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區區數十載。管你是王侯將相,還是市井小民,到頭來,都是難逃生死輪迴。楚國使者一批一批的趕往秦國。楚王病重的消息,比瘟疫散播的速度還快,消息雖然沒腿,跑起來,可是快過千里馬。東方各國都在蠢蠢欲動,紛紛揣測新任的接班人會是誰?楚國的下一步該如何打算?更有甚者,已經開始祕密的集結軍隊,希望適逢楚王病重,國喪期間發動戰爭,攫取利益。楚國朝堂之上,大臣議論紛紛,對於眼前內憂外患的局面,一籌莫展。堂堂千裏之地的南方大國,一下子陷入了生死攸關的境地。
楚頃襄王熊橫不愧爲腥風血雨裏走出來的一方諸侯,雖已是病入膏肓,但思維異常清晰。
‘當今之計,唯有趕緊接回太子’。說着又陷入了昏迷之中。近侍們趕緊將消息,傳到廟堂之上。楚國的使臣,如過江之鯽,一波接着一波的趕赴秦國。
秦國廟堂之上,正在緊張的謀劃之中。對於放不放熊完回國進行着,緊張而又有序的爭論。對於楚國這個昔日的盟友,反反覆覆之間。早已說不清到底是何種關係。雖說宣太後羋月早已退居幕後不問世事。但是一衆文武之中,尚有大批親楚高官存在。這批人中說話最有分量當屬應侯範雎。範雎此時貴爲宰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主張放熊完回國登基。以白起爲首的秦人武將,則是堅決反對,雙方你來我往。爭得面紅耳赤,也未見分曉。
應侯範雎老城謀國,深知若是如此吵鬧下去,定然會貽誤大事。出的班來,上前行禮。
“啓稟我王,老臣有話要說”。
秦昭王早已被眼前的爭論搞的頭暈目弦,一看範雎出來,也落得清閒,隨口答道:
“應侯,有何話講,儘管說來”。
範雎應聲答道:
“啓稟我王,當今天下大勢,尚不足一統天下,楚遠在南國,山川縱橫,河網密佈,我大秦鐵甲精銳,長槍快馬,難以施展。再加之楚地廣闊,一時之間難以佔據,縱使佔得楚地,勞師動衆,東方諸國,若是趁我軍,兵疲將弱之際,提兵來犯,我將如何退敵?楚國戰車千乘,持戟百萬,又有國仇,兵臨楚地,毀人房屋,田舍,殺人妻兒。家恨不止。國仇家恨,我秦軍精銳深陷泥淖。動彈不得!戰場形勢,轉瞬之間,成敗未可知也。東方諸國趁勢來攻。我軍將兩線作戰。於國不利!
太子熊完,留在咸陽殺之不足稱其能。留在咸陽也不過一市井小民。若是放其回國,
一來顯示我大王仁德之心,熊完定然感激不盡。
二來,也防止東方諸國以此爲由,落人口實,責難我大秦持強凌弱,少有恩典。
三則,熊完回國登基,定然交好我大秦,我大秦即可騰出兵力,與諸侯國爭鋒於中原大地。萬望我王,以秦國千秋百年計爲要,不可爭於眼前微末小利。”
秦昭王聽得此處覺得有理。頻頻點頭。
“應侯言之有理,寡人即刻......”
