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富汗回來以後,陳朝光和他的小隊一直留在“颱風眼”裏。
儘管他始終認爲,在阿富汗他的小隊完成了使命,只是由於美國人的反應太慢才功敗垂成。在那個陌生的地方,他已經不可能做到最好。當他回來後,“老闆”的溫和表現也讓他有這個感覺。他講述了在阿富汗遭遇到的激烈抵抗,“老闆”也很清楚,對方是經驗豐富的戰士而且使用了正確的戰術,在夜晚那種遭遇戰中也很難對雙方提出更高的要求。
陳朝光認爲把他們安置在“颱風眼”是出於對安全的考慮。
考慮到行動的隱祕性,每次行動之後都會有一段“沉默期”,所有成員暫時不回原單位而是就地集結待命,避免可能會出現的詢問和調查。這已經是一種慣例,他的隊伍回來之後,很快那些與行動無關的人員也被調離,基地裏還剩下不到三十個人,而剩下來的人繼續日常訓練。阿富汗的經歷說明,這些人的本領還差得遠,同時這也使他懷疑,在阿富汗遇上的這支武裝力量就是十三辦下面的行動部隊,而且很明顯,在戰鬥素養上,十三辦的行動部隊遠遠超過了他的猛虎部隊。
這應該不能算是丟臉的事情,“獵手”部隊沒有接受過128部隊那種高級訓練,所以他的成員也不可能像128部隊成員那樣有戰鬥力,這是絕對客觀的現實。
但陳朝光考慮得更多一些,當他知道總參開始介入羅門的調查時就意識到他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威脅羅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羅門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反撲。很多時候,做好一件事情需要的只是選對時機,而對他們這種職業來講,最好的時機往往就是最快出現的那個,如果換做是陳朝光,他也會選擇這個時機下手。
羅門一定會找到自己,這只是早和晚的分別。當他變身爲謝有爲的時候,陳朝光這個人已經在世界上消失,找到陳朝光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件困難的事情,但對知道怎麼找、該到哪裏去找的羅門來說並不是件難事。即使在今天科技氾濫的時代,中國也不會像外國一樣,把所有的資料信息都塞進高科技存儲系統中了事,對每個人每件事來說,不明數量的紙質檔案就像自身的影子一樣無法擺脫,在大多數時候,這種做法都是沒有必要和落後的,這樣做的好處只有一點:這些檔案可能永遠都會被塵封,但不管你什麼時候需要它,它都會靜靜地等在某個地方。陳朝光就在思考這個問題,現在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的來龍去脈,只要知道羅門可能在哪個環節上下手,他也有可能反過來找到羅門。他的機密文件都設有非法接觸的警報,只要有人試圖調查這些文件就會引發。
這就像自行車運動中的場地追逐賽,他們在場地的不同部分、走不同的路線,但最後要在一點交會。這項運動本身就是對生命的一種寫照。生命是時間,而時間只在追趕中纔有意義,要證明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自己始終處於追趕的過程中。
“颱風眼”像所有的祕密基地一樣,既要儘可能地要遠離公衆視線,又不能簡單地安置在不適於人類居住的地區,那反而會讓祕密集地更加醒目。最穩妥的辦法是折中,選在一個既被世人知道又不被世人關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與公衆視線保持一定距離即可。
“颱風眼”選擇在一處山地裏,例行公事般標誌出來的軍事禁區既醒目又普通,完全符合“既被世人知道又不被世人關注”的原則。從外界進入這個軍事禁區只有一條補充給養的簡易公路,而這條公路故意被建成最多隻容一輛載重卡車進入的寬度,任何車輛的出入都要事先經過基地內的調配,所以外界只有通過難走的山路才能接近這個基地,而早在建設基地之前,再其周圍就人工種植了大量的蕁麻、皂莢等有刺類植物,距離基地越近,這些植物就越茂盛,最近進行的改造中還鋪設了大量傳感器,接近“颱風眼”已經變得很困難,它唯一的弱點就是沒有防空能力,可在這個地方會有什麼空中力量出現?
