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沒有人跟阿鐵解釋什麼,蒼瑾根本不屑,而小絮本來日日過着簡單的生活,突然變故,連自己的事情都亂糟糟沒了主意,哪裏還顧得上阿鐵。只從二人的言語對話,阿鐵慢慢瞭解着現在的立場——他只是幽冥天一個尋常的護衛而已,個性耿直,謹守職責,無功也無錯,更是從來沒有二心。只是沾上了小絮,被那時情勢所迫,似乎無意間便被拴在了小絮這條繩子上。
蒼瑾說的沒錯,就算當時他不跟他們一起走,回到教中也未必有他的立足之處。他並非想背叛幽冥教背叛教主,只是不想平白丟了性命,再者,小絮一個單純的姑娘,就算過去有什麼過錯,難道非要用性命來補償?
他只是有一點不解——以蒼瑾大人的爲人,正常來說會好心到帶他一起走麼?
阿鐵在思考的同時,小絮也拼命理清形勢,思考自己的未來。不過很顯然的,在這裏除了洗衣服和打掃之外毫無生存能力的她,除了依賴蒼瑾和阿鐵,基本是沒有活路的。
“蒼瑾大人……我們以後怎麼辦……?”
蒼瑾墊了個軟包袱在身下,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支着下巴揚眉看小絮,“怎麼又不叫蒼瑾了?”
大哥,這個時候不要計較這個吧……還有您這包袱——除了屁股底下的軟包裹,一旁還放着個龐大的奇形怪狀的包袱,這都什麼時候收拾的?剛剛您就拿着這麼大個包袱還外帶一個活人跑路?
回到小絮的問題,蒼瑾無所謂的勾了勾脣,“現在自然是走得越遠越好了,不過要上路總得準備些路上必備的物品,那就先去買東西。”
這一點,阿鐵也是贊成的。不過,只到目前爲止。當他面對着蒼瑾採買回來的東西之後,他的贊同就變成了無話可說。
身份所限,他的確是沒資格說什麼的。但是小絮可不會管這些,她十分誠懇的忠於自己頭上的黑線……“蒼瑾大人……您這倆箱子是……”
“衣服,你不是看見了嗎。”
所謂的“路上必備的物品”……就是整條街上所有成衣店裏合他身材的白衣服?而他們的“行囊”,不過是一個裝着乾糧的小包裹……
小絮眼前黑了黑,是,她早就知道,電視劇裏那些衣袂翩翩的白衣大俠都是虛構的……幽冥教裏有洗衣房,可是出了門就什麼都沒有……“白衣大俠出門必備倆丫頭一個負責抬衣服一個負責洗衣服”這話,可是當初她自己領悟的……
難怪,蒼瑾會帶上阿鐵,難怪,蒼瑾會捲走木鳶那麼多銀票……
小絮自然是負責洗衣服的那一個,而阿鐵……這麼多行李,他蒼瑾大人,自然是不會親自背的,是吧?
洗衣服……小絮看了看那整整兩箱白衣,這個數量,不誇張的說,一點都不多。以蒼瑾的潔癖,就是每日待在屋裏,衣服稍稍蹭了抹了都要整套換下來,如今出門在外風塵僕僕在所難免,這一天的衣服換下來,就算小絮當晚洗乾淨第二天也還不能幹透,替換的衣服自然不能少,如此輪換,兩箱還不知是否夠用。
她深呼吸了幾口,看了看被蒼瑾打發去買馬車的阿鐵,趁蒼瑾沒注意,裝作看馬車的樣子蹭到阿鐵身邊,悄悄問道:“阿鐵,我們跑吧。”
阿鐵丟去一個疑問的眼神,如他這般性子,一時還沒理解小絮的意思。
“我是說,不要那一個——”小絮指了指蒼瑾,又指向自己和阿鐵,“就你和我,偷偷溜走……”
阿鐵點點頭,他了了。
雖然無良的丟開同伴(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和蒼瑾勉強也算在短暫時間內曾經是捆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同伴)偷溜的事情,他的良心上會有些無法接受。但是在見識了蒼瑾的麻煩程度之後,他的理智告訴他,丟開蒼瑾,絕對會使逃亡變得更加順利。
至於那個良心芝麻大的小絮,不管蒼瑾是不是爲了她纔不惜挑釁東方青冥離開幽冥教,爲了她的未來她的人生,她決不想每天提心吊膽的逃命,卻還要在每一個休息時間面對成箱的白色衣服……那絕對是虐待,是酷刑,她堅決要甩掉蒼瑾,甩得毫不留情,毫無罪惡感。
幸好蒼瑾爲了有個搬運工而帶上了阿鐵,否則她這個沒有生存能力的人根本無法離開蒼瑾。有了阿鐵,就有了生存的依靠。現在的問題,只是怎麼才能甩掉蒼瑾?