“大王,萬萬不可啊。”說話之間,從朝臣之中走出一武將,乃是秦國的常勝將軍武安君白起。武安君白起上前施禮道:
“啓稟我王,這楚太子熊完放不得啊”。
秦昭王聞言問道:
”愛卿何處此言,爲何放他不得?說來與衆位朝臣聽聽。“
白起站起身來。朗聲答道,這白起不愧爲統領千軍萬馬的中流砥柱。氣出丹田,聲如洪鐘,就算是這大殿之外,也是聽得如驚雷炸裂一般。
”啓稟我王,臣聞,聖人總是在事物還未發生之前就能覺察到端倪。聰明人當事態有一些眉目還未成形之前也能明白,只有愚昧無知的人只能等到事情結束了,才能搞懂事情的來龍去脈。
太子熊完非常人也,在我大秦數年間,勤勉有爲,手不釋卷,遍交天下門客。愛恨分明,仗義疏財,在我咸陽城中,頗有人望。
更是與我朝中重臣私交深厚,(說話之際,用眼掃了範雎一下,範雎不爲所動。)更兼有黃歇輔佐。黃歇經天緯地的治世能臣。他日若是回的楚國,不出數年,楚國定能恢復元氣。
到時定是我大秦的強勁對手。再者我與楚國邊境犬牙交錯,邊境衝突時有發生,若是趁此天賜良機,出兵討伐,定能大功告成,擴地千裏也不失爲大功一件。太子熊完萬萬放不得。”
‘’武安君此言差已,若是楚國另立新君,我等留着熊完又有何用?‘範雎不等白起說完,趕緊插上一句。
“應侯過慮了,我聞陽文君的兩個兒子,雖在楚國都城,皆是酒囊飯袋之徒,文武不修,若是這樣的飯桶能夠領國執政,對我大秦來說,不失爲上策。”白起說完,大殿之上的羣臣,哈哈大笑。秦昭王也是樂得前仰後合。
範雎等到衆人笑聲過後。開口說道:
“大王,武安君,統兵作戰乃是萬人難敵,就此事而言,有失偏薄。
楚國若是飯桶領國,趁機被東方諸國瓜分,我大秦將失去一臂,武關以南所有土地,將無險可守。
我巴蜀膏腴之地,將完全暴露於東方諸國的眼前。
我大秦後方門戶洞開,將是戰略上的極大失策。楚國是我大秦進軍中原爭雄的盟友。幫助我大秦守住我的戰略後方。使我大秦能身處主動。待到東方有變,我大秦精銳盡出函谷關,爭鋒於中原。
今日楚國萬萬亂不得,反而我大秦要使其強大,去削弱韓魏齊越的實力。抵消我大秦進軍中原的壓力。我王明鑑。聖人有言‘時不我待’還望我王早做定義”。
秦昭王聽得此處,一時也拿不準到底該如何決斷。見白起又要說話,早有些不耐煩的秦昭王心想,要是你再羅利羅嗦的說上一通,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退朝。所以趕緊搶過話頭
’諸位愛卿,今日廷議到此結束,我要回去考量一下,再做打算,散朝吧‘。身邊的小太監趕緊高呵一嗓子’散朝‘諸位大臣退朝不在話下。
早有細作將今日大殿之上的議論,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楚太子熊完。熊完與黃歇等幾位近侍在密室之中謀劃,將如何脫離秦國返回楚國。忽聽的噔噔的敲門聲。黃歇趕緊起身走到門前,低聲問了一句
‘是何人在外喧譁。’
只聽的來人說道‘屬下週文有要事稟報黃歇大人’。
黃歇向裏看了一眼,熊完點頭應允。黃歇開門出去,隨手將門關上。
‘周文你找我何事,居然如此慌張,失了禮數。’黃歇大人現在雖然早就如熱鍋裏的螞蟻一般,但是見得屬下,該有的風度是一點也沒少。官腔照打不誤。氣定神閒的姿勢貌似對一切早已是成竹在胸。這番做派倒是把周文糊弄的不輕。
周文心想我冒死前來,幫大家脫身,難不成大家早有了脫身之計?哎!都怨自己喝酒誤了大事。不對啊!要是有了脫身之計,又怎會不做準備,還躲在這密室之中做什麼?心中頓生疑惑。想起回來的路上見到大批的楚國使者進入皇宮,到現在還沒有從皇宮裏出來,想來秦王還沒有決定到底放不放行,要是放行的話,不是早跟着楚國使者一起回去了。看來大家還沒有脫身的計劃。看來我還是有機會的,我還是趕緊說出我的計劃,幫助大家脫身。想到這裏剛欲開口,一看黃歇大人悠閒的樣子。不行!我先不要說出計劃,要不然功勞全被黃歇撈去,自己豈不是白忙活一場,一想若是不能封官進爵,又怎有機會,前往趙國見自己的李嫣姑娘。心中盤算已定。周文心裏倒有了一些主意。
‘大人,屬下,在咸陽城裏看到無數楚國使者,直奔咸陽宮中而去,未曾見的有人回去覆命,看來秦王依舊沒有放太子回去的意思。’
