這一刻, 賀熠與平常無異的表現,無疑給了他無限的希望。

濃郁的霧氣快要將賀熠的身影吞噬,惶恐霧中會突然伸出一隻鬼手將賀熠拖走, 鏢師捂着耳朵,忍着霧中尖銳和雜亂的陰聲叫喚,抖着聲音道:“它在鬼叫什麼?”

“不是鬼叫,它們是在唱歌。”賀熠蹙眉,不屑道:“裝神弄鬼。”

鏢師冷汗滾滾。

唱歌?何來的歌聲?他分明只聽到了雜亂無章的聲音啊!

爲了求證,他求助似的轉向了身旁的孫沛,孫沛白着臉,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勉強聽出了這些雜音裏起碼有□□個聲音,但是,並沒有聽出來有節律感,只覺得很刺耳。

鏢師又一次轉向了賀熠,道:“那,唱的……什麼歌?”

“別吵!我在聽。”賀熠用食指比了比脣,再聽了片刻,喃喃念道:“‘月光光,心慌慌,枯骨臭肉穿新裝’……什麼玩意兒?一直在重複這一句。”

沒人回答他。

濃霧中似有詭影掠過,光線越來越昏暗,整片林野都籠罩在了一片鴉青色的昏寂中,猶如被隔絕到了另一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空間中。

後方的馬車中,簡禾獨自跪坐在了木箱之間,以硃砂繪下了法陣。隨後就坐在了法陣中央,守株待兔。

留在馬車裏未必安全,但總比魯莽地跑到霧氣中要好。魍魎最擅長“布障”的把戲,法力夠強的,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乾坤挪移,將他們送進障局裏。可能一眨眼,就會發現周圍變成石洞了。

法力差一點的,便會用迂迴的法子誘使獵物出去,比如現在。

若是沉不住氣,在此時下了馬車,那就是自投羅網了。哪怕只是往前走半米,再回過頭來時,身後的馬車也會消失不見。隨後,在乳白色的霧中落單的人就會像瞎子般,睜眼一抹黑地四處亂走,再在最驚恐無助的時刻,被等候已久的魍魎拆喫入腹。

不過嘛,普通人遇到這種事,嚇都嚇傻了,沒幾個能忍着不自亂陣腳的。這就是同樣的把戲魍魎屢試不爽的原因了。

簡禾抱着劍,琢磨道:“奇了怪了,正常來說,法力越強的魍魎,食慾也越大。反推也成立。但是這回的魍魎卻無法一下子就把獵物轉移走,遠沒有預料中厲害。怎麼就有這麼大的胃口,一次喫掉幾十個人呢?”

就在這時,一陣怪異的聲響順風飄入她耳中,如泣如訴,含冤帶怨,是一道十分瘮人的歌聲。

簡禾一愣,頓時來了精神,正在辨別它唱的是什麼東西,就感覺到馬車的木門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門沒有落鎖,被這麼一推,就開了一條小縫。一隻半腐爛的手試探性地從門外探了進來,觸到硃砂的那一瞬。黯淡的法陣倏地爆出了璀璨的光芒。屍手猶如被烈火灼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蜷縮。

它尖叫了一聲,猛地彈開了。

簡禾長劍出鞘,可那東西跑了就沒回來了,不禁有些懊惱——難不成就這樣嚇走它了?

突然,簡禾的餘光察覺到了馬車頂上有個東西倒掉了下來,似有所覺地抬起頭來,只見馬車車門的縫隙最高處,一個東西倒掛在了車頂,血紅色的眼睛怨毒地看着她。

簡禾瞳孔微縮,微一動身,那東西畏懼仙劍的劍氣,竄逃到了霧中。馬車門同時被猛地一推,應聲而開,簡禾渾身緊繃,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劍。

“鏘”一聲,劍在半空被擋住了。賀熠躍了上來,將她的劍擋開了:“小禾姐姐,是我。”

簡禾鬆了口氣,忙收起了劍:“你怎麼過來了?他們兩個呢?”

賀熠道:“我聽見你這邊有聲尖叫聲,就過來了。你沒事吧?”

至於另外那兩個人,和他有什麼關係,他纔不管。

“放心,這裏的法器符咒那麼多,要出事也輪不到我。”簡禾將賀熠拉到自己身邊,問道:“說正事,你剛纔有沒有聽見霧裏有東西在唱歌?”

