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歐洲明星計劃’?”
安念蓉的身體素質很好,所以她恢復得相當快,蒼白的臉色已經開始變得紅潤。這是個好現象,意味着他們可以儘快地離開這裏,其實,如果不是考慮要乘坐飛機的原因,他們現在就可以離開。賈法裏的孩子們目前仍然很安全,阿巴斯也不常在他們的住處出現,不知道他是出於謹慎還是膽小。羅門對他的表現非常感興趣:也許阿巴斯認爲,賈法裏的孩子們有更好的去處。
當他們又開始每天例行玩撲克的時候,安念蓉忽然這樣問羅門。爲了不讓只能躺在牀上的安念蓉覺得煩躁,他們玩撲克的時候會邀請安念蓉旁觀,儘管最後的贏家總是ACE這一點讓所有人都感到膩味,可除此之外也確實沒有什麼事情好做。
羅門看了眼ACE,ACE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撲克牌舉到臉前,擋住了羅門的目光。
“簡單地說,‘歐洲明星計劃’是六個名字,而每個名字代表一個情報系統。這個計劃最初的設想是要整合整個歐洲的情報處理,但後來進行到哪一步,對我來說也是絕密,我只在最初的階段有過參與。”
羅門一邊回答,一邊猶豫着要不要放棄手裏的牌。今天他們玩的是德州撲克,現在桌子上已經有了一對K、一張黑桃8和9,還有一張公共牌沒有發出,運氣好的話,最多能夠讓羅門手裏的牌湊成兩對,而現在ACE已經開始加註,看他的樣子,羅門認爲他手裏至少還有一對。
“聽起來是個野心勃勃的計劃。”安念蓉輕輕拍了拍羅門,示意他把牌給自己看一下。“我敢說他們最初是你讓做這個系統的聯絡員,伊拉克戰爭後才把你調離歐洲。跟下去,ACE想把你嚇跑,看上去他手裏不會有什麼大牌。”
羅門看了一眼ACE,忽然笑了笑。“你能看出他的破綻?”
安念蓉嫣然一笑。“我想我能。”
ACE警惕地看了安念蓉一眼,確定她的位置看不到自己手裏的牌。“對付你們這些菜鳥我根本用不着虛張聲勢,一個以技術見長的玩家是沒有破綻的。”
安念蓉靠在枕頭上,把一副黑邊眼鏡放在眼睛上比了比,然後調皮地看着ACE。
“我看到你的手裏沒有ACE,所以你的機會不比羅門多,等河牌出來你就會發現自己完蛋了。我要是羅門,就把褲子也押上去。你們的行話是這麼說的吧?”
ACE看着羅門。“在牌桌上別聽女人的。知道爲什麼大家都跟我叫ACE?就是因爲我總能夠在你們想象不到的時候拿到ACE,你信她,你就慘了。”
羅門用撲克牌輕輕地颳着下巴上的鬍子,眯着眼睛打量着ACE。
ACE把牌扣在桌子上,雙手抱在胸前,看着羅門微笑。
“知道最後這張牌爲什麼叫河牌?因爲這張牌會讓你這種不會遊泳的人死得很慘,掉進去就上不來。年輕人,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
羅門拿過面前做爲賭資的小紙片,在上面寫了個數字,扔到桌子中間。
ACE看了眼紙片上的數字,連連搖頭。“數字你可以隨便亂寫,但支付的時候你就會有麻煩,所以我勸你別太激動,再跟你說一次,別信女人的話。“
“反正我已經很慘了,不在乎再慘一點。”羅門微笑。“要麼翻本,要麼完蛋。”
安念蓉差點笑出聲來。“ACE你緊張什麼?”
ACE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看了一眼馬西北。“公平起見,下一張牌你來發。”
最後一張河牌終於出現。
黑桃2。
ACE拿起自己的牌親了一下。
“運氣就是這樣,當你盼着做成大牌時,來的往往就是這樣的小雜碎,所以在任何時候,ACE和KING都是我的最愛,這樣當你一手爛牌的時候也能贏錢。”
他把自己的牌翻開,一張黑桃ACE和一張紅心K。
“儘管你裝作肯定會有兩對的樣子,但我知道你手裏有一張K,不過,既然黑桃ACE在我手裏,所以我就跟你賭一賭,賭一賭你成不了兩對。羅門,這些天來我已經摸透了你的打法,所以你的聲東擊西瞞不過我。不過,你的進步還是蠻快的。”
羅門笑了笑,慢慢地把手裏的兩張牌翻了過來。果然如ACE所言,是另外一張黑桃K,但緊跟着,ACE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黑桃K下面是黑桃5。
“如果安主任不給我勇氣,那我也不會想到要博一張黑桃。當然,如果這一把再輸我就沒得玩了,所以,長痛不如短痛,要麼一擊而中,要麼徹底玩兒完。”羅門拿回自己最後扔進去的那張紙片,慢慢撕碎。“好在哀兵必勝,ACE,我保住了自己最後這點財產。”
ACE嚴肅地看着羅門。“你這是賭博,不是遊戲。”
“這上面寫的數字可是貨真價實的。”羅門舉起一張紙片搖了搖。“賭博和遊戲的區別在哪裏?我雖然不像你那麼懂這裏面的門道,但我知道,該下重注的時候就下重注,患得患失永遠不能給自己掙來體面。”
ACE想了想。“那麼這些天你一直在努力留給我一個‘患得患失’的印象?”