周文慢條斯理的向黃歇彙報着這些可有可無的情報,一邊偷偷的打量着黃歇,希望能夠得到準確的判斷。黃歇不愧是官場老油條,從周文急匆匆的跑來,欲言又止當中看出來,周文早已有了脫身之計。所以也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保命要緊,先聽聽這小子如何謀劃。想到這裏,黃歇立馬轉變臉色,面如春分一般,說道
‘周文,你跟隨我多年,我知你勤勉能幹,若有機會,一定引薦你到太子身邊侍衛’說着拍了拍周文的肩膀。周文聽得長官如此器重,到底還是年輕,缺乏城府歷練。經黃歇大人一番表揚,神魂顛倒。心裏美滋滋的。心裏一美,嘴上就缺個把門的,隨後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周文對黃歇說’大人,從今天的局勢看,秦國朝堂之內對於太子的去留,爭論日趨激烈,秦王一時左右搖擺。然楚王彌留之際,恐怕時日不多,若是楚王一旦駕崩,我等君臣客居秦國恐怕是兇多吉少。而今你我君臣猶如菜板上的魚肉等待了別人前來宰割,若是凡事在靠什麼禮節法度,恐怕早晚要客死他鄉‘
黃歇聽得連連點頭,心想不錯,看來已經有注意了。馬上開口詢問
’先生,有什麼辦法離開此地?‘
’大人在下聽人說過,通過種田獲得的利潤有十倍之多,通過販賣珠寶玉器,可以得到百倍的利潤。假如能夠謀劃一個國家的未來,執掌一國的大權,可以獲得萬世不竭的利潤。老天給你機會,如果你不去把握,讓機會白白溜走,你非但不會有什麼好處,還有可能使你失去現在的一切。搞不好還要搭上身家性命。‘
黃歇一下懵了,這周文今天是怎麼了,原以爲此人,儀表不俗,隨我進宮,不至於被秦人羞辱,說我南方無俊傑,沒想到今日聽其一番說辭,倒也是飽學之士。先前只是看中了他的儀表,沒想到這周文也是少有的人才。
想到這裏黃歇開口問道;
‘不知先生此話,是何意?學生願聞其詳’。
周文伸手向前,來着黃歇的衣角,低聲說道:
‘公子,運氣來了。此番若是能夠幫助太子回國登基,太子感念你的功勞,自然會使公子開府理政,執一國牛耳’。
此時黃歇早被眼前的門客折服。‘先生有何高見,學生洗耳恭聽。’黃歇倒沒了先前的傲慢之氣。周文看到這裏環顧四周,見未有旁人在近處,低聲說道:
‘公子,當今之計,唯有如此才能脫離險關......‘黃歇聽到這裏不覺眉開眼笑,連聲說道;“妙計!妙計!妙計!先生先下去歇息,我這就稟報太子。”
周文下去休息。黃歇站在庭院之中,對月長嘆一聲。
“人生一世,得到富貴,有時候竟然會是如此簡單。多少人,學的滿腹經綸卻也未曾得到賞識。人生豪賭一場,不虛此生啊!老天待我不薄!”平靜了一下思緒。黃歇推門進入密室之中。
太子熊完早已是坐立不安,在密室之中來回踱步,見黃歇進來,趕緊上前一把抓住衣襟問道:
”先生可有脫身之策“。
黃歇趕緊回稟道:
“太子,在下已有脫身之策,明日你只管如此.....”
熊完聽着聽着起初面色平靜,越聽越高興,聽到一半臉上笑容沒了,趕緊說道:
“不可,不可,先生與我雖爲君臣實則半師半友,我怎能將先生陷於這虎狼之地。還望先生替熊完另行謀劃脫身之策。”“太子,天下之事仰賴楚國安危,楚國安危身系太子之身。太子一命關乎天下諸國安危。太子在此歷史轉折的大爭之世,又怎能如此的兒女之態。放置天下蒼生於不顧。在下黃歇感念太子知遇之恩,雖死,亦能瞑目。”說着拜倒在地!太子熊完早已是滿眼淚花,連忙伸手一把拉起黃歇。
“先生,世外高人,熊完能得先生一番教誨,此生無憾!”說完兩人緊緊的將手握在一起。楚國的命運將會在這幾個時辰以後發生變化,天下的大局又平添了一些未知。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曾大亮,灰濛濛的,一輛馬車,裝飾的極其普通,這樣的馬車咸陽城裏比比皆是,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出的楚太子官邸,在咸陽城裏,來來回回的繞着圈子。等到車裏的人覺得不會再有人跟着的時候,纔跟車伕說了一句
“去應侯府,快”,
車伕聞言,趕緊揚起手中的馬鞭,兩匹馬得到指示,甩開四蹄絕塵而去。不多時來到應侯府的後門。車裏的人,一身黑衣面帶黑紗,來到門前,敲門,不多會,一小廝開門問道:
”先生,你有何事?“
門外黑衣人說“在下楚國黃歇有要事面見應侯!”