“聽見啦。”賀熠拖長聲音複述道:“‘月光光,心慌慌,枯骨臭肉穿新裝’……狗屁不通,唱的什麼玩意兒。”

“我聽到的比你多一點,是‘月光光,心慌慌,枯骨臭肉穿新裝,同葬淒涼……’後面的幾個字聽不清了。”

賀熠哼道:“不用想,這東西的原身肯定是個被活埋的苦主。活生生憋死或餓死,難怪怨氣那麼足,直接化作妖邪作亂。”

簡禾點點頭:“我也覺得是這樣。剛纔那東西想爬進來,不過被法陣擋在了外面。我匆匆瞥到了它的模樣,那是個穿着壽衣的女人,手指頭的指甲全部是斷裂的。”

如果是生前被活埋的人,在斷氣前,一定會瘋狂地抓撓棺材板,直到十個手指鮮血淋漓,力竭而亡。

這種含恨而死的人,若是沒有及時得到度化,或者說,在活埋時就那麼隨隨便便把土一填,沒有同時施以鎮壓之術,那麼,遲早會釀成大禍。

化作魍魎出來作亂後,她們會維持着化生那一刻的模樣,並且,最先報復的一定是對她們行兇的人。

追本溯源,只要查查這幾個月間,這方圓數里內哪兒發生過滅門慘案,活埋的地方多半就在附近。

若這些魍魎只是爲自己報仇,沒有害過無辜的人,那麼尚可度化。但是古往今來,沒有魍魎可以保留人性。

幾十個與此事無關的鏢師、武夫、新娘,只不過是借道通行,都慘遭毒手,可見已經沒有度化的餘地了,必須將所有的屍骨當場燒掉,永生鎮壓它們,才能阻止下一個受害者的出現。

馬車門突然被“砰砰”地拍響了,孫沛在外緊張地喊道:“簡姑娘,你在裏面嗎?”

方纔,賀熠離開後,前一輛馬車裏只剩下了他和鏢師兩人。窗戶那兒探進了一張腐爛的臉,兩人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鏢師奪門而去,瞬間就消失在了霧裏,此時多半已經兇多吉少。

孫沛喊不住他,也知道自己的功夫有幾斤幾兩,不敢貿然追上去,唯有順着馬車相系的繩索,跑到簡禾這裏來了。

簡禾好心地往裏讓了個位置,讓孫沛坐在她身邊,等他的氣順了點後,才道:“孫沛,你比較熟悉這一帶,最近半年,這附近有沒有發生過什麼慘案?比如村子裏死了很多人啊之類的。”

“這方圓幾里都是深山老林,從沒聽過什麼村子。山賊倒是有……對了,山賊!”孫沛快速道:“在第一批人失蹤時,我們懷疑過是山賊劫鏢,曾經悄悄去探查過他們的山寨,發現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倒是沒有見到屍體,不過金銀細軟都沒有帶走,不像是搬走的,十分古怪。”

在孫沛的指示下,他們一路披荊斬棘,奔赴了山上,果然找到了那個賊窩。

這些山賊在失蹤前,日子估計還挺滋潤的,一個賊窩修得豪奢至極,盤繞在柱子的小龍均是真金所造。

不過,與孫沛說的一樣,這地方亂得好像被強盜光顧過一樣,牆垣半毀,搖搖欲墜。除了灰塵、碎木、瓦礫以外,還真的是裏裏外外都見不到一具屍體、一滴血。

簡禾暗忖:“沒看到屍體,不代表人沒事,更可能是被喫得骨頭也不剩了。”

孫沛道:“簡姑娘,我們往哪裏走?”

“小禾姐姐,我看正常人都不會在屋裏活埋人,我們往後山去看看吧。”

簡禾背對着賀熠,聞言回過頭去,正欲點頭贊成,卻發現賀熠和孫沛這兩個前一秒還在的大活人都消失了,屋中的景象有些許扭曲。

接近了那些東西的大本營,它們的控制力也隨之增強了。簡禾警惕地慢慢往前走,再一眨眼,發現景色又變了,她已經置身在了陌生的地方。破敗的建築在遠處的低地中。

或許是對方的業務能力不熟練,障局這一變換,她竟然被送到了山寨的後山中來!這可真是天助她也。簡禾不假思索地拎起劍,飛快地往林中掠去。

時不待人機不可失,只有搗毀了埋屍地,才能徹底破除障局。不知道下一次轉移是什麼時候,她必須抓緊時間。

山寨佔地極廣,後山大片樹林都被圈在其中。

此地古樹參天,遮天蔽日,十分陰森。於乾涸的水塘邊,有大片微微隆起的墳塋,泥土沒有翻動過的痕跡。

挖墳這種事,簡禾是第一次幹,但是時間不等人,只能硬着頭皮來。

好在沒找錯地方。這片泥土下,果然埋了許多棺木,一共有九個,棺木的體積比正常的都大很多。

簡禾一咬牙,撬開了棺木的一角。剛露出一條縫隙,就有一陣極其難聞的腐臭味撲鼻而來。定睛一看,棺木中的情景讓簡禾震驚得等瞠目結舌,饒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脊背還是迅速地竄上了一陣寒意。