這幾天山下的遊客開始增多,好天氣很短暫,大家都抓緊時間來欣賞秋天的景緻。“颱風眼”的這座山沒有人來攀登,“颱風眼”上的人卻可以用專業觀測儀器來欣賞這邊的遊客,陳朝光清楚地記得他們在夜視設備中看到的一對男女在野外的**場面,這段視頻還被記錄下來做爲平時枯燥生活的調劑。
“現在來這裏爬山的遊客越來越多,聽說地方政府想擴大這個風景區。”一名“鷹眼”對另一名“鷹眼”這樣說。“看看山腳下的停車場裏停了多少車。”
“沒戲。”另一個人簡短地回答。
“遊客能給地方政府代來財政收入,軍事禁區不能。”先前說話的戰士笑起來。
“他們的財政收入能跟國家安全相比?”另一個輕蔑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不但沒戲,而且看來有必要擴大軍事禁區的範圍。也在控制中心逗留的陳朝光聽了值班人員的聊天後這樣想,然後湊到其中一個觀察望遠鏡前。遊客確實很多,真不知道他們到這裏來幹什麼,這個地方可算不上風景區,最多隻能稱得上是個野生公園。關於遊客,一個比較靠譜的解釋是,現代人的工作壓力大,所以抓住一切機會讓自己放鬆。壓力?陳朝光的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如果誰覺得自己生活的壓力大,可以到這裏來過幾天體驗一下,管保讓他們瞭解自己現在的日子有多麼享受,那就再也用不着到什麼野外來放鬆、給所有人都省了不少的麻煩。
補給車從簡易道路駛進來,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天補給車後面拉起了苫布。
陳朝光皺起眉頭,這條道路的盡頭是基地與外界連接的唯一出入口,按照規定,補給車除非特殊情況不能蒙上苫布,如果今天坐在車裏的不是毒蛇,陳朝光很想下去訓斥一下這個懶骨頭。蒙上苫布的原因是因爲同行的人不想坐在卡車的後面,毒蛇肯定不會當司機,所以他就是那個懶骨頭。
“今天我要離開基地回家。”從倉庫直接上到控制中心的毒蛇對陳朝光這樣說。“我父親的病開始嚴重了,也許就是這兩天的事情。”
陳朝光感到很意外,不過馬上又表示理解。毒蛇也是人,當然有自己的家庭事務要考慮,不像他已經是光棍一個。毒蛇已經有幾年沒有回過家,雖然選擇的時機似乎有問題,但對毒蛇這樣頭腦簡單的人來說,永遠都不會有正確的時機。頭腦簡單的好處是,你可以很容易地利用他,而頭腦簡單的壞處就是他們不懂得變通,所以需要聰明人多做一些妥協。
“你需要錢嗎?”陳朝光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很可能需要,到時候我會給你打招呼。”毒蛇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不像平時那樣張揚。“他這個病只有錢能解決問題,雖然治不好,但能拖一天是一天,所以我肯定需要。”
陳朝光看了毒蛇一眼,只是點點頭。毒蛇從來沒跟他說過錢的事情,那麼這樣看起來毒蛇不像在說謊,以陳朝光對毒蛇的瞭解,如果他在撒謊,那麼肯定會出於愧疚而拒絕陳朝光的好意。
“今天有一些補給還在準備中,等下我們還得去一趟,我就跟着這輛車出去。”毒蛇告訴一名值班“鷹眼”。“注意那些警報器。”
“你不打算開車回去?”