羅門嘆了口氣。“可惜開始被你殺得太狠,所以我也沒有騙到你的錢。”
ACE嚴肅地點點頭。“你提醒我下次從一開始就注意你的表現。”
“沒有下一次了。”羅門笑着把牌扔進桌子中央。“我就只有這點本事,如果這次沒有得手,再來一次也會被人識破。”
ACE直勾勾地看着羅門。“就是說,你同意玩牌的時候其實也是在打我的主意?”
羅門微笑。“你也沒有打算只是陪我們‘玩玩兒’,你拿起真金白銀時一點也不手軟。”
沒錯,咱們兩個誰也別想欺騙誰。四目相對的兩個人雖然都在微笑,可誰都看得出對方眼裏的敵意。
男人們就是這樣,在任何能夠表現自己的時候,如果有競爭者出現,他們就會顯露出平日裏儘量隱藏的鋒芒,而且在對付競爭者時毫不遲疑、毫不客氣。雖然不知道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她能夠看出這兩個戰友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親密無間,不管兩個人表面上是如何地不動聲色。
“還是說說‘歐洲明星計劃’吧,他們聯繫你絕對不是因爲無所事事。”安念蓉提醒羅門。“你還沒收到那邊的回應?”
ACE收拾了桌子上的撲克牌和馬西北離開了安念蓉的房間,臨走時向羅門擠了下眼睛。看來他的存在是保證自己能夠和安念蓉密切合作,很明顯許成龍希望是安念蓉而不是自己在這種合作關係中起主導地位。
“如果他們真的有什麼問題,那麼他們也不會像我們這樣能夠整天都坐在電腦前等待。”羅門煩躁地搓着手。“幾天都只能在院子裏透透風,我感覺我的體重都開始增加了。”
“如果你告訴我具體的情況,我可以考慮從另外的渠道確認下你收到的消息意味着什麼,那樣你就不用坐立不安了。”安念蓉從眼鏡裏看着羅門。或許是出於虛榮,安念蓉從來不把眼鏡好好戴上,只是拿在手裏像放大鏡一樣來用。
她的頭髮披散在略顯蒼白的臉頰旁,看上去更有一種讓人怦然心動的嬌柔,和以前的冷豔雍容截然不同。不知道爲什麼,這讓羅門想起當天剪開她的衣服時看到的那片白得令人過目難忘的肌膚,平坦的腹部和勻美的肌肉線條忽然深刻地出現在他的思維深處。
“說實話,我沒有坐立不安。”羅門認真地想了想。“這個計劃是對從前歐洲情報工作的整頓,而‘神諭’的出現對‘歐洲明星計劃’是個巨大的威脅。‘歐洲明星’指的就是那些卓有成效的情報人員,爲了他們的安全纔有了‘歐洲明星計劃’,但是這個項目跟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我已經有三年的時間沒有接受過任何跟着有關的工作委任。我聯繫他們只是想看自己能夠提供些什麼幫助。”
“爲什麼他們會認爲你能夠幫上忙?我是指那些‘歐洲明星’?”安念蓉感興趣地看着羅門。“他們應該向更高的級別求助。”
“也許因爲我是系統外唯一一個瞭解‘歐洲明星計劃’的人?”羅門看着安念蓉。
“也許你是系統外唯一一個既瞭解計劃又活着的人。”安念蓉輕輕地移動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放下手裏的眼鏡,現在她又變回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個安念蓉。“否則,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打破沉默規則,這事關生死。”
“也許是這樣,但那不是我的工作內容。”羅門長出一口氣。“我幫不上忙,歐洲太遠了。”
安念蓉沒有說話,而是微笑着打量着羅門。
“什麼?”羅門不自然地看着她。
“我的感覺告訴我,你其實很在意這個‘歐洲明星計劃’。”安念蓉在手裏擺弄着眼鏡,很多天不吸菸讓她有一點焦躁。“但你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現在你是精神分析專家了?”羅門微笑着。
“現在你懷疑自己的信仰了?”安念蓉的微笑裏似乎有芒刺在閃光。
“如果懷疑自己的信仰我就不會在這裏。”羅門靠在自己的椅子上。“別跟我來這一套,安主任,我們都知道信仰是什麼東西,也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以在我們之間就簡單一點,有什麼話儘管明說。”
“那讓我這麼說吧,你曾經恨過鍾阡陌,現在你又恨上了許成龍。對這兩個人的態度讓你決定與他們劃清界限,至少也是遠離他們,包括遠離他們的事務,所以你轉而支持我。”安念蓉平靜地看着他。“你覺得他們都背叛了你。”
羅門想要說什麼,卻又閉上嘴。
“你對別人太苛刻,羅門。”安念蓉不客氣地指出這一點。“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因此你並不知道,你的態度已經發生了變化。”