與歌謠所唱的“合葬”相符,棺木中有兩副屍骨,積着約幾寸深的臭水,屍身還沒腐爛完全,依稀可見是一男一女。

男屍是獨臂,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天生殘缺,而是被人斬下來的,頭顱也有多處受傷,估計是在搶劫時身亡的山賊。而身旁的女屍,則應該是他的家眷,身着壽衣,十指成爪,死不瞑目,翻開的棺材板下佈滿了白花花的、凌亂癲狂的劃痕。

一連挖開了所有的棺木,都是相似的情景。某一個棺木中的女子雙腿間還躺了個蜷縮成一團的死胎。

簡禾臉色鐵青,腦海裏浮現出了這樣的情景——在某次對外的衝突中,這批山賊戰死了九個人。剩下的人爲了各種利益紛爭,將他們的家眷也一同埋到了土裏,連孕婦也不放過。至於那死胎到底是生前產下的,還是在屍體發脹後才被氣體從體內“衝”出來的,就不得而知了。

自己做出瞭如此殘忍之事,那麼,被報復也只能說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這些屍體,尋常的火是燒不掉的。要用硃砂畫符,點燃符咒,引火上身。

簡禾將衣裳裏所有的符咒都找了出來,燃亮的金符落入了棺中,發出了耀眼而純淨的火光,濃烈的紫煙沖天而起,噼噼啪啪的烤炙聲中,恍惚間還可聽見不甘而憤怒的長嘯。

漸漸地,紫煙越來越淡,天邊悶雷隱隱,一滴冰涼的雨水落到了葉片上。轉瞬,一場暴雨來襲。籠罩在這座山寨的死氣,隨着這場雨徹底逸散了。

另一邊廂。

在簡禾這條漏網之魚往林中奔去的同時,賀熠與孫沛就沒那麼走運了,雙雙落入了同一片幻境中,置身於了一片似假還真的懸崖邊。

孫沛慢悠悠地醒了過來,就聽見頭頂傳來了一個噩夢般的聲音:“喲,醒了。”

孫沛睜眼,發覺自己已被棄仙所脅。他嘴脣狼狽地蠕動了下,道:“賀熠,你做什麼?你不是說過,只要我不告訴簡姑娘以前的事,你就不會對我動手的嗎?!”

“我有說過嗎?哦對,好像是有。”賀熠遺憾道:“可我現在又想反悔了。我發現啊,讓你活在世界上,萬一你心血來潮去告密怎麼辦。我不放心。還不如殺了乾淨,死人最能保密了,從來都不用怕他們說些什麼不該說的。”

孫沛怒道:“你……出爾反爾,卑鄙小人!”

四年前,他們家失火那天的深夜,他睡不着覺,趴在房間窗戶上,剛好看見了牆上有個人影。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瘦小的半大少年,昏暗的月下,眉心紅痕灼目至極。只是匆匆一瞥,對方就跳下了牆,跑出去了。過了沒多久,公孫家就失火了。

大部分人都在睡夢中,來不及逃跑。孫沛由於半夜是醒着的,所以才能成爲爲數不多的逃出生天的人之一。

事後在院子的起火處,他們找到了被澆過火油的痕跡,說明火災是人爲的。想起當晚的怪事,不知爲何,孫沛馬上就聯想到了那個爬牆的小乞丐。一種難以明說的直覺,告訴他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小孩。

直到四年後重逢,賀熠對此根本沒有否認過。可見這不是他的臆測,真的就是賀熠下的手。

那時候的賀熠只有十一歲。這麼小的年紀,他就做得出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敢做的事——殺人放火、滅人滿門。並且還不曾後悔,爲此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如此一個缺乏正常人的同情心的危險人物,就算笑得再甜,也改變不了他酷戾而兇殘的本性。

今天的他潛伏在了簡禾身邊,將自己的斑斑劣跡藏着掖着,誰知是不是又有什麼陰謀,誰知道簡禾會不會成爲下一個公孫家的人。

他吞不下這口氣,但更害怕自己的幾個親人受牽連。由於膽怯,他連一句“遠離賀熠”的忠告也不敢和簡禾說,也不敢揭穿賀熠的嘴臉。

沒想到賀熠早就打定主意,要再障局中趁亂殺掉他了。他這樣的普通人,在障局中沒有自保之力,死了也是很正常的事。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

早知如此……早知道說不說都是要死的,他就應該不顧一切地把真相告訴簡禾!