聽完來人報名,小廝趕緊將門打開,隨口說道:
”先生趕緊進去就是,我家主人,早就等待先生多時”一邊說,一邊警惕的觀察着四周的動靜,確認沒有異常之後,將黑衣人迎到院中,趕緊將門關死。
應侯範雎昨日廷議之中與白起等人激烈爭論一番,有些疲憊!剛回到家中準備休息,又被秦昭王招進宮中,謀劃了半宿的軍國大計。回來時囑咐門人,若是有楚人來訪,趕緊請進來,不用通稟。此時正坐在屋中的長榻之上閉目養神。
“應侯好愜意啊!浮生難得半日閒”一邊說,一邊拱手打禮。
範雎聽得有人進來,一看居然是黃歇趕緊起身相迎。黃歇雖是楚人,但是由於與宣太後關係曖昧,很的太後賞識,雖說太後早已不再臨朝聽政。但百足之蟲雖死不僵,還是很有影響力的。
“不知黃大人親自到訪,未能遠迎,贖罪!贖罪!“說着趕緊起身相迎。
”應侯別來無恙,我等君臣此時命不由己,還談什麼贖罪啊?“黃歇一臉無奈的,用手拉了一下範雎的手。
”哈哈...黃大人,今日前來,不會是來說笑我的吧?“範雎一臉笑意的拍了拍黃歇的肩膀。說着趕緊請黃歇坐下,吩咐下人上酒菜自然不在話下。轉眼之間,酒菜準備停當。範雎將黃歇請入席間,斟滿一杯酒送到黃歇手中。
“來,黃大人,先喝了這杯酒,暖暖身子,此地苦寒,比不得你們楚國溫潤。”範雎邊說邊將身邊的酒壺拿起,又給黃歇滿上一杯。
黃歇接連喝了兩杯。開口說道:
“應侯,雖說你我身逢亂世,各爲其主。但你我皆是天下百姓之子。你看這大國之間,爭來鬥去,死傷的不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今日的秦國君明臣賢,有一統天下的宏達願望,但是今日的秦國是否真有統一天下的機緣?”
說到這裏黃歇死死的看着範雎。此二人皆是當世的俊傑。看待事物自然遠不是當時的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黃大人,我已明白,你希望我怎麼幫助你?“
黃歇哈哈一笑說道:”都說應侯機敏過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我等君臣在此,不知楚國情勢如何?聽說秦王不允許我家主人回國登基。我家主人乃是仁孝之人,楚王朝不保夕之際,我家主人想到牀前盡孝,不知應侯能否稟明秦王。以圓我家主人忠孝之意。’
”黃大人也知道秦王此時舉棋不定,我想不會讓太子回國,倒是太子可以派遣身邊近侍,代爲探望,我想秦王不會反對!“範雎說道。
”即是如此,還望應侯多多周旋,我代太子謝過尊駕了“說着起身一拜!應侯趕緊起身將黃歇拉到座位上。
”何必如此,來來繼續喝酒”應侯來着黃歇又開始喝酒。黃歇知道事情已經按照自己的預期前進,心裏自然也就沒有多少芥蒂,喝的也是痛快了許多。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黃歇起身告辭,臨走的時候還不忘挪揄範雎一番:
“應侯,我等一幹人等,此時就如你手中的棋子,你可好好使用”。
應侯哈哈大笑:“黃大人不可如此,折煞我了,我即刻進宮面見我王,懇請我王能夠允許”。
“多謝應侯抬愛,應侯答應的事情自然八九不離十,我這就回去準備,告辭!”黃歇說道。
應侯趕緊回答道”來人送客“,說着將黃歇送出門去。
黃歇走後,應侯趕緊收拾一下,進的宮中,面見秦王。
秦昭王問道:“應侯來的如此之早,不知所爲何事?’