陳朝光感到有點奇怪。基地裏有各種車輛可以使用,按照陳朝光的理解,自己駕駛肯定要比乘坐其他的交通工具快捷便利。毒蛇告訴他,自己已經買好了火車票,然後在下一個城市轉乘飛機,這樣更節省時間,看得出他憂心忡忡,歸心似箭。陳朝光沒告訴他自己現在也需要他,不管怎麼說,這幾天的時間他還等得了。
一天的訓練之後,陳朝光早早躺下睡覺。這些年裏,沒有不良嗜好的他睡眠一直沒有問題,就算是他家裏出現了那樣的慘劇也沒有影響過他的睡眠情況。他只是比較不喜歡閒下來,一旦閒下來,家庭的不幸和背叛理想的愧疚就會對他前後夾擊,讓他心緒不寧。
陳朝光本來是個很有理想的軍人,他在部隊入黨、上軍校,成爲一名技能過硬的現代化軍事人才,儘管從軍校畢業後因爲沒有背景,暫時在普通部隊得不到重用而加入特種部隊,但他很快就愛上自己的職業,相比之下,是否有沒有更廣闊的前景都已經不是什麼現實的考慮,他甚至能夠以此來安慰自己:僅憑個人的努力就能夠做到現在這樣,他已經很滿足。
他的家庭也很普通,有年邁的父母和一個弟弟,經人介紹在老家找了女朋友,只等家裏的房子動遷後換一套比較大的新房就可以結婚。
就在他覺得人生已經無慾無求的時候,不幸降臨了。開發商單方面改變了合同,並在沒有取得一致意見時強行拆遷,雙方發生了衝突,陳朝光的弟弟在衝突中受了重傷成爲植物人,他的父母受不了這樣的刺激先後病倒,一年之內先後去世。陳朝光的全部時間都用來照顧弟弟和父母,女朋友也在這個時候離他而去。
這還不能讓陳朝光意識到人生的艱難,就在那個時候他對將來仍然充滿信心,部隊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讓他相信組織相信黨,所以他寄希望於法律,認爲法律能夠幫助他解決所有的問題。這個官司打了幾年,儘管最後勝訴,但他發現,他得到的賠償還沒有他這些年的奔波消耗得多,肇事方也沒有受到懲罰,而他也不得不從心愛的部隊復員,這纔是人生最大的打擊。
而且就在他打官司的日子裏,他所接觸到的形形**的人和事讓他漸漸對現實感到絕望,連法律都不能保護自己,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信任?難道他隨時準備拋頭顱灑熱血爲的就是讓這世間的一切醜惡能夠大行其道?
他的轉變幾乎是一瞬間的,以至於沒有人發現陳朝光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就在這時“老闆”找到了他,“老闆”不但解決了他的經濟危機、答應照顧他的弟弟,而且還給他找到了另一條出路。陳朝光很清楚這是一條什麼道路,但那個時候他的心全被憤怒和悲痛所佔據,他只想爲那些遭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盡點力,所以他拿錢拿得心安理得,就像他自己說過的,他爲那些自己知道的軍人遺屬建立了一個基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儘管他也不否認,這樣做其實也是出於背叛理想的愧疚——他不敢把沾滿鮮血的收入據爲己有。
但今天他卻睡不着。一閉上眼睛這些事情就會在他腦海裏翻騰,所以他乾脆起牀,反正他也需要加強那條傷腿的訓練,在被羅門打了一槍之後,這條腿就再也沒有恢復到最好的狀態,經常會無緣無故地就疼痛起來。也許今天睡不着覺也是這個原因。
陳朝光想去健身房,不過從他的住處到健身房要經過控制中心,所以他想先去那裏看一下。還沒有走到控制中心,走廊裏的燈就滅了。應急燈立刻打開,燈光照得走廊裏一片幽幽的蒼白。陳朝光錯愕了一下,但接下來的事情讓他更加喫驚,他沒有聽到備用電源啓用的聲音,也沒有看到熄滅的燈光重新點亮。
走廊裏還是一片死寂,居然聽不到任何人抱怨的聲音。
陳朝光立刻警惕起來,無聲且迅速地摸向控制中心。主要電力中心在基地的露天廣場地下,出故障或者被破壞都可以想象,但備用電力中心就在控制中心地下,它不工作的唯一原因就是遭到了破壞。儘管還不知道危險來自何處,但陳朝光絕對不會有僥倖心理。
透過中心的玻璃門,陳朝光能夠看到兩個戴着滑雪面具的黑衣人,一個監視着門外的動靜,一個正在控制檯前安放炸彈。陳朝光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全部武器都留在房間裏,而走廊裏的應急燈光可能會對他再潛回到自己的房間造成障礙。
瞬間兩個問題跳進他的腦子裏。
這幫人是誰?
他們是怎麼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