孫沛氣得發抖:“我是和你一起失蹤的,簡姑娘知道我有話要對她說,你以爲殺了我,簡姑娘不會懷疑到你身上嗎?!”

賀熠驚訝道:“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多謝你提醒我要毀屍滅跡。”

人到死前,孫沛反倒無所顧忌了,怒道:“多行不義必自斃,賀熠,你很害怕自己做過的壞事被簡姑娘發現吧?很擔心她發現你是個披着人皮的惡鬼吧?你今天殺了我,遲早還會有人揭穿你的真面目,你瞞不了一輩子!”

“我等着。”賀熠微微一笑,棄仙劍刃翻轉,孫沛恐懼地一閃,被刀刃刺傷了手臂!賀熠還欲再補一刀,棄仙卻被另一道劍芒貫開了:“你幹什麼?!”

賀熠萬萬想不到障局會那麼快消失,簡禾會那麼快找到這裏來。簡禾擋開了棄仙後,將孫沛拉了起來:“到底怎麼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隱忍的必要了。孫沛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咬牙切齒道:“簡姑娘,我跟你說過,我們家的水井在火災當晚被封住了,火是人爲放的。那個放火的人就是他。賀熠!!!”

從孫沛的一些欲言又止的表現,和先頭那兩句沒頭沒腦的話,簡禾已經隱約料到了他過去和賀熠產生過一些過節。唯獨沒想到,賀熠與公孫家的那場劫難有這種關係。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重複道:“你說什麼?”

“他和我們家無冤無仇,卻對我們下此毒手。我很多次都想提醒你,可是他威脅我,說要是我告訴你了,就不放過我僅剩的幾個親人,我不敢跟你說!”孫沛忍痛,道:“但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卑鄙,我已經遵守了承諾,他還是不放過我!簡姑娘,你不要被他的樣子騙了。當年我也只是個小孩子,我僥倖跑出來了,但是有更多和我一樣大的人被火燒成了焦炭,他們又何罪之有?!簡姑娘,這個人太可怕了,他不管做什麼,都肯定沒安好心!你一定要跑得遠遠的!”

賀熠這個人,不管做了什麼事,只要是聽從本心,都不會後悔。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當年的自己沒做錯,但不知爲何,他卻想象不到簡禾知道這些事後的表情,或者說,光是想想,就覺得莫名心慌。

她撿他回來的時候,對他並不知根知底,以爲他偶爾的懷性子都是年少時的頑劣。如果早知道他做過什麼,她估計會直接將他扔在草垛裏等死。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賀熠冷喝道:“誰說我是無緣無故的!我他媽喫飽了撐嗎?!是姓公孫的老匹夫先對不起我娘,騙得她和家裏斷絕關係,厭倦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我娘還以爲他有什麼苦衷,辛辛苦苦將我拉扯大,好不容易打聽到他的行蹤,帶着我來認親,可你們是怎麼對她的?那老匹夫是怎麼罵我孃的?!他說我是小雜種,說我娘是老婆娘,我娘和他爭執,那老匹夫的兒子一腳就踹了上來,活生生將我娘踹得吐血身亡!你們不該爲此負責嗎?!”

他說話一激動,便顛三倒四,戾氣直冠眉心。

簡禾厲聲道:“賀熠,把劍放下。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話,我教你劍法不是爲了讓你隨意對付無辜的人。”

賀熠僵硬地喘着氣,身子釘在了原地。

一地狼藉,簡禾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背過了身去,低聲道:“我帶孫沛下山去,你先走吧。”

賀熠瞳孔微縮,惡狠狠地咧嘴,違心的話一句句衝口而出:“走就走,我早就煩了讓你管着了,我不會回來了!”

彷彿在察覺到一段關係不穩時,只要先講出放棄的話,做先離開的人,才能保住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才能逃避“被拋棄”的難受情緒。

等賀熠的身影消失後,簡禾疲憊地坐在了地上。

“簡姑娘,他會不會……”

簡禾搖頭:“他不會來找你麻煩的了。”

孫沛小心翼翼道:“不是,我是擔心他……會不會來報復你。”

“更加不會。”簡禾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道:“孫沛,我可以請求你一件事嗎?”