”啓稟我王,臣爲楚太子熊完之事而來!‘範雎趕緊回話道。
秦昭王說:
“熊完回國之事,我一時還未有決斷,在容我思考幾天如何應侯?”
秦昭王與範雎關係非同一般,要不是應侯範雎。此時的大秦還不知道誰說了算。所以昭王對範雎向來言聽計從,只是今日這件事,朝堂之上,爭議頗大,一時之間,秦王也是拿捏不住。
“我王明鑑,臣此番前來,是想說另外一件事!”應侯回答道。
“奧,應侯既然是爲熊完的事而來,怎麼還會有其他的事”秦昭王一臉迷惑的看着應侯範雎。
“啓稟我王,臣今日前來,確實爲熊完所來,但是,臣今日要說的是,忠孝仁義王道治國的理念。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而父子之情乃是人倫大道。今日楚頃襄王命在旦夕,太子熊完遠在咸陽,不能在父前盡孝。我王膝下公子數人,若是讓他們覺得,這人倫孝道不足爲慮,我王年事已高之時,當作何打算?”應侯寥寥數語說的秦昭王連連點頭。
“話雖如此,可是放他回去又恐,諸位大臣非議。如何是好”,秦昭王連忙問道。
應侯說:
“我王可使熊完身邊近臣前往,
一則熊完尚在我手。
二則,堵住天下人之口,
三則,使我自家的公子,明此忠孝人倫的大道理。”
“如此最好,應侯此事交給你去辦”秦昭王說道。
“微臣這就去辦”說着應侯起身,拜別秦昭王,出得宮門徑直趕往楚太子熊完的官邸。
範雎魏國人,平素與楚國太子就有交情,又攤上這件事情,自然小心謹慎不再話下,今日得到昭王的首肯自然也是頗爲得意,心中想着該如何與楚太子說這件事,還沒想好,車已經停在太子官邸了。
早有門人進去通稟,太子熊完和黃歇,趕緊跑到前門迎接。
‘應侯前來,別來無恙啊!’太子熊完一邊說,一伸手去攙扶應侯。
這應侯雖然貴爲秦國宰輔,但也並非萬事牢靠的鐵飯碗,保不齊,那天再來個縱橫之士,說動了昭王,再被拜爲客卿。自己也得灰溜溜的收拾行囊再出去找工作。但是熊完就不同了,別看今日寄人籬下,受盡白眼。可人家天生血統高貴,再者說已被冊立爲太子,早晚是要回家,接他老爹楚頃襄王的班。楚國也是不可小視的諸侯大國。今日幫助熊完到時候,自己也是很方便的。邦國之間歷來利益爲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後天他又來打你。什麼合縱連橫啊。合縱說白了,就是合起夥來欺負人,連橫就更簡單了,大夥合起來打你自己,你要不想被打死,自然要想辦法,拆散他們,最好還能將對方的人拉到自己身邊。這一切都得靠關係,靠面子!關係鐵還是不鐵,到時候一眼就能看穿。應侯跪拜太子熊完也就沒有什麼大驚小怪了。
幾人前前後後進入後堂,分賓主落座。
應侯先開口說話:
”啓稟太子,近來幾日多有楚使前來咸陽,通稟楚王病情,不知楚王此時身體是否已然康復?“
不等應侯說完,太子熊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抽泣着說道:
”應侯幫我,家父雖貴爲諸侯,膝下只有我一人。當年家父客居他國,我父子受人欺凌,衣食無着落,那等苦難歲月,豈是尋常人家能夠體會,我當時年幼受人欺凌,家父爲保護我,落下病疾,而今病入膏肓,時日不多亦。我卻遠在他鄉,不能在老父親面前照顧,這......“
不等說完,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噼裏啪啦的往地上掉,自古有句名言”男兒有淚不輕彈“,又有幾人知道還有下句‘只因未到傷心處’,這熊完確實性情所致,不能自持。淚如雨下。
黃歇一衆人等趕緊將太子扶起,一邊寬慰道:
”太子不可如此傷神啊,大王洪福齊天,自然能夠逢兇化吉,遇難呈祥的“。
應侯見衆人都去寬慰熊完。自己也趕緊離座上前,躬身一禮,說道:
”太子不可如此傷神,今日老夫前來,是有要事稟報“,
說完停了下來,等着這邊哭完。熊完一看應侯有要事要說,趕緊擦了擦眼淚,收住哭聲。整理衣冠,正襟危坐。
