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就是七夕節了,按照傳統,這日裏,女子們會用抓來的蜘蛛放在盒子裏,若蜘蛛結出來的網圓正,便喚作“得巧”。
“像我這樣完美的女子,當然要結最圓最正的網。”蘇甄兒精心挑選最完美的寶石盒子,準備用來裝蜘蛛。
綠眉:……………
綠眉收拾收拾東西,跟蘇甄兒一道去園子裏蜘蛛了。
昨夜剛下了雨,今日陽光清朗,蘇甄兒找了一處樹蔭,拿了網子,跟綠眉仔細尋找蜘蛛。
下過雨之後日出晴天,更能看到結網的蜘蛛。
不消一會,蘇甄兒和綠眉便抓住了兩隻。
“等大後日過去就將它們放了。”
蘇甄兒仔細交代綠眉。
綠眉點頭頷首,將盒子拿回屋中,那邊管家便引了過來。
“王妃,是宮裏的孫公公來了。”
孫乾銘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地位不凡,蘇甄兒換了衣裳親自出去接待。
“孫公公。”
大廳內,孫乾銘原本正坐在那裏飲茶,看到蘇甄兒過來,趕忙起身行禮。
“王妃安好, 奴才今日過來給您帶信,乞巧節邀您與王爺一道進宮飲宴。”
“勞煩公公跑一趟了。”蘇甄兒從綠眉手中接過荷包打賞給孫乾銘。
“王爺呢?”蘇甄兒多嘴問了一句。
孫乾銘道:“王爺替陛下去城門口接曹家女了。”
“北方氏族之首的那個曹家之女?”蘇甄兒的臉上露出驚愕之色。
孫乾銘點頭道:“是,曹家女也會來參加乞巧宮宴。”
這位曹家女美名在外,民間有傳言:北方有一女,傾國又傾城。
這是對曹家女的讚頌之詞。
可最令人唏噓的還是她的經歷。
她是先太子妃。
只是與太子成婚沒一年,太子就去世了,兩人也沒有留下子嗣。
太子去世後,曹氏將她接了回去,一晃多年,曹氏又將曹氏女送到金陵城來,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意圖。
“綠眉,準備馬車,我要出門。"
曹家女入金陵,大街小巷之上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蘇甄兒坐在福來客棧的最佳觀賞位置,窗戶半開,撐着下顎將視線投向樓下,那位曹家女的馬車還沒來。
八月桂花飄香,四處都能嗅到濃郁的桂花香氣。
她記得北辰王府內也有幾棵桂花樹,等空閒下來,她可以摘些桂花做桂花蜜,桂花糕,桂花糖......正想着,桂花香中突兀飄進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那檀香並非平日裏貴人們慣用的薰香,而是在寺廟內才能嗅到的佛香。
蘇甄兒微微探身,只見寬敞大街之上正遠遠行來一羣人,浩浩湯湯,陣仗很大。
那是一支以肉眼看起來便十分嚴明的軍隊,鎧甲武器,戰馬英姿,一看便是精銳部隊,尤其是那領頭之人,身形比陸麟城都高,黑髯虎眼,肩扛環形大刀,一看便是極爲勇猛的武將。
蘇甄兒聽說曹公只有一位獨女,後又養了一名義子,身高足有兩米,使環形大刀,勇猛非常,大抵就是這位了。
隊伍中間,是一輛以六匹毫無雜色的白色駿馬拉着,緩慢前行的馬車,四周覆蓋淺淡的黃色帳簾帷幕,陽光下,車身帳子上隱隱約約反射出一點金色佛文痕跡,掛風燈的地方還懸着一串闢邪的佛珠。
蘇甄兒聽說曹氏信佛,今日一見,這傳聞大抵是真的。
隊伍緩慢過去,蘇甄兒終於看到在後面跟着收尾的陸麟城。
男人一身常服,騎着珍珠,漫不經心地帶着鬼面軍從福來客棧前路過。
突然,他似有所感,抬頭朝上看過來。
蘇甄兒單手拿着打開的檀香小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半撐在窗口處。
“館主。
嚇!