買好了馬車,蒼瑾橫挑豎挑的讓小絮把車廂內打掃乾淨,這才搬了行李上車,自己也把駕車的工作交給阿鐵,鑽進車內不再出來。
小絮一進入車廂,頓時一陣陰冷撲面而來,忍不住打個哆嗦。外面還豔陽高照,這車廂裏卻陰冷得跟蒼瑾那倉庫鬼屋差不多。小絮黑線的看着佔了車內半壁江山的箱子,還有斜躺着佔據了另外半壁江山在看書的蒼瑾,留給她的不過是一個剛剛夠放下屁股的小地方。沒等她坐穩,蒼瑾洗白的手指便挑着一個苦茶袋子遞過來——
“去給我泡茶。”
……這位大哥,這是在逃命不是去遊玩,雖然逃得不是你的命……
“……馬上就要出城了,哪兒來開水和茶壺泡茶啊?”
“那是你這個伺候人的丫頭的問題,自己想辦法。”
在變/態的惡勢力面前,我們不得不低頭——小絮咬牙,再次堅定了絕對要遠遠離開蒼瑾的念頭,越快越好!
——豔陽高照,陰冷的車廂——小絮腦中靈光一閃,接過茶袋,對阿鐵喊了聲停車,便跳下馬車去找茶館飯莊之類能尋到開水的地方。
就在她離開車廂之後,車內的陰氣更重,三顆鬼頭現身車內,蒼瑾隨便問了問有無追兵的情況,便吩咐道:“去跟着小絮,別讓她出什麼事。”
“又是那個傻女~~”“沒意思沒意思~~”“我也要她給撓鼻孔~~”
“再戮湍媚忝僑チ痘輟!
三個鬼頭頓時閉嘴,紛紛飛出車外,阿鐵只覺得腦後一陣涼風,回頭時卻什麼也沒看見。
小絮進了市集之後便隨手丟掉了茶袋,轉進一間藥鋪裏問道:“掌櫃,有什麼補身的藥草茶嗎?”
“姑娘,不知道你是要補哪裏?這藥草茶也有很多講究,體虛有體虛的補法,養身有養身的補法……”
“無所謂的,只要是補,就照着體虛,寒氣重來補!把寒的給我補熱了就行,什麼大補藥都給我加上!”
掌櫃稍稍汗顏了一下,爲難道:“姑娘,這補藥可不是這麼個喫法兒,補得太猛萬一虛不受補,又或者補得太過補壞了身子……”
小絮把蒼瑾給她的銀子往櫃檯上一丟,“掌櫃,我給錢你給藥,趕緊給我配就行了——嗄,挑苦一點的藥給我配,越苦越好!”
掌櫃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小絮,想張嘴,還是沒說什麼。客人來買他就賣,買回去怎麼喝是人家自己的事兒,又不是藥方子,喫不死人,他管那麼多做什麼。
從藥鋪裏出來,她又去找茶館,頗費了些時間纔回來,全然沒有發覺不曾現形的三顆鬼頭。端着煮好的茶回到車裏,用新買的茶杯斟了,蒼瑾聞見味道才從書裏抬起頭,接過來聞了聞,“怎麼不是平時喝的那種?”
“那個……我不小心把茶袋打翻了,茶葉都撒了,這是我去買的草藥茶,聽說對身體好的,買了一大袋呢,路上將就着喝吧。”
蒼瑾沒發覺什麼不對勁,品了品還真是苦到難以下嚥,真奇怪就算是草藥茶,苦成這樣賣得出去嗎?擰着眉頭喝了,小絮便在一旁偷笑——喝吧喝吧,補死你!補到你陰氣不足,靈魂出竅!