”對不住了應侯,有些失態,希望應侯不要計較“熊完說道,聲音雖然還有些哽咽,但可以聽得出,已經慢慢有些恢復了。
”太子仁孝之人,發乎性情,父子人倫乃是天理大道。又怎麼會有計較二字。今日我奉秦王之命前來,就是想要告訴太子,秦王雖然還未曾應允太子回國之事,但是已經允許,太子派遣身邊近臣,回去探望楚王。等到時局明朗之後,秦王會派遣大軍護送太子回國登基。“範雎說完,微微一笑,說道:”太子,此時可不必再傷神了吧?“
”多謝應侯,從中周旋,我熊完感激不盡。我這就派人隨楚國使者一同回去,替我看看老父親身體如何!“太子熊完趕緊嚮應侯道謝道。、
”太子,在下公務繁忙,就不再打擾太子,就此告辭!”應侯邊說邊起身行禮告辭。
“黃歇,代我送一送,應侯!”太子熊完吩咐道。
“諾!”黃歇回答道。
二人出的後堂,進的迴廊。應侯範雎輕咳幾聲說道:
“黃大人,好計策啊!”。
黃歇哈哈一笑,趕緊將一塊美玉塞在範雎手中,順口說道:
“一切還是逃不過應侯的法眼,還望應侯,高抬貴手啊!”
範雎接過玉佩,放到手裏,溫潤細膩略帶涼意,知道這是無價之寶。
“哈哈哈...黃大人這是如此,還不趕緊收回去,我怎麼可以要你的東西“說話之間,範雎將玉佩還給黃歇。
”應侯,尋常不過的物件,應侯不要推辭,權且把玩把玩,也可舒緩一下疲勞。“黃歇又把玉佩放到範雎的手中。
”既然如此,老夫權且收下,就此告辭,黃大人留步。”範雎說完,大步往外走去。
黃歇在後面,還不住的說道:“應侯慢走”。
看着應侯上的馬車,車伕一揚鞭子,高車駟馬,消失在街角,黃歇才進的院子,順口囑咐看門的侍衛,將門關閉,自今日起,所有來拜見太子者,都告訴他們,太子生病,不便見客,請他們回去。門口的侍衛,點頭稱是。
黃歇進的院中,見太子已經來到院子中間。趕緊上前說道:
“太子,大事成了,你趕緊準備,扮作楚國使者,隨楚國使團今夜就離開咸陽,估計三日即可到達我楚國邊境,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前來接應”。
太子熊完堅定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到一團升騰的熱火,緊緊拉着黃歇的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太子,我身邊的門客周文,通權達變,路上可讓他照顧你,若有什麼問題,可讓他幫忙籌劃。”黃歇將周文推薦到太子熊完身邊。
一來自己若是回不得楚國,周文也是可以輔佐楚王。
二來自己回的國去,自然沒人敢奪自己的位子,周文還是乖乖的將位子讓出。這就叫卡位,自己不方便出面的時候,先讓自己的親信,佔着位子。不要讓別人佔去。自己人什麼事都好商量。別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周文隨太子熊完統統化妝成普通楚使的樣子,隨着大隊使臣回國不提。單說黃歇爲了掩人耳目,太子熊完的房間照例有人侍候。飯菜一應俱全的供應,還安排下人門熬藥,一天幾次的請安。儼然一副重病纏身的樣子。熬藥的味道,隔着幾條街都能聞到。
這幾天裏,東方諸國的國君,也是陸續派出祕密使臣,前往秦國,一來看看秦國對此事的拿捏,二來希望能夠接近楚太子熊完幫助其回國,好在以後撈到好處。這些人當中有策士,有遊俠,還有諸子百家的門徒,魚龍混雜,目的各有不同,自然也就多了些齷齪,交手打鬥時有發生。更有極端的門派想殺死秦王,放太子熊完回國。這也就是開篇交代,咸陽令爲何安排宵禁的緣由。
前兩日並未有何不妥,凡是前來走正門的,都被門口的侍衛以太子身患重病爲理由攆了回去。翻牆進來的遊俠,因爲太子寢室門口有重兵把守,所以也不敢貿然進來,只能趴在牆上觀察,見來來往往的人,又是送飯,又是送藥的,倒也沒有覺得有何不妥。只是這幾日楚太子官邸的異常舉動引起了武安君白起的注意。白起不愧爲久經戰陣的功臣宿將,一眼就看破了這其中的貓膩。幾次三番派遣身邊的門客前來,終究還是被擋在了門外。