蘇甄兒一個機靈,手裏的檀香小扇就這麼掉了下去。
好巧不巧,隊伍正走到末尾。
陸麟城輕夾馬腹上前,抬手,一把接住那柄小扇。
如此熟悉的場面,不禁讓人想起初見之時,少女朝他砸過來的那柄檀香小扇。
蘇甄兒扭頭嬌俏地瞪了一眼燕娘,然後朝陸麟城做口型,“還給我。”
男人騎着馬,揚了揚小扇,插在腰上,朝蘇甄兒揮手道別。
蘇甄兒:…………………
“館主,你看看這樣行嗎?”燕娘絲毫不懼蘇甄兒的美麗白眼,將剛剛寫好的稿子遞給她。
按照周玄祈的要求,這是一份傳謠稿。
只有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的女子才能成爲大周皇後,爲大周帶來福報與和平。
“嗯,可以。”
“館主,皇帝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燕娘好奇,“世上真有這麼一位女子嗎?若是沒有,那皇帝豈不是一輩子都沒有皇後了?”
“或許,正是因爲已經有了人選,所以纔要這樣做。”
從福來客棧出來後,蘇甄兒又去了一趟繡花樓挑了好幾套衣服,這纔回到北辰王府。
書房的燈亮着,蘇甄兒提裙進去,看到陸麟城正坐在書房裏處理公務,她走過去,手從他後腰穿過去,被男人一把按住,拉到身上坐下。
“我的扇子。”蘇甄兒伸出手討要。
“我以爲沒人要,纔會被人扔下來。”
“我是不小心的。”蘇甄兒湊過身子,從陸麟城衣襟裏抽出那柄檀香小扇。
不在後腰處,那就是藏在胸前了。
“今日那曹氏女,好看嗎?”檀香小扇抵在陸麟城胸前,蘇甄兒歪頭看他。
“嗯......”男人沉吟半響。
女人雙眸緩慢眯起。
“沒瞧見。”
“嗯?”
“她坐在轎中,我沒瞧見。”
行吧。
蘇甄兒正欲起身離開,不想陸麟城單臂一搭,又將她往上放了放,“扇子若是掉下來,應該是從上面的位置以直線距離掉到下面,可是我怎麼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娘子的扇子是被?出來的?難道娘子是故意的?”
L:......
“你記錯了吧。”女人偏頭,耳廓紅潤,雙眸不停地眨動,明顯十分心虛。
“是嗎?”男人步步緊逼。
“是的。”蘇甄兒萬分篤定的撒謊。
“那應該是我記錯了,娘子怎麼可能故意砸我,就是爲了引起我的注意呢。”男人盯着她,語氣緩慢而低沉。
“你想的美,當然是你記錯了。”蘇甄兒一把推開人,急匆匆跑了。
回到主屋,蘇甄兒趴在牀鋪上想,分明是她去興師問罪的,怎麼變成她落荒而逃了?
而且......今日陸麟城說的話,居然讓她有一種他皆心知肚明,卻心甘情願被她利用的感覺。
她一定是瘋了!
乞巧日很快就到了。
蘇甄兒乘坐馬車與陸麟城一道往宮裏去。
天氣還熱着,馬車上掛着蘆簾,蘇甄兒嫌棄太粗糙難看,多加了一層綠紗,如此隨着馬車微微顛簸,看起來文雅漂亮不少。
“皇帝突然舉辦宴會,如此熱情招待曹氏一族,這大抵跟最近的稅改有關吧?”
這是蘇甄兒想了幾日後的猜測。
陸麟城坐在她對面,對腰上掛的一大堆玉佩,香囊等物有些不太適應。不過因爲這是蘇甄兒給他挑的,所以男人選擇接受。
他點頭道:“曹氏是北方大族,整個北部都是曹氏的天下。新帝的稅改政令在南方能順利實施,在北方卻寸步難行,必須要依靠曹氏的力量纔行。”
“那曹氏要什麼?”