帶着孫沛下了山的路上,他們與謝函的人馬在半路遇到了——簡禾早在點燃符咒的同時就放了信號煙花。

當看見了孫沛受了傷,而且很明顯是劍傷時,衆人都十分喫驚。孫沛受簡禾所託,鎮定自若地稱這是在對付魍魎時被誤傷的,並沒有惹來懷疑。

賀熠那天離開後,就徹底銷聲匿跡了。簡禾在謝府住了兩天,謝過了謝函的挽留,帶着包袱和酬金,牽着馬獨自踏上了官道。

說來也諷刺,明明她和賀熠將淨月城當成了遊歷九州出發的第一站,結果到頭來卻成了兩人分道揚鑣的結束點。

賀熠會一走了之,其實也在她預料中。

在他心目中,或許早就將她劃成了同一陣線的人。只是,在孫沛的問題上,她並沒有站在他那邊,與賀熠心底的期望落差太大了,纔會逼得他惱羞成怒,一去不回。

簡禾長嘆一聲。

那晚情緒激動,她擔心雙方的矛盾激化,纔會讓賀熠先離開,不然謝函等人來到,事情就難解釋了。

事後的這段時間,她也思考過賀熠所說的話。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賀熠的童年,不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她相信他沒有誇大其詞。她固然心疼賀熠,想疼愛他,但不代表事事都要贊同他,否則,只會害了他。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那個晚上,還是會阻止賀熠。

新到的這一座城池比淨月城要繁華數倍,酒肆花街客棧應有盡有。從進城開始,人流密集了起來,簡禾下馬步行。摩肩接踵中,她隱約感覺到了有人在尾隨自己。不經意地回頭,卻又沒看到可疑人物。

非常乾淨的跟蹤法,而且,並無殺意。

一連幾天,這種感覺都揮之不去。簡禾特意選了一個晚上,在一家酒肆叫了多個好菜,還叫了一壺頂好的女兒紅,喝到人家打烊時間,纔打着酒嗝,晃晃悠悠地踱步出了酒肆。

一出門,她就又感覺到了那種被尾隨的滋味。或許對方以爲她醉了,沒什麼判斷力,所以連隱藏都沒那麼用心了。簡禾佯作不知,散步到了一條江邊,忽然捂着嘴巴,撲棱在了欄杆上大吐特吐。

暈乎乎地支起身來,卻沒站穩,簡禾一下子就往河裏栽去了。

這一下沒有半分留力,萬一沒人拽她,那她就真的要進河裏遊上一圈了。好在,在徹底失衡前,終於有人沉不住氣,衝上了抱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輕輕一提,拉了回來。

賀熠臭着一張臉,冷哼了一聲,諷刺道:“醉鬼。”

就在這時,醉得“不省人事”的簡禾忽然睜開了眼睛,雙目清明,分明就沒有醉意!

賀熠愕然,瞬間明白自己中計了,立刻拔腿就跑。簡禾怎會讓他走,死命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你走什麼!站住,我都看到你了,走不走有區別嗎?走了明天還不是要繼續跟着我!”

賀熠一僵,嘴硬道:“我是來領我的賞金的,那姓謝的給了你不少吧。”

“當真?領了賞金,就不回來了嗎?”

賀熠道:“當然!”

簡禾強行將他轉了過來,道:“我最討厭人用後腦勺和我講話了,轉過來。”

“你不止討厭這一處吧。”

“沒有。”簡禾笑笑道:“雖然那天你傷了孫沛,不過到最後,你都聽了我的話。我沒有討厭你,我們好好談談吧。”

“……”

“我管你,是因爲我在乎你,我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不要一錯再錯,不要再受舊事牽絆。一輩子都用來報仇、恨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痛恨,這樣的生活太無望了。”

賀熠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你犯過很大的錯,傷害了很多無辜的人,不值得原諒。但那畢竟都是遇到我之前的事了。”簡禾坐在了橋墩上,比原本高得多,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他的頭髮,輕輕道:“在見到我以後,你在努力約束自己,改掉自己的壞習慣,迄今爲止,你都做得很好。你不想讓我知道以前的事,是因爲你內心已經明白了那是不對的,這樣很好。”

賀熠道:“你說錯了,我沒後悔過。”