武安君見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自己原先的規劃,趕緊進宮稟報秦昭王。進的大殿,秦昭王還在批閱奏章,東方諸國的使臣進獻的各色國書,對於當今秦楚關係的文稿。讓秦昭王不勝其煩!正欲發作,卻見武安君白起通報求見。
“快快有請武安君”
秦昭王對於白起有知遇之恩,早年白起只是普通的士兵,昭王見他作戰勇猛,又頗有韜略,幾經歷練,認爲是舉世無雙的兵家大才。有統領百萬大軍作戰的實力。故而將其從一普通士兵,一步一步進封爲武安君。戰國時期是中國歷史,是從奴隸制社會到封建社會的過渡時期,原有的等級制度,雖然失去了約束力,但是封建社會的等級制度變得更加清晰明朗。特別是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實施嚴苛的二十等級軍功爵制度。原來的奴隸子弟,普通百姓都有了,加官進爵的機會。雖然如此,但是近乎苛刻的軍功制度,也不是能夠偷工減料獲得,還必須是真才實學。雖是如此,秦昭王待白起,依然是禮遇有加。從不直呼其名,總是稱爲武安君。
武安君白起進的大殿,躬行禮道:“臣白起,參見我王!”
秦昭王趕緊放下手裏的竹簡,說道:“武安君免禮,不知武安君今日此來,所爲何事?”
白起回答道:
“大王,臣近來幾日,派出的門客,回來報告臣說,楚太子熊完的官邸新進增加了許多侍衛,楚太子熊完最近兩日,稱病不出,很是怪異,所有的接見都被擋在門外。臣懷疑,楚太子熊完已經離開秦國了”.
“什麼?不可能吧!“秦昭王一臉疑惑,又好似在喃喃自語道:
”兩天前應侯來說,楚太子熊完思念自己的父親,想來楚王時日無多,想派遣自己的近侍,回國探視,以盡人子之孝心。難道,熊完自己跑了回去?可是咸陽令並未來報,也未曾見得楚太子的儀仗出的咸陽城?不可能啊?難道....“秦昭王一下子清醒過來,隨之說道:
”來人,趕緊拿着我的名帖去請楚太子熊完,就說進宮有要事商議!同時立即知會咸陽令關閉城門,再去請應侯過來。快....“
”諾“小太監們趕緊領命跑了出去,各自安排不提。
卻說這兩日來,黃歇整日裝扮成楚太子熊完的模樣,喫飯飲水,還要喝湯藥,早就苦不堪言。如無意外,三日之內,即可趕到楚國地界,到時候大功告成。今天是最後一天,黃歇的心稍稍有些寬慰。正端着茶,細細品味。不曾想就在這時,噔噔門外侍衛,急匆匆的跑進來,倒頭跪地說道:
”大人不好了,秦王宮中來人了,說要請太子,進宮有要事商議!“
”什麼?“黃歇手裏的茶碗一下子,翻倒在地,撒了自己一身的茶水,慌亂之中,黃歇告訴侍衛:
”想來太子已經接近我楚國邊境,你趕緊帶人收拾行李,我們這就逃出城去“。
”大人,剛纔我從街上回來的時候,看到咸陽令已經封鎖了所有進出城門。我們逃不出去了。“侍衛緊張的告訴黃歇。
聽到這裏,黃歇反倒沒有剛纔那樣的慌亂,自己平心靜氣,說道:
”好吧!既然如此,你趕緊準備一下,我們這就進宮面見秦王。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楚太子熊完的儀仗開路,黃歇坐在楚太子的駟馬軺車之中,心中雖然忐忑。但一想到兩天前周文對自己所說的一番話,不僅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人生本就是一場豪賭,有些人連上牌桌的機會都沒有,今天我黃歇,能成爲這戰國牌局上的一枚棋子,也足矣青史留名了。心中不免有些英雄豪氣,反倒期待早一些見到秦王,見到大秦重臣看到自己時的那一臉錯愕的驚訝。
秦昭王端坐在大殿之上,應侯範雎,武安君白起,一衆文武分列兩班。
”楚太子熊完,在殿外恭候“門前的侍衛來報。
”宣“秦昭王說了一聲。