大家世族,或爲利益,或爲權勢,沒有無緣無故的奉獻。
陸麟城搖頭,“暫時不知道,今日宴會過後,或許就知道了。
“我記得曹家還蓄養士兵。”蘇甄兒想起上次看到隨在曹家女身邊的那些士兵。
“是先帝允許的,聽說北方世族加起來有三十萬兵力。”
“三十萬!”蘇甄兒喫驚。
“外傳三十萬。”
外傳與實際雖然一般都會有些許差距,但總的來說,北方大族,有兵,有錢,不好搞啊,曹家對於周玄祈來說,更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皇帝到底什麼意思?”蘇甄兒輕輕扯了扯陸麟城的袖子。
男人沉默半響,壓低聲線,“聯姻”
“我聽說如今的曹家家主只有一位獨女。”
“嗯。”
“皇帝準備讓誰跟這位曹家女聯姻?”
縱觀朝廷上下,唯一能匹配的上這位曹家女身份的人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陸麟城。
可陸麟城已經娶了她這位正妃,堂堂曹家女是不可能當側妃的。
陸麟城跟蘇甄兒對視。
蘇甄兒盯着他看。
男人開口,“你的眉毛怎麼是青色的。”
蘇甄兒:………………
這可是她花了十金從波斯商人手裏買來的螺子黛!
“不過很好看。”
原諒你了。
兩人到時,宮宴尚未開始。
新帝一向崇尚節儉,今次宮宴辦的也不算奢侈,唯一讓人覺得鮮亮些的也就是周邊放着的時令花卉,聽說是今年江南新上貢的,正巧用來作爲宮宴裝飾。
這位新帝還真是物盡其用。
蘇甄兒隨陸麟城坐在皇帝下首第一張宴案後。
天色漸暗,四周宮娥點燃周圍擺放着的琉璃燈。
宴案上擺着花果甜點,蘇甄兒隨意瞥一眼,捏起一顆荔枝。
荔枝被置在冰盤內,四周拱着冰塊,三五顆荔枝,又圓又大,帶着冰窖的寒意。
今日晨起,她畫了兩個時辰的妝面。爲了不破壞妝容,蘇甄兒都沒有用膳,連水都沒喝。
現下感覺有些頭暈,看着那荔枝也覺得十分垂涎。
突然,她身側伸出一隻手,拿起那顆最大最圓的荔枝。
紅豔的荔枝殼被剝開一半,露出裏面香甜可口的肉,然後被遞到她面前。
蘇甄兒看一眼替她剝殼的陸麟城。
男人脣角似有笑意,他微微偏頭與她說話,“你咽口水的聲音吵到我了。”
蘇甄兒:......自從姑蘇回來後,她發現這位北辰王似乎對她放肆了不少。
不過這份放肆……………好吧,也是她自己允許的。
感覺兩人好像,親近了一些。
蘇甄兒惡狠狠咬上一口荔枝,陸麟城剝開下面的殼,用指腹託着那一點殼,將荔枝塞進她口中。荔枝止水充沛,香甜可口,蘇甄兒喫完一顆,又將視線挪到那圓滾滾的七彩糖果子上。
個頭居然跟荔枝差不多大,這是不是要敲碎了再喫?
這樣想着,那邊陸麟城已然拿了一顆,遞到蘇甄兒脣邊。
“北方的糖果子,味道與南方的不一樣。”
是嘛。
蘇甄兒張嘴,陸麟城順勢將糖果子塞入她口中。
糖果子太大,蘇甄兒的面頰鼓起,她剛想問陸麟城他們在開宴前就喫喫喝喝壞了規矩是不是不太好,那邊就傳來了孫乾銘的說唱聲。
皇帝到了。
如果是之前,蘇甄兒根本就不會做出這種出格的事情,她被陸麟城帶壞了。
陸麟城與她不一樣,他身上帶着一股不受束縛的野性,比如之前帶她闖入皇帝的溫泉池。
這種事情如果放在先帝身上,那便是藐視皇權,重則掉腦袋,輕則剝爵位。
一開始,蘇甄兒還覺得他不懂皇權厲害,可前幾日接曹家女入金陵,他又安排的十分妥帖周到。說明他並非不通人情世故之輩,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太知道什麼人要通世故,什麼人不要通世故。
周玄祈雖與陸麟城是兄弟,但他也是皇帝。
陸麟城的出格對於周玄祈來說,是剛剛好的出格。
衆人站起迎接聖人。
皇帝面前,儀容儀表皆要最佳,她含着一顆糖果子可不像樣,可現在要她脖子嚥下去也不現實。
太大了她根本咬不動。
陸麟城伸出手掌來,“吐出來。”
蘇甄兒張嘴,吐出糖果子。
兩個人的小動作被皇帝看到,皇帝自然是不會怪罪的,只是安撫的朝衆人道:“不必拘謹,只當家宴。”
衆大臣攜家眷叩拜謝恩。
如此一番唱拜之後,大家終於能落座。
周玄祈朝身側的孫乾銘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不消片刻,蘇甄兒的宴案上就多了一盆糖果子。
蘇甄兒:…………………
“都怪你,我根本就不是這麼貪嘴的人!”