“我知道你不後悔,但是,你已經明白了自己本可有更好的解決方式了。所以,我決不能讓你再錯一次。孫沛已經改名換姓,和從前的公孫家沒有關係了。今天讓你殺了他,未來你或許會頓悟、會後悔,又或許你會一發不可收拾,重新走回老路。無論哪一樣,痛苦的人都是你。”

賀熠這一生,在十一歲前,走的都是上輩子的老路。沒人教過他寬恕和同情,僅憑獸性生存,他不可避免地做了壞事。若是繼續放縱,他還是會成爲那個很壞、很多人害怕、也很不快樂的混世小魔王。

賀熠一聲不吭,睫毛微微顫動。

簡禾知道他聽進去了,微微一笑,話鋒一轉:“說起來,當年我在鄔家借住時,其實也和公孫家的一些小輩有過來往,如果我們不認識,你會不會有一天也來找我報仇?”

賀熠不假思索道:“怎麼可能,你是你,他們是他們,你又不是姓公孫的。”

“嗯,說得沒錯啊。”簡禾道:“自己姓什麼,我們每個人都沒得選擇。除了投生到同一屋檐下,他們大多數人都與你的生父沒有交集。怎麼能把一個人的罪歸咎到一羣人身上呢?你想想看,萬一我投生在了公孫家,你連我的面都沒見過,更不知道我那麼喜歡你,就把我當成仇人殺了,不會很遺憾嗎?賀熠,你懂我的意思,對嗎?”

“……”賀熠道:“不懂。”

簡禾笑了起來。

賀熠捏緊拳頭,只在心裏想過,從未表露出來的話衝口而出:“你聽了那些,不覺得我壞到了胚子裏嗎?當初選一個乖點的人帶着,就不會那麼麻煩了——我不信你沒有這麼想過!”

“小時候的你是很可惡,很不乖,很調皮,但是,我不會因爲你以前的壞,去否定你的改變。”

簡禾伸手,攬住了賀熠的頭,感慨道:“不管重來多少次,在虯澤的驛站那裏,我都會帶走你,會一輩子和你在一起,管着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賀熠默不吭聲,垂落在身側的手慢慢抬高,死死地勒住了她。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簡禾閉上眼睛,微笑道:“不爲什麼,或許是我們上輩子有緣分沒完,到這輩子再續前緣呢。”

“你還會趕我走嗎?”

簡禾無奈道:“我沒有趕你走,只是讓你離開冷靜一下。”

賀熠大怒:“那和趕我走有什麼區別?!”

簡禾好笑道:“那你想怎麼樣?”

“你發個毒誓……不,綁着我們的手……不對,把你的錢和武器給我保管……不對……”千百種將兩個人聯繫在一起,一輩子都不分開的法子在心間掠過,卻都不太合適,賀熠道:“我暫時想不到,以後再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腦洞小劇場——

《患者病史》

賀熠,男,15歲,籍貫虯澤,未婚,於xx年x月x日入院。

十一歲是患者病情的分水嶺。

由於先天不足,十一歲前的患者一直是個狡猾又無情的小壞蛋,有變成病入膏肓的大壞蛋的潛質。

十一歲那年,患者遇到了生命中的糖、醫術精湛的良醫:簡醫生,從此開始了被愛治癒的道路,再也沒做過人神共憤的壞事了!

治療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目前已取得了顯著成效,不過,尚未完全成功。遇到特殊情況(包括但不限於:舊仇家來自己面前刷存在感、路人甲乙丙丁調戲他老婆、喫的藥太苦糖果還被隔壁病牀的人偷喫了……)就會勃然大怒併發病打架。

當然,經過簡醫生的順毛和教育,患者會明白這是不對的。(當然,很好面子的他不會口頭承認錯誤,會默默改正。)

爲了測試患者的治療情況,醫院設置了一個情景:檮杌副本。

若是按照治病前的本性推論,兩個打了患者耳光的路人甲將被患者趁機報復,碾壓手指,推進深淵。

而治療後的患者則會選擇更溫和的方式,比如以牙還牙,暴打一頓。

可見,簡醫生的確把這個問題少年拉回了正軌(*ˉ︶ˉ*),成爲了平凡卻更幸福的他。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誰說我是靠女人升官的?
告白
錦此一生
丹朱
伊塔之柱
橫行天下
我對惡魔果實沒有興趣
呂布的人生模擬器
穿越之爭做寵妃
吸血鬼就是吸血鬼
抗戰之血色戰旗
異世武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