可惜蒼瑾喝茶一向只是淺品喝得雖然多但是很慢,不然說不定他們很快就可以逃跑的。
她樂呵呵的正要把剩下的茶倒一杯拿出去給阿鐵喝,補身嘛,雖說補大了不好,不過只喝一點點應該是有益的。阿鐵現在可是她的生存依靠,不好好關心一下他的身體可不成。
還沒等她掀開車簾子出去,蒼瑾開口問道:“去哪兒?”
“給阿鐵送杯茶……”她的話音還沒落,手裏的茶杯就被蒼瑾拿走,一仰而盡。就連茶壺都沒有放過,整壺拿去,咕咚咕咚倒進了嘴裏。
——沒了。
小絮看得目瞪口呆,直盯着蒼瑾的嘴巴……
——大哥,你不燙啊?
雖然,無論從那還冒着熱氣的空杯子,還是蒼瑾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巴和皺成一團的臉來看,應該都是很燙的……
現在,她應該不用擔心,估計這些大補的草藥茶很快就會喝完的。
在某個豔陽高照,毒日當空的午後,蒼瑾終於在不得不走下馬車準備方便之時,毫無預示的,突然倒下了。
小絮正坐在阿鐵烤肉的火堆旁等着油滋滋的兔肉,聽到“噗咚”一聲,抻頭去一眼,立馬蹦起來歡呼一聲,一邊兒衝向馬車去搜刮錢財一邊對阿鐵道:“快快,我們走了!”
阿鐵一愣,忙趕到蒼瑾身邊去看,“小絮,這是……?”突然臉色一變,“蒼瑾大人!”
“阿鐵!別管他了,我們快走!”
“但是蒼瑾大人他——”這明明是死了啊!
小絮一手拿着裝了銀子的小包裹,一手去拉阿鐵,“跟你說別管就別管,一會兒他活過來我們就走不掉了!”
活過來?死了的還能再活嗎??
阿鐵自然是不明白其中緣故,小絮說要逃走,他一直都想不出要怎麼甩掉蒼瑾,倒是小絮顯得毫不着急。如今蒼瑾突然死了,小絮一點也不喫驚,顯然是她所爲。
“你……殺了蒼瑾大人?”
“哎呦!他不會死的啦!我們沒那麼多時間,在他活過來之前走得越遠越好啦!”
走?就這麼丟着蒼瑾的“屍體”不管,棄屍荒野?好歹也得埋一埋吧?
——都說沒死了,你埋他幹嘛……小絮看着阿鐵真的開始動手打算挖坑,微微黑線,這老兄居然是認真的……
“阿鐵,這個,真的不必了……”
“蒼瑾大人人是怪了點,但也沒真的做什麼傷害人的事情,他這麼突然死了,怎麼能暴屍荒野?
小絮不知道該怎麼跟阿鐵說蒼瑾還會活過來的事,畢竟他沒親眼見過,就算說了也未必會信。他若是非要埋,那埋了就埋了吧……憑蒼瑾的功夫要出來也容易,只是,只是……這麼往土裏一埋,又是泥又是蟲子,得把他的衣服弄得多髒啊,等他活了還不得提着刀追着他們來砍?
還在想着,阿鐵已經迅速挖好一個一人大小的坑,還好不算深,她心裏稍安,看着阿鐵把蒼瑾放進去。沒事的,大不了不承認是他們埋的,就當路過的好心人看見個屍體隨手就給埋了。
看着阿鐵埋好蒼瑾,居然伸手去牽馬,她忙道:“阿鐵,你不會是打算連馬車也帶走……”
“這是自然的,總不能把馬車丟在這裏吧?”
汗了……她不過是搜颳了一點銀子,這傢伙卻連馬車也不給蒼瑾留……
“別,別了,馬車我們還是不要了吧……”
阿鐵疑惑,不過並沒有反對,說道:“也好,本來有蒼瑾大人同行,還比較不用怕追兵。如今只有你我,自然是逃得越快越好免得被追上,馬車也是累贅……”車上的東西本來也都是蒼瑾的,他們倆事出突然,都沒來得及帶什麼。於是阿鐵解下拉車的馬,把馬車留在原地,只牽了馬,“走吧,我們得快些上路。”
小絮往地上那個土包包看了一眼,心虛暗道:蒼瑾大人,不是我想埋你的,也不是我不想給你留馬的……您老回頭自己想辦法吧。
阿鐵拉她上馬,兩人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