陸麟城,“嗯,怪我,是我想喫。”
蘇甄兒:…………………
蘇甄兒氣得又去擰他,看到男人躲着她笑,她擰得更氣了。
正鬧着,宮殿門口再次傳來說唱聲。
“曹氏家女到。”
此次宮宴的主角是曹家女。
衆人抬目,翹首以盼傳說中的曹家女。
蘇甄人也安靜了下來,隨着衆人的視線往外看去。
上次她與陸麟城一般,都只是看到了曹家女的馬車,尚未見到這位的真容。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四周琉璃燈亮,曹家女一襲大紅色貼金袖袍,上繡大朵大朵的牡丹繡紋,用金絲珍珠勾勒,華服花顏,裙裾翩翩,端莊雍容的從宮殿門口步入。
金玉珠釵,環佩相觸,她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巧頂級翡翠佛珠手鍊,隱約可見上面刻着的梵文痕跡。掛在腰上的禁步壓着裙襬,行步之時,緩急有度,輕重得當。
賈誼《新書?容經》有雲:“古者聖王居有法則,動有文章,位執戒輔,鳴玉以行。”
曹家女儀態極好,一舉一動,皆是教科書級別。
她一步一步朝皇帝走去,在燈光最盛的地方,刻意緩慢抬眸。
那一眼,令衆人在心底驚歎。
傾國傾城,不外如是。
便是對自己的美貌頗有自信的蘇甄兒也忍不住讚歎一句,“北方有佳人,傾國傾城”確實名不虛傳。
突然,一陣雜亂的禁步聲傳來,玉石相撞,曹家女在看到周玄祈面容的那一刻,失態了。
可很快,她穩住了步伐。臉上一閃而過慌亂之色,隨後調整到最佳狀態,走到距離周玄祈不遠的地方,叩拜禮。
“曹家之女,曹夢湄,見過陛下。”
周玄祈坐在上面,身子往後靠,原本掛在臉上的溫和笑意消失殆盡。他半張臉隱沒在陰暗中。
只有這個時候,蘇甄兒才覺得自己窺探到了一點周玄祈的真實面目。
這位新帝是個笑面虎,他笑的時候,你心裏不安,他不笑的時候,你心裏更不安。
宴中,絲竹聲突斷,又被快速接上。
如這位曹氏女一般,在悠揚的樂曲聲中,周玄祈的臉上也很快掛起了笑,“快平身,曹小姐果然如傳聞一般傾國傾城。”
曹夢湄起身,寬袖掩着素手,眉眼如畫,“陛下龍威震天,亦是天人之姿。”
兩人互相吹捧,非常虛僞。
蘇甄兒偏頭看向身旁的陸麟城,發現的目光落在曹氏女臉上。
食色性也,男人嘛,喜歡美人也正常。
突然,陸麟城悶哼一聲。
蘇甄兒好奇道:“王爺,怎麼了?”
“你好像踩到我了。”陸麟城想抽腳,又不知道那麼小點宴案,往哪裏躲。
“呀,我都沒發現。”蘇甄兒故作驚訝地伸手捂嘴。
陸麟城:……………
男人微微偏頭,“那盆芙蓉花,與你長得一樣好看。”
蘇甄兒順着陸麟城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一排花色之中最明顯的那半盆芙蓉花,另外一半被傾國傾城的曹氏女擋住了。
蘇甄兒:......不是吧。
她悄悄動了動身子,往陸麟城坐的地方歪過去。
果然,那盆芙蓉花正巧在曹氏女身側。從蘇甄兒的視角看過去,就好像陸麟城在盯着曹氏女看。
蘇甄兒默默移開了自己踩着陸麟城的腳。
“嗯?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