黃歇身穿楚太子的冠冕進的大殿,並未說話,秦昭王一時覺得還挺納悶,今天這是怎麼了,居然不跟我說話,難道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我的人質,你不和我說話,那我先給你問聲好。隨即說道:
”熊完,本王聽說,你近來幾日身體不舒服,現在可好了“。還是杵在那裏一言不發。
秦王這就更納悶了,吆喝還長本事了,居然不搭理我,會不會是因爲他父親,病入膏肓,自己由於思念,燒壞了腦子?秦王自個心裏還在盤算。可是大殿裏有明白人啊,應侯範雎一開始見到熊完進來時,還是一驚,難不成沒有離開?自己還在犯嘀咕。不過秦王的幾次問話,沒有回答,心中已經是八九不離十,眼前的楚太子熊完絕對是冒牌貨。
不光應侯明白,武安君白起也不是喫素的,起先熊完進來時,自己還在責怪自己冒失,誤報熊完逃跑,可是秦王幾次三番的問話,熊完都沒有回答,武安君心裏已經明白,眼前之人絕對不是什麼楚太子熊完,熊完早就跑了!秦王還要準備再問一句時,武安君白起,兩步走到熊完跟前,將他的冠冕拿下!
”啊啊....“秦昭王一時語塞,這哪裏是什麼楚太子熊完,這不是黃歇嗎。
黃歇因爲當年與宣太後羋月同是楚國人士,二人關係非同一般,出入秦國宮廷,就如同出入自家房舍。秦昭王怎能不認識他!倒是這滿朝文武,一下子啊聲一片,一個個像是見活寶一樣。黃歇大人,你這是鬧得哪一齣啊?居然扮作楚太子的模樣來戲弄我大秦重臣,你脖子之上的那個東西,恐怕一會兒就不屬於你了。一個個嘴上雖然不說,一個個的心裏確實恨得牙根直癢。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大多數人喜歡騙人,覺得挺有意思,玩弄別人的智商,顯得自己比別人聰明。但是越是聰明人,越不希望被人騙,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原本一丁點的小事,因爲觸犯了自尊心,也會變的無比巨大。就連那些原本支持放楚太子熊完回國的士大夫,現在也是默不作聲。
黃歇被拿掉冠冕以後倒是顯得頗爲得意。上前行禮道:
“楚太子門客黃歇,拜見秦王!”大殿之上的秦昭王這會兒總算弄明白了,合着剛纔不跟我說話,是怕我聽出來不是熊完啊!因爲往日裏的交情,秦昭王倒不像殿下的羣臣那般做派。倒是覺得此事還頗有意思。
問道:“黃歇大人,你穿的如此隆重,難不成,你已面南稱王!位列我等諸侯之間?只是不知,可有周天子的首肯?”
黃歇一聽秦王在挪揄自己,反倒覺得安全了許多,隨後回答道:
“此地秦國,只有秦王一人,可以面南稱王。我等也就是戲曲行伍裏的弄臣罷了!面南稱王之事,是萬萬不敢想的”。“大膽黃歇,居然敢在我大秦廟堂之上,如此輕浮賣弄,豈是欺我大秦壯士不敢用劍,將你剖腹挖心!”說話之間從武將行列之中走出一員大將,手持寶劍怒目而視。
黃歇一下子被這突然之間出現的將軍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王明鑑,今日應該先派人趕緊將楚太子熊完抓回,再將黃歇一衆人等立馬殺死”,聲如洪鐘的武安君說起話來也是殺氣騰騰,頓時使大殿之中殺機四伏。氣氛甚是凝重。
應侯範雎剛準備說話,卻發現秦昭王已經站起身來開口說道:
“來人,將黃歇等人,全部拿下,立即派出飛羽騎捉拿楚太子熊完等人”
應侯範雎聽到這裏也不敢貿然開口,悄悄退了回來。黃歇聽到飛羽騎這三個字,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不免默唸,壞了,蒼天保佑!蒼天保佑!逃出咸陽是生天,無奈飛羽留歸人。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評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